第183章 段歸(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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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勞先生千里奔波,孤不勝感激。”段歸面對祁玦時雖然擺足了親王的威儀,但言語之間卻還是透露出幾分慚愧。

因為站在他眼前的赫然已是一個不涉江湖的遊方郎中,那絕不僅僅是偽裝而已,而是一種由內而外氣質上的變化。

“殿下客氣了,蒙殿下庇護小人才能過幾天安生日子,區區小事自當效力——師兄託我轉告殿下,嘯月城已盡在掌握,只等殿下鈞命。”祁玦舉止得體並無不敬,而兩人也算是同生死共患難,但段歸卻總覺得眼前之人與自己頗有隔閡。

“先生可在營中先休息幾日,待我攻下江陰,再伺機入城不遲。”

“不必了,明天我就啟程去武陵,做我們這一行的習慣動手之前先摸底,這樣做起事來才得心應手——殿下只需告訴我,其他人馬何時入城,我該如何與他們聯絡?”

“......城中有間酒樓,江陰城破之後三天內便會有人前去尋醫問診——前後一共三人,第一個是禿子想要治療脫髮,第二個骨瘦如柴卻問你要消滯節食的藥方,第三個高個兒的想要矮一點,你只需依次回答他們在頭上施肥,把嘴縫上,還有,隨便找個什麼東西砸折自己的腿即可。”

“殿下,一定要這般語無倫次顛三倒四麼......還有,是哪間酒樓?”

“越是顛三倒四,才越不容易被人誤打誤撞地堪破玄機——那間酒樓的名字,就叫有間酒樓~”

祁玦抬起頭,滿臉都寫著無奈——眼前這個年過三旬的人實在和司徒靖太過相像,一樣都那麼放浪形骸,難怪他們會在短時間內形同莫逆。

段歸相信只要有祁玦在,段宣忱的安危已經不用擔心,眼下他要做的就只剩攻下翼北三郡,然後和百里涉合兵直入越州。

但這最後的三郡之地他卻並不打算強攻——韓氏一門出身行伍,眼下的當家人韓爵更是老奸巨猾不像衛劼那麼容易對付,所以他才要將衛劼可以放歸三郡,讓他去做破城的奇兵。

衛劼其人生性刻薄,而且自命不凡狂妄至極,明明是承襲祖蔭統領翼南六郡,卻偏偏總是自以為是當世人傑,如今十日之內連連丟城失地,這口怨氣他必定會發洩到韓爵的身上。

“來人!”段歸提筆寫了一封書信,一封勸降的書信,措辭幾乎和當初韓爵故意洩露的那封一模一樣,只不過這次這書信是打算下給那個倉惶鼠竄的衛劼。

“傳令,今夜一更造飯三更拔營,兵發常沙——還有,你攜此書前往靈陵城,務必親手交給衛劼衛大人!”段歸特意囑咐斥候道——他深知這些荊州兵養尊處優慣了,不僅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而且大多都自命不凡,尤其眼前這位,不囑咐還好,刻意囑咐的結果卻必定是適得其反。

果然,那斥候拿過書信後回以一個小事一樁的神情,轉過身大步流星而去,儼然一副去去便來的輕鬆。

段歸暗笑,就衝他這份盲目的自信,這信函也必定會落到韓爵手中,他嘴上自然是會百般安慰衛劼,甚至當著他的面一把火把它燒成灰燼,但心裡怎麼想,就只有他自己知曉了。

常沙郡因常年不幹的沙河而得名,水流繞城而過注入五十里外的小鏡湖,四通八達的水脈和肥沃的土質令這方圓五百里成了天下之名的魚米之鄉,所謂常沙熟翼州足,翼州足天下福,便由此而來。

它同時也是翼州境內唯一下轄四縣的郡城,不僅糧足,更是人口眾多兵甲齊備,兼之扼住了通往靈陵和江陰的水陸要道,所以韓氏將幾乎所有的兵力都佈置在了此地,似乎只求據險而守。

時至夜半,陰雲密佈多日的天空終於灑下了濛濛細雨,片刻之後便如瓢潑,常言道春雨貴如油,農夫們此刻心裡一定樂開了花,但段歸卻為此甚是苦悶——天降暴雨軍糧運轉便加倍地困難,而且這雨來勢洶洶,不下個十天半月看樣子絕不會停,而常沙四野皆是平原,他們便只能在溼冷泥濘的土地上紮營。

“傳令,前方三十里擇地勢高處紮營——記住,地勢一定要高!”

“......遵命!”

段歸一聲令下,斥候們即便不願也只能冒著瓢潑大雨去四下搜尋合適的營地——常沙郡地處平原,即便是河道的最深處也不過近兩人高的水位,所以滿眼望去,再高也不過是突出平地三五丈的小小丘陵而已。

雨越發地大起來,如同細密的布幕垂掛於天地之間,風更是淒厲地呼嘯肆虐,令這場春寒猶如綿綿的鋼針由毛孔直透骨髓,凍得人遍體生疼。

頂風冒雨而去的斥候很快又頂風冒雨而回,因為不遠處便有一片低矮的小丘,緊靠著沙河的水流。

半個時辰之後,段歸已經可以站在營地中看到滿溢的沙河水和廣闊的小鏡湖,暴雨讓原本清澈的河水變了渾濁不堪,而他凝神注目了許久之後,竟然漸漸展露出欣然之色。

“傳我將令,明日開始一至五營隨我前往小鏡湖,將河口堵了——六至十營往前方十里,堵住從常沙流過來的水源!”

