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荀臨(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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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陽城易主不到十日便戰火重燃,不過這一次坐困愁城的變成了荀臨和荀復,壓境的大軍卻是來自嘯月城的五萬鐵騎。

朝廷下詔命嘯月城守軍北上之舉在朝野之中本就非議頗多,而當前線軍報中言明司徒靖麾下不只兩萬吳軍,還混雜了三萬黎越蠻兵的時候,那些段歸的堅定支持者也都轉而開始抨擊他禍國殃民——這恐怕是神州腹地有史以來第一次被異族的鐵蹄踏足,而這對於絕大多數自命正朔的吳人來說,都是此生難以磨滅的恥辱。

但段懷璋的反應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不但並未追究此事,反而對司徒靖能在短時間內懾服黎越六部,令他們甘心為國效命而大加褒獎——其中的原因滿朝文武都心照不宣,無非是因為段歸至今昏迷不醒,而且據宮中的太醫說,他很有可能就這麼一直昏迷下去。

當一個人與死無異的時候,自然也就不成其威脅,於是段懷璋不僅不計前嫌,對他這個往昔功勳卓著,如今卻臥床不起的皇叔厚加封賞,而且將所有彈劾的奏摺全部駁回,理由是黎越已與宗室聯姻,再無彼此之分——別人不瞭解,如今化身段懷璋的陸昭明卻對黎越內情知之甚深,沒了米邱沒了天道正宗,他們只會是一盤散沙,只憑一個寧緗郡主,根本就無力興風作浪。

所以,他這新朝伊始的聖君更是將司徒靖為徵北將軍,甚至授予假節之權,令其一時間風頭無兩——畢竟是已經無主的惡犬,適時地給幾塊骨頭說不定就可以收為己用。

司徒靖當然也沒有令段懷璋失望,歸陽易主自然又是他設計的一步好棋——其實從荀臨和荀復裡應外合破城而入的那一刻開始,他們就已經墜入了對手的圈套。

嘯月城的援軍早在破城前一個月便已抵達歸陽境內,而司徒靖卻率軍駐紮在了三十里外的山腳,他要葉浚卿拖延時間,目的只是為了疏通那條開戰之初即被阻斷的山間小道而已——無論葉浚卿還是荀氏叔侄,在親眼目睹了這條羊腸小道徹底被堵塞之後便都將他拋諸在了腦後,只有司徒靖再細細研究了戰報之後,從字裡行間發現了這一絲制敵大的先機。

攻敵於無備,則戰必勝。

於是他命手下晝伏夜出用了二十多天神不知鬼不覺地疏通了山路,而就在荀臨和荀復設計以地道透城而入的同時,司徒靖的兩萬人馬也悄悄地進駐了那條狹長的山谷,只等越州軍攻破歸陽,便迂迴敵後斷其歸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心,荀臨和荀復的捷報剛剛發往滎山,便有探馬來報城外大軍壓境,荀臨和荀復正猜測來人是哪一個的時候,忽又傳來了後路被不知哪裡冒出來的敵軍所堵截的訊息,這一下他們徹底成了籠中鳥網中魚,拼命才到手的歸陽霎時間成了關押自己的囚籠。

歸陽城不大,數萬兵馬比城中居民之數還要多出三成,所謂十民養一兵,這麼多人擠在城裡,最大問題便是糧食——可糧道已被截斷,城裡的存糧好像也被葉浚卿搬得一乾二淨,僅靠帶來的軍糧他們最多隻能再堅持十天而已。

司徒靖這一計不可謂不毒,荀臨和荀復只剩三條路可以走,要麼開城投降,要麼孤注一擲率兵突圍前往九真郡據險而守,還有便是據守此地直到城中糧盡之時引發軍民譁變,只不過那時他們二人的下場絕對不會比戰死沙場好多少。

“。。。。。。如今只有傾力突圍方有一線生機,別猶豫了,下令吧!”荀復前思後想了好幾天,眼見著城中的糧食一天比一天少,他知道再拖下去即便想突圍也將無能為力。

荀臨眉頭緊皺,他遲遲不願下令的原因不僅僅是因為城外那兩萬多打著龍驤軍旗號的虎狼之師,那是吳國久負盛名的精銳強兵,他們結成的防線絕對可以用固若金湯來形容,更重要的是自己一旦開始突圍,東門外虎視眈眈的司徒靖則必定會立即趁勢攻城——若是不留人馬阻擊,那三萬黎越鐵騎踏碎城關只在須臾,但留下阻擊的人馬過多,出了城之後又恐怕被龍驤軍一網打盡。

還有一件事無論他還是荀復都遲遲不願開口,就是由誰留下來阻擊城外虎視眈眈的司徒靖,因為他們都知道,留下來的人必然九死一生。

“時不我待,末將請守東門,望將軍儘快率眾突圍!”荀復見他還是猶豫不決,索性屈膝跪倒大禮參拜,那神情儼然便是一心求死。

“。。。。。。荀復,你我誰是主將?”

“。。。。。。自然是你。”

“家門之內何人為尊?”

“。。。。。。也是你。”

“我即是主將又是尊長,豈可讓你留下來為我斷後。。。。。。”

“正因你是主將,所以事關軍心更不容有失——關起門來你雖然長我一輩,但你別忘了,可就歲數而言我可是要比你大著些許的。。。。。。更何況,臨機應變你不如我,我留下一旦有機會或可逃出生天,換做你恐怕只能血戰至死。。。。。。”

荀復起身後對著座上一臉嚴肅的荀臨淡然一笑,他當然猜得到自己這個小族叔打算做什麼,無非是想用軍規和家法逼他去走那條生路而已。

“那又如何?此刻軍法在我——荀復聽令!”

