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完璧歸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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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遠處時時吹來的海風,挾著潮潤的熱意和濃重的腥氣。

登州城內,早已亮起萬家燈火。大街小巷,人影晃動。

萬花樓裡,人來人往,笑語喧譁,又到了一天中的熱鬧時候。只有後院不同往常,仍是一片安靜。房門緊閉,窗戶漆黑一團,兩名侍衛還木頭一樣地立在那裡。

海邊碼頭,冷冷清清。附近的一片水面上,稀稀落落的,停泊著約莫二三十艘船隻。海浪輕拍,發出微微的咯吱聲。幾名官兵守在岸邊,沒精打采的,同那些燈籠一樣黯淡無神。

風聲在耳,粼粼的水光躍動不止。

忽然,幾隻鳥自林中飛起,接著響起了陣陣馬蹄聲。幾名官兵不覺同時直起了身子,向著那邊看過去。

就見綠柳叢中,白沙道上,一前一後,奔出來三匹馬。馬上之人,都是一色的官兵打扮,轉眼即到了近前。

“什麼人,還不站住!”帶頭的官兵迎上前去,衝著來人喊道。

那三個人下了馬。最前面的一人長臉大眼,身形魁偉,舉手投足間,很有些武人的豪壯氣勢;身後緊跟著一個容貌清秀的年輕人,卻是滿臉的書卷氣;最後面則是一個敦實強壯,眉毛粗粗的青年漢子。

“這位爺,辛苦!”那長臉漢子丟下韁繩,走到頭目身前,笑著拱拱手。

那頭目上下打量著對方,卻不還禮,只是問道:“這位兄臺,敢問來此何事?”

“哈密將軍有令,要在下將呼大人的那艘船帶出去,另有差用。”長臉漢子說著,從懷中摸出一面銅牌,遞了去。

頭目滿臉疑惑地接了過去,先瞥了幾眼;又轉身走到燈籠底下,就著並不太明亮的燈光,反覆看了好幾遍。

他點著下巴,像是在琢磨什麼,一面將銅牌遞了回去:“哈密將軍怎會用這個發令?”

“哈密將軍在萬花樓,早喝得大醉,寫不得文書,情急之下,只好用這個了,”長臉漢子哈哈笑著,將銅牌收入懷中,“你還不知道吧,哈密將軍識不得幾個中原文字。”

“你說的船,可是扣押的呼慶大人的那一艘?”頭目點點頭,又問道。

“不錯,正是那一艘!”

“哈密將軍為何要用那艘船?”

“這個在下不知。。。。。。”長臉漢子抬眼看看,猶豫了一下,“在下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多問!”

“哼哼。。。。。。”頭目哼了兩聲,臉上顯出不屑的神情,“那哈密鐵一上船就吐個昏天黑地,要艘船作甚?”

長臉漢子聽那頭目竟然直呼哈密鐵的名字,不禁有些詫異。他輕輕點點頭,答道:“在下方才已經說過了,奉命行事而已。”

頭目低下頭去,沒再說話,心裡卻暗自嘀咕。

原來這頭目是呼慶的舊部,當年隨呼慶一同降了大齊。

這頭目本是宋人,很有些血氣,愛管閒事,投降大齊是一時窘迫,實則不情不願。來到軍中,更時常說一些不合時宜的話。貶齊揚宋仇金,惹得大齊官員很不高興,要拿他把柄處治。多虧呼慶出力照拂,上下遮掩,這才少了他許多麻煩。

呼慶身死,這頭目心傷不已。他素知呼慶為官清廉,想來不會積下多少家財,留下孤兒寡母,日子定然不怎麼好過。而他自家也無更多積蓄,幫不上忙,有心無力,只能乾著急。

船隻被燒,呼慶自盡,登州水軍名存實亡,實際已作鳥獸散。水軍的兵士們像沒了爹孃的孩子,被人使來喝去。這頭目也受命,帶人來這碼頭看守船隻。

頭目無意間聽說,被扣押的船隻裡面,有一艘是呼慶的,便動起了心思。盤算著想個法子,把船偷偷弄出來,交還給呼慶的家人。

不成想,還沒琢磨出個穩妥的路數,哈密鐵就派人來要船,恰恰就是呼慶的這一艘。

“是那一艘啊,”頭目若有所思,點點頭,“那是呼大人家的,說不定要還給人家,你還是換一艘吧!”

“這可不行,”馬擴答道,“哈密鐵將軍指名要這一艘,特意囑咐過了。”

“這裡的船多的是,換一艘不行?”

“不行,真的不行!”

“你偏要那一艘?”

“說的不錯!”

“就要那一艘?”

“對,除了這一艘,別的哪一艘也不可!”

