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瘋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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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來你準備的還不少。”

凌道閒看著夾著一堆書稿來,輕笑道。

此事做的有些問題,但是楚斐的這種想一件事,就會認真去做的態度,讓他老人家很滿意,他這一輩看過許多有才華的人,看過許多有能力的人,也看過許多有頭腦的人。但是無論天賦怎樣,在他看來一個人心性才最重要。

做一事,專一事,痴一事,這在他看來是尤為重要的一種品質。

“這段時間住在營中,滿腦子都是這件事,也就多寫了一些想法。”

楚斐落座,將茶水給凌道閒沏上之後,言道。

“嗯。在什麼位置的時候,就去想什麼事,這很好。但我還是要囑託你,做這些之前,想清楚你究竟再怎樣的位置上,應該怎麼去做事。此言,同樣送給殿下。這一點陛下做的極好,殿下應效仿之。”

凌道閒點點頭,淺讚一句,然後又對二人叮囑起來。

楚斐固然需要讓他以後不再有今時這般,有僭越的舉動。葉辛身為儲君、身為大乾未來的帝王,他此時可以重情重義,以後也可以,但這些需要在他身掌的江山,他身為君王這個天下最重要的位置所代表的權威和責任之後。

“謹記凌老教誨,子武必以父皇為楷模,不圖更甚,但求不差太多。”

葉辛正色頷首,淺施一禮道。

“殿下此言便是不對,大乾帝王當圖一代更勝一代,如此大乾才有長盛不衰之勢。”

凌道閒卻是搖頭再道。

能不能做到兩說,但是這個心氣要有,若大乾君王每一代都覺得上一代更好,只要做的不差就可以,其實便已經是一種衰敗。因為帝王便是整個國度的表率,帝王都沒有更甚先輩的心氣,群臣當如何,百姓當如何。

“可這真的好難。”

葉辛苦笑。

若說葉輕瀟便是中原武人,甚至天下武人,都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葉藉在他心中,便同樣是身為帝王的一個可望不可即高山,即便所有人都說他做的還不錯,但是所有人、包括他自己也都可以清楚的認知到,他不及他的父皇多矣,同樣的年歲所為不如,那種霸氣和睥睨不如,處事的能耐、大局的觀感和判斷也同樣不如。

“山在那裡,不是讓人觀看,然後心生謙卑,仰頭去仰望的。世間最難在於沒有路,而非是多艱難的路。有了這座山,有了這條路,再難都要走過去、翻過去,屆時會有更廣闊的視野,看到一片嶄新的天地,看到更多可為之事,做到一點,自己都已經是更高的山峰。”

凌道閒輕笑一聲,再次言道。

“我會努力,但也離不開凌老的教導,文斕等兄弟們的幫扶。”

葉辛深深的點點頭,再次向凌道閒淺施一禮,這一次是執弟子禮。

“十二哥只需大手一揮,文斕自會揮刀向前,此生皆如此。”

楚斐笑道。

“老臣這個年歲,也就還能動動嘴,說了嘮叨話了。殿下若是願意聽,老臣願意多說些的。”

凌道閒也是輕笑著道。

而這也本就是他的打算,來到這裡,將自己的一些經驗、一些知識,告知給葉辛、楚斐,當然還有蘇雲軼等人,只要願意來聽、來問,他都願意多說些,讓這些年輕人更夠少走一個彎路,多邁過一個小坑,都是好的。

“子武幸甚,大乾幸甚。”

葉辛拍拍楚斐的肩膀,再對凌道閒施上一禮之後,方才重新落座。

“怎麼話題就跑偏了呢。”

楚斐挑眉道,打破而今稍有些正式嚴肅了一些的氣氛,然後將自己帶來的手稿分為兩份,分別交給葉辛和凌道閒,再道:

“這一份是而今大乾所有軍隊的大致人數,以及各地軍隊的大概情況,大乾而今的稅收、糧產、鐵料產出等等,都不算太詳盡,只是一種粗略的估算。這一份,是我根據這些情況,所寫下的一些想法,其中有乾西新軍的建制改變,也有滅綦之後,大乾軍制整個改制的想法。只是一直沒有想好要不要呈交陛下,也覺得不夠完善,便一直沒有送去朝歌。”

前一份倒是差不多都是現成的,畢竟他們之前在乾西城,也需要將這些都核算一下,基本拿來就能用。後一份,也是交到葉辛手中的那一份,則是記錄了他這段時間的多個想法。此時拿出來,問詢二人意見。

因為乾西新軍的軍制整改還好說,牽扯並不大。但是整個大乾軍制的整改,那涉及的可就太多了,甚至軍中許多將領都會因此位置大有變動,也註定會有許多人因此失勢、失利,可謂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種事別說葉藉是否會答應下來,就是葉藉有這個動一動的打算,楚斐自己將因此得罪多少人,大乾將有怎樣的動盪,都是極為重要的考量方面。

前者楚斐固然還能有些預料,後者他便是真的看不真切了,而此刻又不是他在東海那時,全然當做閒談,就可以告知給葉辛。

那時候他沒當個事,葉辛同樣不會太過當真,即便別人知道了也都不會多重視,頂多當做笑談,言其不自量力、誇誇其談而已。

可現在他已經大權在握,深受信任,居國公位、正二品大將軍,統領數十萬大軍,位高言重,這話說出,即便不可行性再大,都會有許多人認真。萬一事機不密,對此刻大乾局勢而言,也會起到極大的反作用。

“你這想法也太大了吧?百戰軍、衛戍軍、集團軍,倒是還都可以,這與而今的直屬軍、邊軍、各域府軍差別不大。但是你計劃之中,要有過半府軍,轉為地方治安軍,以此取締各地郡兵、廂兵。如此一來不說郡兵、廂兵會如何想,這些剛參戰立功,或是多年從軍的府軍,都等若被降了一等,這誰能甘心。”

葉辛看過楚斐的計劃之後,蹙眉道。

“給我看看。”

凌道閒只是粗略看過幾眼他那一份,聽聞葉辛言語之後,便是要過葉辛手中那一份,詳細看了起來。前者其實整個大乾都沒人比他能更清楚,這麼多年,大乾各項收支、人手的多寡,他心中都大致有數。後者,真如葉辛所言,便有些不切實際了,而且卻是所害甚大。

“郡兵、廂兵,不說兵制如何,僅是他們而今對於大乾的作用,便幾近於無。各地靖武衛或者府軍,有大事時自會處理妥當,尋常事,各縣又都有衙役捕快可用。而府軍,現在已經翻了一倍還多,大戰結束之後,大量卸甲歸田也是必然。

如此便不若將兩者整合在一起,挑選可用善戰之人,補充到各級衙門中,增加衙門人手,增強地方防衛、管控,以及處事能力,擺脫對府軍的依賴和需求。

而剩餘的府軍,則改為軍區制,這一點跟以往的九域十二衛府軍,沒有區別。只是所有普通士卒,皆已三年為限,三年期間全部任職軍中,集中訓練。每年補足新卒,送還老卒,予以補助,補其三年無法務農所失。

這樣一來,集團軍便都是可配合默契,每一軍便是一座堅實軍陣的,隨時可戰且有更強戰力的軍隊,無戰事時,所有人的第一要務就是訓練,若有需要整軍而出。而且回鄉的老卒,也都是深知軍伍的備選兵源,而不是尋常百姓。若有需要一日,無數老卒召之則回,回則可戰。

至於衛戍軍,其實也就是邊軍。但只要綦國一滅,大乾所需要的重視的邊線,便沒有那麼多了,衛戍軍形成輪值戍守,每三年一輪換,一批衛戍軍與邊境戍守,一批衛戍軍邊境後方紮營休整,有需要時也可以即刻調往邊關增援。