“。。。。。。末將寧死不敢奉命!”

“荀!復!你要造反不成!”

“。。。。。。好了~好了~無謂裝出這副樣子來,你知道沒用的,不過這麼爭執下去只是徒勞,更會貽誤戰機——老規矩,抓鬮如何?”

荀臨終於再也繃不住那一臉強裝出來的嚴肅,他無奈地笑笑,隨後眼看著荀覆上前從籤筒裡拿出一支令箭,又提筆在上面不顯眼的地方點了一個墨點,緊接著令箭被放回籤筒,荀復端起來使勁地搖晃了許久之後這才又放回案頭。

“一人抽一支,抽完為止,誰抽到那支做了記號的就留下領兵阻擊——這你總不該再有異議了吧?”

“一言既出~”

“駟馬難追~”

荀臨坦然地伸手搶先拿過一支,卻發現上面乾乾淨淨,之後荀復挑出一支來也是別無二致,兩人就這麼你一支我一支地拿著,直到籤筒裡只剩最後兩支時,他們眼中對方的神情都已經嚴肅到如覆嚴霜。

“請吧,該你了?”荀復努力擠出一絲輕鬆的笑意,平攤著右手指向了籤筒。

荀臨也只能報以苦笑而已,事到如今也只好聽憑天命,於是順手拿起一支,看了半天之後嘆息著隨手一扔,接著起身便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他突然停下了腳步,回過頭像是想要說什麼似的張了張嘴,卻最終沒能說出口。

“放心,我說過我會尋機突圍,就一定不會那麼容易就送命。”荀復衝著他的背影高聲喊道。

“人固有一死,只在朝夕而已~”荀臨頭也不回地說道。

見荀臨已然走遠,荀復這才長出了一口氣後換上了一臉詭計得逞般的笑意——他從袖筒裡抖出一支令箭放回了籤筒,隨後又將其他的也逐一放了回去。

這個小叔從小便是這樣,大事仔細小事糊塗,竟連自己案頭的令箭是單數都不知道——從一開始這場打賭他就必輸無疑,因為畫有記號的那支令箭早被他趁著晃動籤筒的機會藏了起來,而接下來只要讓荀復先下手去抽,那最後拿到那根“上上籤”的人都必定是荀復自己。

只是荀臨自然對他的小伎倆一無所知,自小到大家裡人對他的評價都有大智無小慧,這些小伎倆從來都不是他所長。

“眾將士聽著,今夜三更隨我突圍,出城之後直奔西北,如遇阻截不可戀戰,聽懂了麼!”荀臨點齊人馬後吩咐就地修整,而突圍的路線他早已爛熟於心。

城外十里便是龍驤軍的大營,佈局暗合五行生剋之理,顯然領兵之人也是個不可多得的將才,只不過他百密一疏,雖然利用荀臨之前的營盤就地紮營是個省時省力的好法子,但他沒有想到城裡有一條地道正好可以通往他的中軍。

入夜,隨著城門轟然洞開,越州軍如潮湧出,殺向本已有些嘈雜紛亂的龍驤軍陣營。

“殺!”

“殺!”

“殺!”

突如其來的喊殺聲更是令營寨裡的守軍猝不及防——而紛亂是因為就在越州軍攻來之前不久,一小隊敵兵不知怎麼突然就出現在了營地裡,這些人數量不多但是個個身手矯健,就像一群幽魂似的毫無徵兆出現在龍驤武卒的眼前,緊接著就開始四處放火製造混亂,一時間糧囤、馬廄、草料場紛紛冒起了火頭,整座大營頃刻便亂做了一團。

“衝過去!不要戀戰!衝!”荀臨躍馬跨過鹿砦,隨後手中長劍一揮,越州軍便蜂擁而入。

事出突然,慌亂在所難免,可龍驤武卒不愧為天下強兵,不過片刻就開始井然有序地列陣阻擊——然而隨著營門被踏破,軍心戰意自然隨之出現了一絲破綻,堅不可摧的陣型頃刻之間便是有其形而無其實。

一意求生的越州軍卻是戰意如虹,他們好像一條巨蟒般碾壓著敵人的營寨,而聞名天下的龍驤武卒霎時間卻好像變成了卑微的蟻群一般任由對手撕裂吞噬,哀嚎聲震天動地,火光直上雲霄——連荀臨自己都沒有想到所謂的天下強兵,居然僅僅經歷了一次衝鋒就已經潰不成軍,開始四散奔逃。

若不是因為此刻身後還有虎視眈眈的司徒靖,他真想就在這裡殺個痛快,將滿腔的晦氣都發洩在這些虛有其名的窩囊廢身上。

“大人,後面、後面有追兵!”一騎快馬飛奔而來,馬背上是一個驚慌失措的哨探。

荀臨駭然失色,因為追兵從背後襲來只代表著一件事,歸陽城已破。

他難以置信地回過頭去張望,果然看見歸陽方向也是火光沖天,看樣子那裡絲毫不亞於他周遭的慘烈,而遠處似乎確實有一片煙塵正由遠及近。

“傳我將令,加速突圍!一旦被追兵趕上,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

“殺!”

“殺!”

“殺!”

所謂置之死地而後生,陷入了這種絕境之中,再懦弱的人都會爆發出驚人的勇氣,何況這是數萬久經戰陣,連自己的性命都可以視如草芥的虎狼。

龍驤武卒轉眼便潰不成軍四散奔逃,荀臨舉目望去,生路已盡在眼前。

“大人,後面的好像。。。。。。好像是復大人!”

荀臨聞言不由自主勒韁駐足,轉身回頭望去,只見迎面而來的一騎頂盔摜甲卻內襯一身青色長袍,不是荀復又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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