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5章 唯正己心,方有所得(1 / 1)
都護府有沒有正事,那肯定是有的,但是楚斐仍舊沒有去到都護府,屬官們也都被他‘放假’了。
因為都護府主要還是調停各方勢力矛盾、爭端,而眼下乾西都護府轄境之內,最大的問題就是他們正在面對的,即便是放假,所有官員心中也都是這件事,更是在為這件事而奔波著。
至於百姓之事,自然也管,尤其是這乾西城之內的百姓。但是乾西城有直屬的縣衙,尋常事都可自行處置,難決之事、要事、大事才會上報都護府處理。
這些事不是不會有,但是真的不多,算是罕見,跟各地縣衙沒有什麼不同,沒理由楚斐就管這幾天事,就蹦了出來,正巧被他趕上。而且這裡不說有駐軍,現在還有靖武衛、楚斐的親兵,城內出大事的可能性,本就不大,甚至可以說微乎其微。
葉辛在乾西城的時候,也多是處理一些各方問題,以及各沒有貴族歸屬的城池、新建城池之內傳報上來的事,關注各地具體情況、民生、民想等等,加在一起,便顯得事情極多,忙不過來一般。
現在楚斐卻是不打算過問這些事,都仍舊留給葉辛處理,一來他處理起來並不順手,也不擅長。二來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行事作風和習慣,他就在這暫管這麼幾天,真要插手具體事務,下面的人還得習慣他的做事方法,然後不一定習沒習慣呢,他就離開了,葉辛還得重新梳理,改成他的習慣,多有周折,卻沒有什麼意義。
這乾西就像是一個小朝堂一樣,都護府是那個中心,其餘貴族分封在外。與都護府而言,外面已經有那麼多並不被完全控制,而且行事風格各異的封臣,那中心處這個說的算的人、這個人的行為方式就不要變來變去的,讓各種事務習慣的、順利的執行下去,才是最好的。
所以楚斐選擇留在府中,長刀一展,練起了刀來,這個陪他這一世的習慣行為,這十數日以來,卻是斷去了幾天,也該撿起來了。
“你的刀不對。”
蒙克和澤佳豐元今日也都在,楚斐這兩位岳父大人,雖然而今武藝被楚斐超越了,但是他們的經驗更足,眼光更毒辣,半個時辰的切磋之後,二人皆是蹙眉的看向楚斐道。
尤其是蒙克,他跟楚斐切磋過太多次,太過了解彼此的武藝。可楚斐而今武藝確實比以前更強,但是卻有了些雜念,反而沒有最初相遇時那麼純粹了。
“刀勢不對。”
所以蒙克再道一句,提醒道。
“刀勢、、”
楚斐自語一句,然後獨自將刀舞了起來。
刀是新刀,自然沒有以前的更熟悉,而且這把刀加了重量、加了厚度,雖然大體形制沒變,但其實變化不小,楚斐仍舊談不上完全適應了這把新刀。
可是問題不在這,他原本以為是,但蒙克點醒了他。刀勢是心的顯露,他的心在北境邊線、在朝歌、在乾西事,都有了很大的影響,所以他的刀勢不對了,不再如以往那麼純粹,好像蒙上了一層塵霧。
所以他的刀看上去仍舊渾然一體,畢竟他已經到了這個層次,但是隨著舞下去,他發現出刀的變化變多了,非他所願,但卻是不由自主。
若是現在有一個假想敵站在那裡與他對戰,他的刀不再如以往一般,只想著取勝,只想著劈倒眼前的敵人。他下意識的考慮了更多,如何去儲存自身,究竟哪種出刀的方式更好些,所得會更大、所失會更小。
這與以往他在戰鬥中佈局不一樣,那時的佈局,不計得失,所為都是最後的那個結果,勝利的結果。而現在他的念頭雜了,他的刀也就雜了,所為的不只是最後的那個結果,還有每一刀出去之後的得失。
北境時他獨掌三府大軍,他需要考慮每一戰的得失,向著儘可能多的殺敵、儘可能多的保全己方的將士。
朝歌時他看見了真正的大局,不只是北伐滅綦的大局,還有大乾之後走向的大局,看到了更高的地方。他也同樣需要去為此考慮的更多,如何取捨、換來的得失如何,所有人、所有事是否其實都有深意,都有他以往看不到的地方。他又該如何走,他身邊的這些人又該如何走。
乾西事不說了,他這一次面對的所有事,都需要他事無鉅細的去考量、思慮,然後拿出一個合適的解決辦法出來,細細索索,他全部都需要去思量,一步錯、滿盤便可能皆錯,不容有失。
而乾西這些事中涉及到得這些人,也都得去思量、去琢磨,他們每個人的來意、居心,是可用的、還是需要防備的,是可以直接斬殺的、還是絕對不能在現在動手的,是可以拉攏的、還是需要敬而遠之、甚至是需要去交惡的。
如此種種,如此思考,在這段時間之內,居然已經成為了他的習慣,他的思考方式也不再簡單,其實早就悄無聲息的發生轉變,只是他並沒有意識到而已。
“呼!!”