“殿下,這水是從常沙城方向流過來的,我們地處下游,即便把湖填了也斷不了他們的水源......況且這麼大的雨......”說話的這個偏將一口荊州鄉音,獐頭鼠目的樣子倒有幾分狐氏的真傳,他一邊說一邊帶著三分譏諷似的搖搖頭,似乎很不屑段歸的昏招。

“軍令如山,有違抗者,斬!”段歸回過身,目光如電般盯了面前那個不知尊卑的傢伙許久,見對方已經兩股戰戰直欲跌倒,這才又把眼神移向了他處。

“是,遵、遵命!”眼見著段歸一揮手,那偏將當即如蒙大赦一般急急而去,跑了幾步竟一腳踏空跌倒在泥濘之中。

段歸自然不會告訴這些人他在謀劃些什麼,但他望向常沙城時,目光中卻隱隱有些不忍。

暴雨仍是毫無停歇的跡象,本該已經發白的天幕被彤雲遮蔽依舊黑得好似夜半子時一般,值夜計程車卒點了卯之後三三兩兩地回了營帳,而他們那些在悽風苦雨裡凍到瑟瑟發抖的同袍們,則百般不情願地開始往河邊行進。

“所有人聽著,今日戌時前必須在河口築好壩,明日酉時前必須將壩口合龍,如若延誤,所有人各賞二十軍棍!”

“這......這天還下著雨呢~”

“當兵吃糧,怎麼到頭來還要服徭役......”

“媽的,老子不幹了!”

段歸耳聽得那些埋怨甚至是涉嫌譁變的叫罵,既不暴怒更未喝止,只是默默拿起一柄鐵鍬挖起了泥土。

“現在孤和你們一起做這些苦工,你們在這兒幹多久,孤就在這兒陪你們多久,若少片刻甘當軍法——監軍聽著!即刻起若有人不遵軍令,軍法從事!”段歸揮鍬不止,片刻功夫身邊已經堆起了半人高的砂石,而那些剛剛還在抱怨的兵卒眼見他如此,也面帶羞赧地各自拿起鍬鎬忙碌起來。

言傳不如身教,為將者不需事必躬親,但一定要讓身邊人知道,你和他們同甘共苦。

大雨仍舊瓢潑,沙河兩岸卻並未因此而冷清,反倒是因為段歸身體力行而忙得熱火朝天,揮鍬掄鎬的喧鬧自然驚動了城裡的斥候,他們遠遠地潛伏於段歸的視線之外,無一不對眼前敵軍的行為感到莫名其妙。

“你說他們在築壩?”

“回稟大人,千真萬確,我們幾個都看的清清楚楚。”

“築壩?築壩?!哈哈哈哈~段歸該不是被這大雨給氣瘋了吧?咱常沙城地處上游,他在下游築壩,莫非是要截斷水源轉而去攻打小鏡湖底不成?!哈哈哈哈哈~”

長沙太守韓焉,一個徹頭徹尾的武夫,雖然有些粗魯而且不諳世故,但論起帶兵打仗來韓氏一門之中卻無人能出其右,所以戰事一起,他便被韓爵從區區縣尉火速提拔成了太守,進駐的居然還是人人豔羨不已的常沙城——當然,人人豔羨也僅限於太平年景而已,如今這裡已經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大人,小的曾經聽人講過這段歸以往的事蹟,此人極擅奇兵,不可不防......”

“嗯......說的有理,即日起,你帶人日夜監視他們,如果有任何異動迅速報來——掘河築壩恐怕只是掩人耳目,無論他真正要做的是什麼,其目的必然還是要謀咱這常沙城......”韓焉眉頭緊鎖,苦思許久卻仍是毫無頭緒,他索性不再去想——反正兵來將擋水來土屯,段歸不管有什麼計謀,最終無非還是要攻城奪地。

“大人明鑑,小的這就去安排。”

“哎~不用慌~外面風大雨大,我們且穩坐高臺看著就好——來人,去箭樓上準備酒宴,鼓樂舞姬統統都叫來,爺我要趁著雨景看這場大戲!”

“還是大人高妙,小的佩服!”

半個時辰不到,甕城箭樓裡已支起了大桌擺上了珍饈,席間國色天香翩翩起舞,鼓樂笙簫宛如天籟,外面陰沉的雨幕絲毫掩蓋不了此間的歡愉,韓焉看著遠處河岸邊那些若有似無的人影攢動,喜笑顏開好不愜意——人是種很奇怪的動物,一個人吃飯的時候也許索然無味,但如果此時面前走過一個飢腸轆轆的乞丐,那原本再清淡的伙食也能吃出不凡的滋味。

韓焉此刻就是如此,美酒佳餚俏佳人,還有暖烘烘的爐火,而他的敵人卻在刺骨的暴雨裡挖著河泥。

絲竹管絃聲聲悅耳,隨著風雨飄飄搖搖直入段歸的耳中,他卻像是滿不在乎一般仍舊揮鍬不止。

“殿下,常沙城那邊,好像已經發現我們了......”

“管他的呢,相隔幾十裡地又雨霧濛濛,他們才不敢輕易出擊——來!休息一下吃點乾糧,半個時辰後繼續幹!早點幹完,就能早點回營烤火!”

“殿下莫非是想以此吸引他們出兵,然後伏兵截擊其後?”

“呵呵呵~你猜呢?”

段歸笑著從懷裡拿出一塊早已被誰泡溼了的乾糧,大口大口地嚼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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