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中行勇(1 / 1)

加入書籤

“滾!都給老子滾!”

帥帳內瀰漫著濃烈的酒氣,本該條理分明的案頭此刻卻是一片狼藉,地下倒著兩個空著的酒罈,一個還在兀自畫著圈,另一個卻早就滾到了角落靜靜張著大嘴,似乎是在驚詫於座上之人的邋遢和頹廢。

自從中行倫叛亂的訊息傳來後,他就像是被一記重錘徹底打斷了脊樑的敗犬般頹喪。

一著棋錯,滿盤皆輸,就因為自己忽略了這個垂垂老矣的將死之人,不僅滎山失落,連九真都險些易主——他萬沒想到甚至連自己身邊都潛伏著那老賊的親信,那一夜若不是橫天刀在手烏騅馬在側,他恐怕已經被那數千亂兵斬下了首級。

雖然靠著掌中刀胯下馬和忠心的將士得以火速彌平叛亂,但自此之後他卻落下了一塊心病,總是看誰都像是中行倫的奸細,似乎每一個人都在用陰惻惻的目光偷偷盯著他的要害,每一隻手裡都攥著可以要他命的快刀。

這種無時無刻縈繞在周圍的危機感徹底擊潰了他自幼戴在臉上那副勇猛剛毅的臉譜,裸露出了隱藏其中那個怯懦多疑的真容——他害怕極了,以至於不敢讓任何人靠近他五十步以內,往日來往絡繹不絕的帥帳如今已然成了禁地,即便是親信稟報軍情,都只能站在門外高聲呼喊卻不得入內。

實際上他也很久沒有認真處理過軍機事務了,這些天以來只有酒能讓他獲得片刻的安寧,每每酩酊大醉之後的夢境裡,他才會變回那個意氣風發的中行瓚,而不是現實中這個爛醉如泥的可憐蟲。

飯菜也只得放在了門口,衛士不過多說了幾句要他善加保重之類的話便捱了劈頭蓋臉的一頓臭罵,中行瓚自顧自端著手裡又已經半空的酒罈不知嘟噥著什麼,也許是在懷念往昔的崢嶸歲月,又或者是在痛罵那些害他淪落至斯的卑鄙小人。

“主公。。。。。。”

“滾!滾!有多遠。。。。。。嗝~滾多遠!”

“主公!大敵當前,你如此頹廢,莫非是要將越州拱手他人麼!”

一個七尺多高的漢子一把推開了緊閉的大門,滿面怒氣地大踏步地走到中行瓚面前,不等他發怒便一把搶過了酒罈狠狠扔在一旁砸得粉碎,然後目光如炬瞪視著對方,絲毫不懼中行瓚眼中的盛怒和殺機。

“媽的!老子宰了你!”中行瓚暴喝一聲後伸手便要去扯身後的橫天刀,以他的臂力自然應該是刀隨心動,輕輕一揮之下眼前這該死的奴才便身首異處才是。

“鏘~”可現實偏偏事與願違,橫天刀被他伸手一拽反而怦然墜地,刀鋒立時入土三寸,一揮之下竟然僅僅揚起了一蓬沙塵,旋即又再次低垂,一如中行瓚搖搖欲墜的身軀。

“主公!勇生是主公之臣死為中行之魂,您若是想要我這顆腦袋,又何必勞動橫天的大駕?可主公你看看自己,如今還是那個勇冠三軍的中行瓚麼?!你還舉得起刀,跨得上馬麼?!方今中行倫手中只有三五千人馬,我等只需襲破滎山誅殺老賊,則還有一線勝機,何必如此灰心喪氣!可若是繼續坐困愁城終日買醉,待其聚斂人馬回師西來與司徒靖合圍九真,我等就真的死無全屍了!”中行勇猛地跪倒在地,垂頭卻不喪氣地振聲道。

他似乎不怕橫天的刀鋒,因為他只差半寸便要將自己的脖子貼了上去,似乎只待中行瓚一聲令下,他隨時便會割斷自己的頸項。

“你是、你是。。。。。。嗝~阿勇?”中行瓚這才反應過來眼前人是誰,若不是對方自陳身份,他那雙早就朦朧的醉眼已經幾乎分不清高矮胖瘦。

中行勇,中行瓚未出五福的堂弟,關係一直不遠不近,一來是因為其人既無中行悼一般的勇猛又不似荀氏叔侄般智計百出,自然難入中行瓚的法眼;二來他雖然忠心有餘卻不善言辭,為人更是木訥不知變通,所以總是和荀臨荀復一起出言不遜,常惹得中行瓚暗地裡大動肝火,因此更是不得親近。

但中行瓚也深知他忠心可用——其父母早亡,自小便由中行賾撫養長大,論起血緣或許不算親近,但若說情感,滿門之中恐怕無人能出其右,只可惜其人能力實在太過於平庸,以至於當年中行賾有心將其提拔作為兒子的臂助,都不知該如何入手。

“主公。。。。。。今日勇即便一死也要讓您清醒過來——中行家,不可以亡於那些小人之手!”中行勇咬著牙閉著眼,猛地向側面一甩頭,眼看著刀鋒就要撞上了脖頸,以橫天之鋒利和他決然之態,須臾之後必定的是身首異處血灑一腔。

然而他撞上的卻不是冰冷的刀鋒而是中行瓚的手掌,就在電光火石之間,半驚半醒的他急急伸手攔在了中行勇和橫天刀之間,稍晚一息,恐怕帥帳裡便已多了一具屍體。

“阿勇。。。。。。好!很好!果然貧家甄孝子,板蕩顯忠良——說吧,你有何計策力挽狂瀾?”中行瓚面露期待之色,似乎抓到了救命稻草般殷切地看著中行勇,一雙醉眼卻看不出對方臉上的尷尬和無奈。

中行勇不過是個平庸之輩,哪裡能拿出什麼行之有效的計策解決眼下的危局?