頭目聽到這裡,心中頗有些不快,言語間也就多了幾分火氣。

“既然這麼說,那麼,這船,你們不能帶走!”

“怎麼,你以為令牌是假?”

“令牌當然不假,可僅憑這面令牌,怎麼知道就是哈密將軍的意思?”頭目向前走了一步,眼睛盯著長臉漢子,“除非有哈密將軍的手諭,才能放行!”

長臉漢子不覺鎖緊了眉頭。

這長臉漢子不是別人,正是馬擴;身後兩人是趙榛和田牛。

趙榛、蕭若寒和玲瓏扮做販賣虎皮的客商,騙倒了哈密鐵,取了令牌。回到客棧,一切安排妥當,馬擴三人便急來碼頭取船。

那蒙汗藥約莫能管一個多時辰。算算時候,哈密鐵此時也該醒了。故而聽這頭目一說,馬擴心裡不免有些發急。

“這位兄臺,你我都是當差的,何苦相互難為?”馬擴上前拍拍頭目的肩膀,咧嘴一笑,“待辦完了這趟差事,小弟請你萬花樓走一走,如何?”

“算了吧,”頭目猛地推開馬擴的手,冷冷說道,“咱家可是粗人,享不了那個福!”

馬擴被頭目一頓搶白,心頭也覺火起。本以為很輕易的事,舉手之勞,不意卻碰上了個難纏的主。

想想還不是發火的時候,馬擴壓壓心頭的怒氣,拉了一下頭目的衣袖,說道:“這位兄臺,借一步說話!”

那頭目本待不去,可用勁掙了兩下,沒掙脫開,只好隨著馬擴到了一棵小樹旁。

“兄臺,行個方便。。。。。。”馬擴將一錠金子遞了過去。

那頭目更覺懷疑,不但不接金子,反倒把手縮了回去,退向一邊:“你自家收好吧,咱家可沒見過這黃澄澄的物,消受不了!”

馬擴見這頭目竟然連金子也不要,大感意外。

“兄臺,當真不給在下這個面子?”馬擴臉上一寒,向前走了兩步,“這可是哈密將軍親自吩咐下來的,你可擔待得起?”

頭目毫不露怯,一手握住腰間的刀柄,冷笑道:“哈密將軍又怎樣?除非他自家來要!”

“看來你是有意為難在下了!”馬擴不怒反笑,手卻伸向了腰間。

那頭目冷眼瞧著,見馬擴要動,急忙將身子向後一退,一手已將刀拔了出來。

寒光一閃,森森的刀立在面前。

“來,都給我一起上!”頭目衝身後揮了揮手。

另外的十幾名官兵也都奔了過來,舉起刀,圍成半個圓,隔著十幾步,與馬擴相對。

趙榛和田牛見勢不妙,也都拔出刀,疾步躍上,擋在了馬擴身側。

“你這金狗的奴才,少來仗勢欺人!”頭目罵道,“爺爺早就看那金狗不慣了!”

“先殺了他,再去宰了那金狗!”

“天殺的,反了吧!”

“咱堂堂的大宋水軍,如今落得這般地步,不反待如何?”

“反了他孃的!”

“反了!”

一時間,吵嚷之聲不絕。

那十幾名官兵都是原先大宋的水兵,降了大齊後,一直備受歧視,沒個好顏色。本想借著訓練水軍,來個大翻身。不想飛來橫禍,船燒人散。

呼慶一死,眾兵士更覺無望,暗地裡早有了反意。此時聽頭目這麼一說,禁不住將平日裡的怨氣都發洩了出來。

這可是大水衝了龍王廟。馬擴不覺暗自叫苦,可手裡的刀卻再也拔不出來。

“子充,殺幾個,搶了船走吧!”趙榛急道。

馬擴的額頭滲出汗珠。他緊盯著對面的官兵,臉上一陣火熱,手輕輕抖了起來。

“算了,顧不得那麼多了,”馬擴咬咬牙,猛地將刀亮了出來,眼睛一瞪,口中大叫一聲:“殺!”說罷,搶先揮刀就衝了上去。

“慢著,都住手!”

