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人魚（二）（1 / 1）
人魚，墨未濃也是見過的，都是人身魚尾，上半身和人是沒有什麼分別的,下半身是魚的尾巴。比如，蹦秋兒，不過，墨未濃這次見到的這條人魚，卻是不同。
它雖然也是半人半魚，但是它是左邊是魚，右邊是人。這樣看起來就極為的不舒服。
墨未濃甚至想象不到它在水中是如何遊動的。
難道是側著身子游的嗎？
當墨未濃跟紫雲看見那個半人半魚的人魚躺在水面上，它正在唱歌，它的聲音很優美，但是不辨男女。
它是人的那半邊身子穿著衣服，也不知道是用什麼方法固定在自己的身上的。另一面魚的身子則是光著的，露出了發光的鱗片。
紫雲小聲地在墨未濃的耳邊說道:“哥哥，是不是就是它吃人啊！”
墨未濃說道：“不能確定,如果咱們直接抓他來問的話，他肯定是不會說實話的。”
“那咱們監視他?”紫雲說道。
墨未濃點了點頭。
於是墨未濃跟紫雲便連著兩天都跟著這條魚。
但是這條人魚很奇怪，它似乎也不怎麼吃東西，整日裡就是飄在海面上。
而它經過的海面，總是一條魚都沒有。
紫雲不免就好奇,“哥哥，你說它吃什麼呢？”
墨未濃說道：“可能它跟咱們一樣，不需要吃東西?”
第三天的時候，墨未濃跟紫雲就發現，這條人魚開始靠近一艘船。
等到了半夜的時候，這條人魚竟然上了船,還從船上面拉下了一個人。
這下，它的罪名就坐實了。
墨未濃一道藤蔓將這半人半魚的怪物給纏住了。
紫雲將被它拽著的人放回到了穿上，那個人已經昏迷了過去，紫雲檢查了一下，發現那人沒有生命危險之後，才重新回到了墨未濃的身邊。
這個時候，墨未濃已經將那條人魚捆到了雲上。
那魚看著墨未濃，又看了看旁邊的紫雲，眼神之中沒有一絲的懼怕。
墨未濃開門見山的問道：“是不是你一直再吃人？”
那人魚倒是爽快：“是又如何？”
紫雲抽出了長劍，“既然你承認了，我就給你一個痛快！”
那人魚突然笑了，它的笑聲很奇怪，竟然有點像是在悲鳴。
紫雲正要一劍瞭解了那人魚。墨未濃卻攔住了紫雲。
紫雲問道：“哥哥？”
墨未濃看著那人魚說道：“你作惡多端，傷及無數人的性命，死罪難逃了。在臨死之前，你還有什麼話說嗎？”
那人魚微微一笑，說道：“天道蒼蒼，竟然容不下一條魚，我還能說什麼呢？”
紫雲說道：“你自己傷害了那麼多人，你還說天道不容你，天道若是真不容你，你就不應該出現在這個世上！”
這句話似乎刺中了人魚的內心，他的眼神之中突然充滿了憤恨，“是啊！我也想問問!為什麼天讓我出生在這個世上，卻又不允許我存活在這個世上，難道我的存在就是錯的嗎？”
“我的母親，她是一個多麼善良的人，可是她死的時候，只有我陪在她的身邊。我的父親，我至今都不只得他是誰！我該怪誰呢？是我想來到這個世界上的嗎？是我想這樣的生活的嗎？不是的！人們沒有給我一個活著的路，我只能在海上飄蕩！我且問你們，如果你們沒有食物，吃不到魚，你們會怎麼辦?
嗯？不說魚，就連海草都是繞開你生長，珊瑚見到我都會死去，你們告訴我，我該如何存活下去？
還是，我就應該等死？
是啊，我吃了人，殺了人，但是，作為回報，我將無數的魚趕到他們的船邊。”
紫雲說道：“即便如此，你也不能無視你自己的罪行!”