司徒靖大軍枕戈待旦,歸陽距九真也不過百里之遙,這邊只要稍有異動對方必定趁虛而入傾力攻城,而中行倫叛亂的時機如此巧合,只能說明已經和司徒靖通同一氣,甚至可能得到了朝廷的封賞承諾——此時此刻,他其實已經陷入了進退兩難的窘境,按兵不動是坐以待斃,回師平叛卻會示弱於人。

中行瓚很清楚,一旦自己離開九真,司徒靖麾下的黎越鐵騎攻破城池只在旦夕之間,屆時他和他的將士即便能奪回滎山城,也是坐困孤城無力迴天——或許,他還可以憑藉懸壺司裡秘藏的那些攝魂香拼一個同歸於盡。

“主公,依我之見,莫如分兵。。。。。。”中行勇蹙眉思索了半天,終於開口道。

中行瓚聞言一愣,繼而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來,隨即起身拍了拍中行勇的肩膀說道,“妙計!妙計!不想你竟然還有統兵佈陣之才!為兄我這雙眼睛真是擺設,這麼多年居然將那些廢物和小人視若明珠,全不知棟樑在側。。。。。。阿勇,委屈你了!”

中行瓚又再擺出這副虛偽的禮賢下士之態,全不顧中行勇面露難色當場便鞠了一躬,隨後起身更是執手相望,似乎全然看不到中行勇眼中的厭棄一般。

雙方自小在同一屋簷下長大,若說是彼此不瞭解那簡直是笑話,中行勇也很有自知之明,他從不認為自己才華蓋世或者勇力過人,自忖中人之姿的他想來滿足於恪盡職守,從來也不做那些一朝平步青雲的大夢。

而他更瞭解中行瓚,若說他和自己的區別,那大概就只有那一身蠻力而已,中行勇常替他慶幸身邊還有荀氏叔侄輔佐,可誰知道這廝竟然腦子一熱就揮軍將自己的輔翼斬了個齊根斷。

眼下他又擺出一副將遇良才的德行來,讓中行勇怎能不覺得反胃——忠心歸忠心,但他卻不會因為忠心而顛倒了起碼的是非黑白,否則他早就和中行惗一樣飛黃騰達了。

“主公,眼下不是說這些的時候。。。。。。臣請領一半人馬據守九真,主公可帶其餘人馬回去收復滎山——臣自知能力不濟,在主公捷報傳來之前絕不會輕易搦戰,不過還請主公賜下帥旗,以便臣這些日子在城裡虛張旗號以作疑兵。”中行勇的建議談不上是什麼妙計,但卻是眼下唯一的出路,若是換做他去帶兵平叛而中行瓚留下守城,他自問怕是鬥不過那個老奸巨猾的中行倫。

平庸之人若是有些自知之明,倒也不失為幹練之臣——可惜中行瓚沒有這樣的自知之明,而且他聞言立刻便懷疑起了中行勇的動機。

中行勇自然猜不到面前這個愁眉緊鎖之人是在懷疑自己是否有心賺他離城後便將九真獻與司徒靖,實際上以他的智略能想到中行瓚在懷疑他是否守得住城,便已經算是機靈了。

“。。。。。。對方可是那個奸狡的司徒靖,你?”想來想去中行瓚也只能問出這麼一句來,他即便是酩酊大醉也不至於直接去問對方是否有意投敵——實際上他喝下肚的遠沒有看起來那麼多,從他溼透的前襟就看得出那三罈子酒裡至少有一半是灑在了衣甲上。

“主公放心,臣閉門不戰就是——九真城高池深箭支充足,加上還有半數兵馬助臣守禦,半個月之內應當無妨,但若是再久,臣就不敢斷言了。。。。。。”中行勇既沒有過分謙虛更沒有誇大其詞,領兵兩萬守城半月確實是他的能力極限,同時他也很清楚中行瓚的本事,雖然並沒有他自以為的那般蓋世武功,但以十敵一收拾一個老邁昏聵的中行倫卻也不在話下。

可偏偏這話到了中行瓚的耳朵裡卻變成了另外一個意思——半月之內若是你勝不了中行倫,那老子便索性開城獻降,到時候你別怪我不仗義。

在經歷了中行惗和荀氏叔侄的背叛,甚至連行將就木的中行倫都可以將他玩弄於鼓掌之後,此刻的中行瓚實在已經沒有膽氣去相信任何人,哪怕是從小就平庸厚道的中行勇也是一樣。

“不妥,司徒靖詭詐難防,而中行倫昏聵老邁,孰強孰弱不言自明。。。。。。這樣吧,我留在九真防備歸陽大軍,你帶三萬將士前去滎山平亂——那老賊不過三千人馬,即便有通天徹地之能也不堪以一當十。。。。。。待你到了滎山之後便四面圍城日夜以弓箭襲擾,不出十日老賊將自潰,但切記不可頂風攻城。。。。。。”中行瓚最後一句話在中行勇耳中顯然有些莫名其妙,但既然主公有令,他自然照令而行。

中行勇至此都沒能看出中行瓚的疑慮所在,因此只是稍稍思索了片刻便點頭稱是得令而去,他很清楚自己可能不是中行倫的對手,但比起司徒靖,中行倫那邊無疑簡單得多。

只不過他心裡總是有那麼一點不安,似乎此行還有些他沒料到的意外會發生。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