隨著一聲叫喊,急促的馬蹄聲也在身後響起。馬擴停住了腳步,官兵們也都一起望過去,均是大驚失色。

馬蹄聲碎,塵土滾滾,捲起在昏暗的燈光裡。

哈密鐵來了。

哈密鐵下了馬,不停地喘著粗氣,臉上的酒意仍未消除。

原來,哈密鐵一覺醒來,發現四周烏黑一片,自己正躺在床上,那兩名女子早不見了蹤影。

急到門外去問。兩名侍衛結結巴巴說完,氣的哈密鐵暴跳如雷,回身將房中的桌子掀翻了。

過了好半天,哈密鐵才稍稍消了些氣。他摸著大腦袋想了一陣子,還是理不出個頭緒來。

哈密鐵在房中走了幾趟,隨意理了一下衣裳,猛然發覺自家的腰牌不見了。這一下,吃驚非小。

坐在椅子上,苦思冥想許久。將近日的事一一在腦子裡過一遍,慢慢悟出了徵兆。

哈密鐵靈光一現,想起了陳二和那個火長。

“快去碼頭!”哈密鐵吩咐一聲,衝到了院子裡。不多時,侍衛去衙門帶了一隊軍兵,一行人急急忙忙趕往碼頭。

碼頭一片朦朧,船隻在水上晃來晃去。

幾名軍兵挑起了燈籠。哈密鐵一眼看見了趙榛,伸手一指,叫道:“好你個。。。。。。”

哈密鐵的話還沒說完,趙榛早就一個箭步躥到他的身前。

“哈密將軍,你可來了!”趙榛一手挽住哈密鐵的胳膊,另一隻手卻將短刀暗暗抵在了他的腰間。

哈密鐵的蒙汗藥勁剛過,加上酒意猶在,神情還有些迷糊。他認出了趙榛,正想道破對方的身份,不料趙榛搶先下了手。

刀尖透過薄薄的衣裳,刺在了肌膚上,一陣發涼。這大熱天的,海邊也不冷,哈密鐵卻驚出了一身冷汗。猛然間,酒意消去大半,神志也清醒了些。可哈密鐵還是回不過神來,呆愣愣的,仍不知如何是好。

“哈密將軍,屬下辦事不力,請將軍責罰!”馬擴走上前,把腰牌遞了過去。

哈密鐵突然來到,頭目和眾官兵頓時慌張起來。見馬擴和趙榛都去和哈密鐵回話,知道大事不妙,這一場殺身之禍是免不了了。一瞬間,十幾個人不覺聚在一處,握緊了刀,準備一場廝殺。

哈密鐵迷瞪瞪的,接過腰牌,隨手收了起來。他看看趙榛和馬擴,又看看對面的官兵,兩隻手在臉上使勁摩挲著,神情遊移不定。

“哈密將軍,這也不能完全怪他們,”馬擴說道,“單憑這塊腰牌,也不好放行。你說,是不是?”馬擴一邊說著,一邊朝著那頭目招招手。

哈密鐵瞧著馬擴,覺得很是面熟。一下想起萬花樓和陳二,登時認出了馬擴,腦子一陣忽悠。

“哈密將軍,海邊風涼,可別閃了!”馬擴衝著他眨眨眼。哈密鐵張了張嘴,卻沒喊出聲來。

“這位兄臺,還不快來見過哈密將軍!”馬擴見那頭目還在發愣,催促道。

那頭目見馬擴並未告發他,很是詫異。他收起了刀,略一遲疑,還是走了過來。

“小的見過哈密將軍!”頭目躬身施禮。

“哈密將軍,你不是令我們來要那艘船嗎,”趙榛見哈密鐵那副模樣,趕緊插言,“就是呼慶大人家的那一艘!”趙榛手上略微發力,哈密鐵感覺到了疼。

“船?呼慶大人家的?”哈密鐵一愣。看看趙榛和馬擴,他立時明白了原委。

不就是一艘船嗎,有什麼大不了的。說一聲,給你就是了,還用得著這麼興師動眾,拿了某家的性命來要挾。哈密鐵不解。

南蠻子,真是捨命不捨財。

給你銀子不要,非要船。腦子被驢踢了。

哈密鐵想不出是什麼道理。想想自家也是太意氣用事了。想要船,給他就是了。自家體恤他,反倒惹了一身麻煩。不值,不值。

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不知怎的,哈密鐵想起了聽人說過的這句話,禁不住笑了一聲。

馬擴、趙榛和頭目三人,都被哈密鐵這笑聲嚇了一跳。互相看了看,均不知這哈密將軍因何突然發笑。

“是,是,”哈密鐵挺了挺身子,“你們把那艘船開走吧!”

那頭目鬆了一口氣,急回身,衝著手下的官兵喊道:“愣著幹啥,還不快把那艘船搖過來!”

幾名官兵應了一聲,一起跑了回去。

很快,大船就靠到了岸邊。馬擴和田牛牽著兩匹馬上船,駛離了碼頭,漸漸的遠了。

趙榛這才鬆開了哈密鐵,飛身上馬,說了聲“多謝哈密將軍”,猛踹馬鐙。馬高昂起頭,嘶鳴幾聲,疾奔而去。

哈密鐵搖著頭,慢慢回過身,上了馬,帶著人走了。

那頭目立在原地,一陣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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