“罪行？人吃魚就是天理，魚吃人就是罪行嗎？我想問問你們二位，這又是誰定下的道理！”
紫雲愣住了，他顯然不知道該如何回覆人魚的話。
墨未濃說道：“世間萬物自然是有萬物的法則，是你改變不了的，也是我改變不了的。”
“呵呵……”人魚笑了起來，“你說這話，真是有趣，我倒是好奇起來你們兩個人的身份了。”
墨未濃說道：“我們兩個是神境中的神。”
“哦？那這麼說，是天神來懲罰我咯？”
人魚看見了墨未濃手裡的寶劍，“你這把神器，我曾經見過，在很多年前，有一個人也帶著這樣的一把寶劍。”
墨未濃吃驚，“你見過？”
人魚說道：“只不過，那個人跟你說了不同的話，你顯然不如他。”
墨未濃看著人魚，在他的心裡，他想著說這句話的人，肯定是自己那個親生老爹，天凝。
“他說了什麼？”墨未濃問道。
人魚卻笑著，搖頭，不再言語，“你要殺便殺吧，我不是你們兩個人的對手。”
紫雲提著長劍，再次要動手，墨未濃則再次攔住了他。
“哥哥？”紫雲不解的看向墨未濃。
墨未濃十分想知道，自己的親生父親到底說了什麼。
“你為什麼不肯說？”
人魚一笑，“因為我不說，我有可能會活著。”它顯然看出了墨未濃十分想知道那個人說了什麼。
人魚看著墨未濃的寶劍，是啊，這把寶劍，曾經它見過，在它即將放棄自己生命的時候，是那個人告訴自己活下去。
墨未濃盯著人魚，“你如果不說，你也會死的。”
人魚一笑，“我其實早就應該死了，死亡對於我來說並不可怕，這海上的每一天，我都看過了，以後的每一天，我都能想象得到它的樣子，即便我死了，我也沒有遺憾。”
這條人魚軟硬不吃。
但是墨未濃真的很想知道自己的親生老爹到底說了什麼。
這種好奇就像是有人說話說了一半，你很想挺另一半，又像是故事講到了關鍵之處，你很想聽後半段，如果不知道那句話，墨未濃可以肯定，自己會因為琢磨這句話而很久很久難以入睡。
“你叫什麼？我能知道嗎？”人魚問道。
墨未濃看著它，“墨未濃，他叫紫雲。”
人魚點了點頭，“如果你們不殺我的話，就放了我吧，畢竟在這裡乾耗著，有什麼意義呢？”
紫雲說道：“哥哥，別跟它廢話了，讓我一劍解決了它吧！”
人魚不再看向墨未濃跟紫雲，只是笑著，然後它就唱起了歌：“天邊有朵雲啊……在蒼天之上……海中有條魚啊……在深海之中……王要的自由啊……總是沒有……我向往的人生啊……”
它的聲音很好聽，唱的十分的悽婉。
墨未濃對紫雲擺手，隨後墨未濃開啟了任務卷軸。卷軸上寫的很清楚：除之。
墨未濃對著人魚說道：“死亡是你的命運，也是我們每個人的命運，但是我想不管是人也好，還是魚也好，都想活的有意義，不想白活一世吧……”
人魚的歌聲緩緩地停下，它轉頭看向墨未濃，“你看這月色，美嗎？”
墨未濃點頭道：“美。”
人魚問道：“如果你夜夜都能看見它，你還覺得它美嗎？”
墨未濃說道：“不管我覺得它美還是不美，它都是美的，不是嗎？”
人魚說道：“你怎麼知道它的本質就是美的呢？說不定，它的本質其實特別的醜陋，只是一個發光的石頭而已，這樣，你還覺得它美嗎？”
墨未濃說道：“它自有它的特色，不管我怎麼看待，它都是存在的，不會因為我的看法而改變，就像你，你會因為別人的看法而改變嗎？”
人魚冷笑了一聲，“我的外形無法改變，如果改變了，我就會死。但是我的心，卻變了，因為，不變，我就會死。”
良久，三個人在雲端良久，墨未濃說道：“我可以放了你。”
人魚卻滿不在乎，“你放了我，不放我，我都不在乎。”
紫雲說道:“既然你這麼不在乎，哥哥！我就一劍殺了它！咱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墨未濃說道：“我不明白。”墨未濃看向了人魚，“按照你的說法，或者按照你的經歷來說，你應該是痛恨那些人才對，為什麼每次你吃了人，還要讓把魚群趕向他們呢？”
人魚低下頭去，墨未濃知道，這其中肯定還有著什麼事情。
又過了很久，直到一陣風吹過，有一片雲遮住了天上的皎月，那人魚才開口說話。
“如果我沒有見過善良，我可能會認為滿世界都是黑暗，如果我沒見過黑暗，可能就認為滿世界都是善良，可是偏偏我都見過了，所以，我無法成為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也不能做一個完完全全的善人。
多年之前，我說了，我遇見了一個人，他帶著跟你一樣的寶劍，他對我說過，世間的一切不一定都是合理的，但是世間的一切一定有它存在的意義，我……也有我的意義。
或許現在我沒有發現我的意義，但是終有一天，可能是我活著的一天，也可能是我死去的一天，我會發現我存在的意義。
我覺得他說的對，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覺得他說得對。
那天，我去抓人，碰見了一個姑娘，或許就像是我的父親愛上我的母親那樣，我也愛上了她，可是我知道，她跟我不是同一路的人。我放棄了她。
我承認，我非常的後悔，因為從那之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我只知道，她坐的是一條漁船。
墨未濃，如果你是我，你會願意是現在這樣半人半魚的怪物嗎？我想，你跟我一樣，肯定也是不願意的。
但是很多的事情，是沒有辦法選擇的。就像對和錯，你能區分嗎？
我不吃人，我會死，我吃了人，人會死，那麼？到底誰該死呢？
我該死嗎？
還是那些被我吃的人該死？
我想，這是沒有絕對的對或者錯的，就像是海里的大鯊魚會吃小魚一樣，大魚有錯嗎？沒有，小魚有錯嗎？也沒有。那到底是誰錯了？是安排這一切的天嗎？
我想天肯定也沒有錯。”
墨未濃看著人魚，“沒有對錯，但是會有取捨。”
“你是我，你怎麼取捨？你用什麼維持你的生命？”人魚淡淡的問道。
墨未濃無法回答，這個問題，他不知道要怎麼回答。
“人，無非是佔領了制高點，所以會認為傷害他們的事情或者非同類是錯的。
如果有一天，魚站在了制高點，那麼人，便是錯的。”
墨未濃看著人魚，他在笑，在無奈，在皎潔的月光之下，他又開始唱歌了。
他唱的歌還是那麼悽美，讓人想哭，又流不出眼淚。
紫雲提著自己的寶劍，他一個字也沒有聽見去，他現在唯一知道的便是，想盡快完成這個任務。
紫雲看著墨未濃，他覺得自己的哥哥正在被這條魚迷惑，好像是這條魚唱的歌帶著什麼魔咒一般，一不小心，就會被迷惑了。
墨未濃低下頭，他不知道在想什麼。他握緊了手中的寶劍，自己跟自己的親生父親，想的是一樣的嗎？
這條人魚，到底該了斷了它，還是放過它。
站在人的角度，它錯了。
站在它的角度，它又沒有錯。
自己呢？
自己要站在人的角度，還是它的角度，還是神的角度？
神有權力決定他人的生死嗎？
即便是手中握著天下絕無僅有的無階神器，即便是身處在神境的神，到底有權力決定他人的生和死嗎？
“紫雲，咱們走吧。”很久之後，墨未濃說了這樣的一句話。
墨未濃解開了纏在人魚身上的藤蔓，“你走吧。”
“哥哥，咱們的任務!”