而百戰軍,則是以青州刀騎、幽州狼騎、山寧鐵騎、關鷹鐵騎、冠武軍、虓虎軍、驍果軍等為主,皆是百戰強軍,每年皆需有數月時間與邊境實戰練兵,且同樣採用輪值的方式,輪流與衛戍軍一同戍守邊境,餘者戍守朝歌,或聽調趕赴大乾任何需要其兵鋒所及之處。

若再有這般大戰,治安軍戍衛各地,與靖武衛一同保證地方安穩。集團軍列陣奪城、百戰軍為每戰先鋒、破陣強軍,衛戍軍自不必說,只要他們存在一天,戍守邊境不容侵犯,便是他們的最大職責。

其實這些跟大乾而今軍隊作用,並無太大區別,只是劃分更加明確、作用更加明確。”

楚斐則是開始詳細解說他的這些整改軍制的想法,結合兩世所知,對大乾各軍職責明確化、細分化。

不再出現一軍多用的情況。

尤其是府軍,府軍大體軍制便是集團作戰,兵種配備齊全,其實最擅列陣而戰。但是地方雖有郡兵、廂兵,但大規模剿匪也好,靖除叛亂什麼的也好,等等諸多地方職事,其實也是府軍在做。而郡兵、廂兵,更像是隻負責守城、收稅等瑣事,並不大用。

再一個便是府軍忙時為農、閒時為軍,也顯得不夠純粹,不能專心與軍伍事,這邊訓練兩個月,然後回去種地了,過幾個月再回來,又基本是冬季了,操練不易,學的那點打仗的東西,剛學會就丟了,剛學會就丟了。

大乾府軍的戰鬥力之所以強,還是體現在裝備的精良,後勤的充足,以及人們生活條件更好,身強體壯,且有著足夠的紀律性。並非是因為府軍,這支軍隊有多麼純粹、多麼強大的軍事素養。

而且府軍之中,也還有一些常備軍,這部分人基本都是留守大營的,按制度來說,是輪值。但是實際上,這些各位將領好容易帶出來的精銳,怎麼可能再放回去務農,讓他們逐漸忘卻了、懈怠了殺敵的本領。所謂輪值,也變成了每年都是他們輪值,戰鬥力也是府軍中最強。

還有便是真的常備軍,類似青州刀騎、幷州府軍、幽州狼騎一樣,他們編制還在府軍之中,但是戰鬥力又比尋常府軍強上太多,這樣的情況下,自然便有了高低之分,而且待遇、軍餉都是不一樣,形成了差別化,長久下去,並不利於整府府軍的團結。

這樣的一支府軍,在戰場上,又怎麼能有更好的配合,不談其他,戰爭的難易對他們而言都不一樣,他們又怎麼可能完全協同好彼此?

所以現在無論是青州刀騎、幷州府軍,也基本都是單獨作戰,單獨分派任務,而不是與整府府軍一同作戰,已經是在專用。

而這樣一來,佔據青、並、昆三州之地的北漠域,其餘府軍人數、戰鬥力,就又要比其他各衛府軍差上許多,同樣直接有了差異化,有了不公平。

既如此,就不如徹底專用,將之單獨劃分出來,無事戍邊、衛京,練兵備戰,有事的時候直接調派。

而集團軍,沒有大戰,不是必要則不動,專事練兵備戰之事就好。而且經年操練之下,也會比以往府軍戰力更強。

“此事牽扯太大了。不說單獨分出百戰軍,更高一級的領兵大將軍會多出多少位,府軍這邊的將領會削去多少位。只說郡兵和廂兵的存在,本就是給插手不進府軍、邊軍中的人,一些安慰,跟各地世家關係更是極為密切,徹底剪除他們,會牽動多少人的利益,他們如何能夠罷休。”

但是這些並說服不了凌道閒,大乾而今的軍制,而今的現狀,也能成為當世最強,而且各種問題、弊端,也都有完善的、有先例可循的、也更加安穩的解決方式,沒有必要這麼大動干戈去如此施為。

