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荀復(1 / 1)
“啟稟大人,掘子營的人回報,地道已經通了。”
“好!將士們,辛苦近月,奪取歸陽就在今日——荀復聽令!”
“末將在!”
“命你帶五百精銳,今夜子時由地道潛入歸陽——寅時二刻我率大軍兵臨城下,屆時務必開啟城關不得有誤!”
“末將遵命!”
荀臨動用了近兩萬人挖了整整一個月這才大功告成,他十分確信,自己和荀復一同擬定的這條計策必定萬無一失——為防被人察覺,他連日進兵將大營逼近到了城外十里,之後才由中軍大帳開始挖掘,隧洞更是一路緩緩下行,到歸陽城下時已與地面相距五丈有餘,之後才轉折而上聯通了城內幾口背街枯井以做出口,如此周密的計劃除非有葉浚卿有陰陽眼能透視九幽,否則絕難發現分毫。
而且他這一個月以來不斷地叫陣佯攻日夜不停,除了掩飾挖掘時偶爾會由地下傳出的細微異響之外,更重要的就是要城中守軍疲於奔命,等到他們精疲力竭之際,若是難得有這麼一天敵軍偃旗息鼓,他們又怎麼可能不趁機養精蓄銳——而葉浚卿和他手下將士沉沉睡去的這幾個時辰裡,恰恰就越州軍利用地道里應外合一舉破城的最佳時機。
唯一的問題是這條通往勝利的路實在太過悠長且狹窄——因為擔心倉促完成的隧道會塌陷,所以其中空間只夠一人躬身於內,換句話說五百精兵需要近乎匍匐著爬過近十里的幽暗坑洞,眼前不會有哪怕一絲指印前途的光亮,而為了防止聲音順著隧道傳入枯井引人注意,所有人更是要在一個時辰裡儘量緘默不語。
如此漫長的黑暗的沉寂,足以讓任何人都瀕臨崩潰,而一旦佇列中任何一個人出了紕漏,則所有人都會陷入進退維谷的絕境,不僅他們自己有可能就此困死在這幽長的地道里,城外的大軍沒有接應也必定死傷枕籍。
所以荀復精挑細選的銳健無一例外都是久經沙場的老兵,而且從十天前開始無論吃喝拉撒睡都蒙著眼更不許說話,為的就是要適應那種漆黑靜謐的環境。
即便是這樣,有很多人還是沒有能力堅持到最後,只能無奈地選擇了退出——當然,這些退出的人不光得不到荀臨允諾事成之後分發的田地和豪宅,更是連已經到手的銀子都要退回去,因為還要發給那些爭先恐後來報名的敢戰之士。
這世上的東西無一例外都有一個價格,哪怕是刀山火海也同樣不例外,膽怯,往往只是因為開出的價碼還不夠高而已,所以即便那條隧道已經被落選者渲染地近乎於恐怖,仍是有人前仆後繼地希望以此博一個飛黃騰達。
荀復,以及他身邊的五百士卒安靜地簡直好像不存在一樣,因為這些日子以來大家都已經習慣瞭如此,他們默默地收拾著自己的兵器,其實不過是一柄四尺長的短刀而已,但所有人都像是懷抱奇珍一般用油布將其緊緊纏好之後反覆看了又看,因為這是他們唯一能帶近地道里的東西,當然也是他們到達歸陽城的時候,唯一可以用來保命的利器。
“出發!”荀復一聲令下,眾人開始按照之前排好的順序一個個鑽進了那天似乎沒有盡頭的地洞。
隧道不會比他們想象中更加黑暗,因為想象中這裡已經是沒有一絲光亮的絕境,但耳邊卻不似想象中那麼靜謐,因為居住在這裡的蛇蟲鼠蟻們正一邊竊竊私語,一邊細細打量著他們這些外來者。
可有一點是荀復忽略了的,就是這近乎密閉的狹窄通道里渾濁不堪的空氣,開始他還不覺得,而大概一炷香之後就已經不得不強迫自己張開嘴才能避免氣悶窒息而死——泥土裡的腥臭和悶濁隨著深入而愈加濃烈,更可怕的是前面不知道哪個該死的竟然還出了一個虛恭,那驅之不散的惡臭讓緊隨其後的人都不得不接受他的饋贈。
五百步,荀復一直在心裡默默地計算著,走了還不到十分之一,可他已經覺得幾乎在這裡度過了半輩子的光陰,他開始猜想這條地道會不會被施加了某種詛咒,會讓他們爬出去的時候驚訝地發現自己已經變成了一個年近古稀的老人——或者他們會永遠匍匐在這條深不見底的甬道里,永遠就這麼一步一步地爬下去。
一千步,他突然產生了一個念頭,自己會不會早已經死了?而這裡就所謂的地獄,他和身邊這些士卒都是滿手血腥的屠夫,死後就算了淪落到這麼一個幽深漆黑毫無希望的詭異所在也絲毫不奇怪。
“所有人聽著,從前往後開始報數。。。。。。小點聲兒,讓自己後面的人能聽到就行~”兩千步,荀復實在忍耐不住黑暗和靜謐的煎熬了,他開始覺得能夠說句話應該是這個世上最幸福的事。
之前在地面的緘默並不如此刻的靜謐更煎熬,因為那時他雖然不能說,但耳邊有人聲鳥鳴和風的吟唱,而此刻,除了泥土中那似有若無的沙沙聲外,整個世界都好像不存在一般。
命令很快就一聲接一聲地漸漸遠去,每個人的嘴裡都是一模一樣的詞句,這令他不得不聯想到空曠山野裡的回聲,而這種感覺更令他感到莫名的恐懼。
周遭很快又復歸於靜謐,好在荀復不是那種只會尋章摘句的腐儒,否則此刻一定會失心瘋一般地大喊大叫起來——他是所有人之中唯一一個並非行伍出身的人,甚至可以說這裡每一個人粘過的血都比他見過的還要多,但他卻堅持要走在隊伍的正中,因為這個位置的人一旦出了問題,則前軍不能退,後軍不能進,整個隊伍將寸步難行。
他是副將,理應承擔起更重大的責任,而他反過來用這份責任逼迫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靜。
“兩百四十九~”
終於,他身前的人開口了,這個數字現在聽來簡直比聖旨敕封更加悅耳——進來的時候他在最中間,幸好現在也是。
“兩百五十~”
荀復輕聲將屬於自己的數字告知身後計程車卒,隨後便側耳傾聽那個數字漸漸增加並遠去,直到四周復歸於寂靜——他的心神平靜了許多,同時他明顯感到隊伍的行進速度也加快了,顯然所有人都因為這簡簡單單的一個舉動而受到了鼓舞。
人不慮難,而獨慮無徙,孤則羸弱,眾則橫強。
狹窄的空間裡忽然湧入了一股異樣的氣味,與之前潮溼黏濁不同,這味道不僅乾澀且滿溢著枯萎衰敗的陳腐,而此刻在荀復看來這氣味簡直無異於檀麝,因為這氣味只說明一件事——前面不遠便該是一個佈滿了枯枝敗葉的井底。
果然沒過多久隊伍就停了下來,他身後計程車卒也明白這意味著什麼,呼吸開始變得急促起來,荀復聽得出那呼吸聲裡的亢奮。
“出口到了,後面的準備好!”