墨未濃說道：“是誰規定，一定要完成這個任務呢？”
紫雲看著墨未濃，“這個任務是天選臺釋出的啊……”
“天選臺又是站在誰的立場上釋出的這個任務呢？是人？還是神？還是它們？”墨未濃覺得自己的腦子很亂。
人魚看著墨未濃，“你跟那個人很像。”
墨未濃看著它，“他是我的父親。”
人魚一愣，但是隨即，它又笑了起來，“那我希望，你不要跟他有相同的結局。我聽說，他永遠都不會再出現再找個世界了。”
墨未濃的心一頓，他說不好，這是一種怎樣的感覺，像是被掏空了，但是又像是被填滿了。很奇怪。
墨未濃說道：“趁著我還沒有改變主意，你走吧。”
人魚卻搖頭，“還有一句話，我沒有說。”
墨未濃看著它，不知道它要表達的到底是什麼，人魚說道：“我已經殺了很多的人，我不想再殺更多的人了。我無法自己殺了我自己，因為我的命是父母給的，是上天給的。但是你可以殺了我，這樣你的任務完成了。我，也解脫了。”
墨未濃看著它。
它的眼中似乎是有晶瑩的淚，“在我死之前，我要告訴你一個秘密，在著大海的深處，無窮的海底，有著天也不能知道的秘密，如果你有興趣，記得去看看。”
說完人魚就閉上了眼睛。
墨未濃說道：“你可以到大海深處去，去了那裡，你就不用死了。”
“我的罪孽已經很多了。”人魚閉著眼睛說。
墨未濃握著寶劍的手依舊垂在自己的身側。
他有些下不了手。
紫雲看著墨未濃，“哥哥，你還在猶豫什麼！它是死有餘辜的！”
是啊，它是死有餘辜的。
可是，它明明也是無辜的。
墨未濃的劍出鞘，一道寒光，人魚的身形在月光之下散去了。
海風吹過，墨未濃彷彿又聽見了它的歌聲。
墨未濃說道：“我們做的對嗎？”
紫雲一愣：“什麼？”
墨未濃說道：“我說，我們做的對嗎？”
紫雲長出了一口氣：“哥哥，其實你們兩個說的話呢，我也聽了，不過，哥哥，你想一想，你是人，還是魚？”
墨未濃看著紫雲，“我當然是人。”
紫雲點頭，“雖然你現在是神，但是你曾經也是人。如果站在天的角度，或許沒有對錯，但是你站在人的角度，你這樣做，是正確的。”
紫雲說道：“立場不同，觀點不同，命運自然不同，哥哥，你何必去糾結呢，我看啊，你就是想的太多了!”
紫雲比劃了一下自己的寶劍，“你看我這把劍，是紫色的，在看你的那把劍，是銀色的。你說這兩把劍，真的只是顏色上的不同嗎？”
墨未濃不明白紫雲在說什麼。
紫雲說道：“我是一片雲，你是一個人，但是我們都是神。這是我們的共同點，我們可以站在同一個立場上，但是它是一條人魚，它不能站在我的立場，也不能站在你的立場。所以，哥哥，你沒有做錯什麼。
你只是太善良了，太容易站在別人的角度去思考問題，太容易去體會別人的開心或者難過。其實，哥哥，你只是你自己啊，雖然胸懷天下是對的，但是若一花一草一木的悲歡你都要去感受的話。
那樣，你真的會很累很難過的。
哥哥……”
紫雲的話墨未濃漸漸地聽得不是那麼真切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聽進去。
墨未濃看著無邊的大海，似乎整個人都即將被這海水吞沒。被浪花捲入無盡的海底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