“可是您也說了,不進步便是退步。

大乾而今的情況,是因為沒有忘戰,畢竟大乾而今才不過五六十歲,一些經歷過千年亂世的老人,都還在,他們會告訴後代晚輩們,當年的情況是怎樣殘酷,這樣的盛世是怎樣的不易。大乾的戰心,得以留存下來,大乾君臣百姓,都足夠用心,來將之變得更美好、更強大。

但一旦北方綦國這個沉臥於側的強敵被滅,梧國、胤國、南虞都有可靠防線可以依憑阻擋,長久下去,舉國處於盛世的溫暖懷抱之中,大乾的戰力能夠一直這麼保持下去嗎?老人們離開之後,還有多少人知道這盛世的來之不易,還有多少人在溫飽之後,能夠有強國之心?

屆時眼前所有可以輕易解決的問題,都會變為沉痾之疾,頑固不去、腐朽不堪。倒不如趁著現在,將之剪除乾淨。趁著現在皆有戰心,將之保持下去。經年常備之軍,他們從入軍的那一刻開始,過往軍伍生涯之中,便只有為戰、備戰一事,而這甚至會影響他們更多年。

然後一代又一代、一批又一批,大乾男兒心中永存戰心、強心,外敵何敢言犯,大乾又怎會衰敗!”

但楚斐這一次也是並沒有直接聽之,改變自己的想法,仍舊言道。

“乾西防線一旦建立,綦國一旦被滅,大乾西境有牢固防線,只有炎州一地需重兵嚴防。北境只有離淵關、葉琳娜關,以及寒斷山脈東麓盡頭處,每逢夏季有進兵的可能。南境虞國想要衝出雨林,有各百戰軍可以隨時參戰的情況下,只會比現在更難,而且現在還有海州在側。

至於西陸佈局,成是最好,不成無傷大雅。

屆時大乾真的進可攻、退可守,若需練兵,出關而戰,若是不願輕起戰端,那就互市交好。縱是剩餘三國聯合,大乾又有何懼。別說有關隘險地駐守,縱是沒有又如何?十二軍集團軍,列陣與野,難道經年訓練的強軍,還會比不過他們臨時招募的?再有十二支百鍊鋒銳,誰人能擋!”

楚斐似是這些話,憋了好長時間一樣,此刻越說竟越有些激動,朗聲而談,整個人渾身好似蒸騰著戰意和睥睨之氣一樣。

“不管如何,這個計劃,你現在不可以跟陛下提及。只能言及你而今乾西自行整改軍制一事,反正這支新軍只要投入戰場的,也確實沒有必要跟分駐各地的府軍一樣,一切以戰為先。”

但是凌道閒仍舊無動於衷,不是他真的不認同楚斐的這個計劃,而是真的涉及的太多,此時如此動作,不利於眼下大局。

而且他可以肯定的是,只要楚斐現在敢呈交給葉藉,葉藉就敢同意並實行下去。

因為他們太像了,真的太像了,他們骨子裡都有這種睥睨之勢,好像什麼事在他們眼中都是可以輕易解決的一樣。這已經不是又魄力了,而是魄力太大了。這有時是好事,有時又是極大的壞事,可能造成瞬間崩盤,一發不可收拾的局面。

這一點從聽到大乾永存戰心、睥睨天下、誰人能擋,這些字眼的時候,儲君葉辛眼睛直放的精光,就可以看出來。

而這還是稍稍有些自信不那麼足的葉辛,而不是葉藉,這要是葉藉在這裡,估計都會贊同的拍桌子,然後讚賞楚斐,並且直接命人施行下去這個計劃,然後開始暢想那一日的那番景象。

這其實都是一幫瘋子,一幫看起來精明能幹,實際也確實精明能幹,但卻某些時候、某些方面太過大膽的瘋子,這樣的人一旦收不住,真的會十分可怕的。利是大利,禍也是大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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