楚斐長吐口氣,然後收刀還鞘。暫時他還剪不去這些雜念,再練下去也沒有必要,甚至只可能會讓他的心更亂。
“這是正常現象。”
澤佳豐元看著楚斐有些煩悶的樣子,言道。
“人這一生無憂無慮的時間其實真的很少,尤其是身上的責任越來越大之後,雜念自然也會更多。
這也是為什麼練武也好、學文也好,這一生若是隻專注這一件事,那就一點點去走,慢一點都沒有關係,總會積累起一些底蘊出來。要麼,就在年少時,就在這一件事上,走到一個高度上去,然後緩緩積澱。因為長大以後,分心處太多,難以再痴迷進去,只專注一件事了。
這也是為什麼軍中武者出頂尖高手的少,是因為他們不勤奮、不喜歡、沒有天分?都不是。只是因為他們要將更多精力投注到如何成為一名更好的戰士,若是領兵了,還要將更多精力放到如何帶好隊伍,如何作戰之中。
然後到最後,他們就會發現,他們沒有時間去琢磨武道究竟是怎樣,又如何才能持續精進下去。沒有時間去琢磨招式的用法、發力的細節,他們只會去習慣在戰場上最常用、最好用的招式。
你現在經歷的就是這個過程,但幸運的是,你在武道上已經走得很高很高,之後你才面對需要大量分心的情況。這,已經比很多人都更幸運了。”
澤佳豐元再道,楚斐而今這個階段,他也曾經歷過,那段時間便是他逃離梧國都城的時間。
一名其實當年也算是青年一代中頂尖高手,而且曾被認為很可能會成為當世最頂尖一批武人中一員的他,自那以後招式越發熟練,但卻再沒有前進過一步,因為在那之後,他再想辦法活下去。
“但我還想走得更高。”
楚斐道。
他而今在很多武人看來都是難忘項背的了,但是他知道這不是最高處,他還有再往上走的餘地,他也想繼續向上走,而不是止步不前。
“那就剪除你那些雜念。”
蒙克道。
學文也好、習武也好,其實都並非是越多越好,而在專精,博覽眾長之後,摒除自己不需要的,留下對自己有用、而且能夠用的明白的就行。這些事,他們這些能成為宗師武者的人,在這段路上,也都做過,甚至不止一次,加加減減本就是常態。
現在既然有了困惑,蒙染了塵埃,那就再減一次。
“不說能不能做到,即便是做到了,以後呢,難道就不會再有類似的情況出現?他已經身處這個位置,他需要思量的都必然更多,這一次強迫自己去純粹起來,有什麼用,只是假象而已。”
澤佳豐元卻是有不同看法,相對而言,蒙克是那個更純粹的人,他不是個純粹的武人,但卻是個純粹的戰士,他的武只為戰而已,所以他能夠不去考慮那麼多。哪怕他經歷了嘉羅那場變故之後,也仍舊如此。
但是他不一樣,楚斐也不一樣,他們都做不到那麼純粹,不是不想,而是涉及的太多,身不由己。
“庸人自擾。”
靜坐一旁,即時觀看,也是陪著楚斐的赫歌此時方才開口。
“握上刀,你就是戰無不勝的楚文斕。站在朝堂之上,你就是大乾的冠武大將軍,朝中重臣。坐在家中,你就是熾舞麟鸞家族的家主,我們家的頂樑柱。如此而已。什麼時候做什麼事,身處什麼位置用什麼樣的方式去思考問題,就這麼簡單而已,何必要想那麼多。
世事繁多,皆是人生經歷。這不是簡單招式上的加減取捨,怎樣的你都是你自己,減去了一些之後,就真的純粹了麼?
唯正己心,方有所得。
你覺得刀有雜念,但那並不是刀真的有雜念,而是你自己沒有認清現在的自己罷了,是你自己強加上去的塵埃,而不是它自己出現的。你心中都不認可現在的你,你的刀又怎麼可能純粹?
你覺得現在的你,不應該是這樣,但是真是如此嗎?這些事,難道就不是你自己心甘情願去做的嗎?”
赫歌走到楚斐面前,眼睛定定的看著他,言道、問道。
“我當甘之如飴。”
楚斐愣了好長時間,然後看著直視過來的那雙美眸,笑了起來,眼睛異常的明亮。
人啊,有時候真的只是自己想的太多,別管責任輕重,別管事情大小、難易,既然自己做了決定、有了選擇,那就一門心思去做下去就完了,自己選的路、自己做的事,卻連自己都排斥、抗拒,那還能行?
每個人一生中,也都會扮演各種各樣的角色,身處各種各樣的位置,自然也就需要對應的各種行為方式。難道只是因為某一種方式,其實並非自己所喜,那就不是自己該做的嗎?那就不是自己了嗎?
都是的,人怎樣都只是自己,既是自己,何須困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