這句話毫無疑問也是從第一個人口中一聲接一聲傳過來的,而荀復也照例將其傳遞給了身後的人——每一個人的聲音都在顫抖,折磨即將過去,他們有太多的東西需要宣洩。
用刀和血去宣洩。
大概又過了半個時辰,荀復終於看到了從井口灑下來的皎潔月光——井底可以容納四個人,可井口卻只能容兩人並排透過,現在那裡垂著兩道帶鉤爪的繩梯,而最開始的四個人則是背靠著背,一點點蹬著井壁走到一半,再由其中的兩人用同樣的方式才最終爬出了井口。
所有人都爬出枯井又用掉了整整一個時辰,時間和荀臨估計的分毫不差,再過不到半個時辰,他就會發起攻勢,而這半個時辰內,荀復和這五百軍士必須去開啟城門——哪怕是以全軍覆沒為代價。
“兄弟們,勝敗在此一舉,城裡的敵軍十倍於我等不止,怕死的,現在走還來得及~”
“大人,我們跟你一起憋悶了這一路,可不是為了來逃兵的。”
“既如此,我們一起去殺他個痛快!”
他們來之前便已換上了歸陽守軍的服飾,短刀也和對手的一般無二——荀覆在心中期待千萬不要遇到盤查,因為他可無從知曉對方的口令。
一行人分成兩列有條不紊地走在歸陽的大街上,儼然是去城頭換防的兵將一般,路遇了幾隊巡夜的兵丁都只是點點頭就擦家而過,對方甚至沒有多說半個字——荀臨的疲敵之策此刻盡顯奇效,他們遇到兵卒沒有一個不是哈欠連天睡眼惺忪,有些甚至好像連兵器都已經拿不穩的樣子。
“站住!什麼人!”
“來換防的。。。。。。”
直至城下,鹿砦後面的守軍才終於想起來盤問一下來人。
“換防?還沒到時候啊。。。。。。。口令!”
荀復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哪裡知道什麼口令,好在這裡距離城門不過二三百步,而且守衛也不過只有幾十個人。
“嚯~這天兒可真冷啊。。。。。。口令阿~阿~阿嚏!”
打噴嚏自然就是暗號,荀復和身後的兵卒忽然間一同抽出刀撲向了城下的守衛。
“你們!來人啊!有細作!”
呼喊聲一起,城上的燈籠立刻照了過來,隨後便是一陣急促的錚鳴聲驚破夜幕。
身份既然暴露,那便索性大開殺戒——五百人越過鹿砦之後砍瓜切菜一般料理了城門的守衛,隨後大門洞開,荀復舉著火把在城門下晃了三晃後遠處殺聲如潮而至,來的自然是荀臨早已準備就緒的大軍。
“殺進歸陽!活捉百里涉!”
“殺!”
“殺!”
與越州軍的殺聲四起不同,歸陽守軍霎時間就像是
“快去稟告葉大人,城門失守了!”
“稟告個屁,快跑吧!”
“城門失守了!越州軍殺進來了!”
守軍一見城破居然連奪回城門的想法都沒有便轉眼跑得一個不剩,荀臨很快進了城,麾下人馬湧上城頭之後才發現城上值夜的不過是個小小的偏將。
“葉浚卿呢?”荀臨的臉色有些陰沉,他本以為可以直接在城頭將精疲力盡的葉浚卿抓獲——中行瓚曾經說過,他最恨的不是段歸,而是這個叫葉浚卿的窮酸腐儒,甚至中行悼都可以說是間接死在了這個人的手裡。
荀臨本打算抓到他之後刺面漆身好好羞辱一番再送回滎山交給主公發落,誰知道竟然一無所獲。
“葉大人。。。。。。他入夜就回去府中安歇了。。。。。。說是荀復。。。。。。不不不,荀大人您有意疲敵,他偏不中計。。。。。。”
“。。。。。。”
“大人,百里涉和葉浚卿率眾從東門逃了!”
“傳令各部固守要害不得追擊,葉浚卿。。。。。。我們來日方長。。。。。。”
荀臨的臉色幾分得意之中混雜著一絲失落,雖然眼下他可以說是大獲全勝,但沒有生擒敵酋總是一件美中不足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