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漂泊的愛（1 / 1）
那一天，艾書從泰柯公司被炒魷魚狼狽出來，除了王十一說要請他吃飯，給他送行之外，質量部沒有一個人說過如此暖心的話。
部門文員婷婷目光冰冷，如躲瘟神一般地躲避他，拒絕跟他握手告別，讓他心中鬱悶至極。
那時候，正是一年的三月，春風浩蕩，布穀鳥在羊台山上，歌唱著春天的美好，在遼闊的江南，他的父親在稻田裡播種下了希望的種子。
艾書從泰柯公司出來後，懷揣著剛剛結算完的工資，獨自一人走出了工業區，他的腦海裡不斷閃過女朋友肖萍一雙鄙夷的目光。
該怎麼跟她解釋呢？
出來工作兩年不到，已經換了三份工作了！他覺得對不起這個女人，每次變動工作的時候，就得重新找房子搬家，而肖萍也不得不犧牲自己，把工作辭掉重新找工作，跟著他艾書在珠三角到處流浪漂泊。
這一次，她一定會很生氣！
邁向出租屋的腳步是那麼的滯重，以至於他無力再邁出一步。
他頓了頓，轉身走進了農民房的一家小酒館。
喝酒！他要喝酒！
男人鬱悶的時候，不是抽菸，就會想到喝酒，酒喝得差不多了，就會飄飄然忘記一切，平凡的世界裡無所謂幸福，也無所謂痛苦。
心情鬱悶的時候，喝起酒來容易失去控制，不一會兒，艾書就把自己灌得醉醺醺的，結完賬，搖搖晃晃走出了那間小酒館。
這時候，外面已經黑了下來，春風一吹，他那趔趄的步子沒有邁出多遠，就癱到在地上，“哇”地一聲在巷子邊的一棵細葉榕樹下嘔吐得稀裡糊塗。
清澈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滑過他年輕的面頰。
他扶著榕樹緩緩地爬了起來，小聲地哭了起來，黑暗裡，在那條冷清的巷道里，沒有人注意到他，大榕樹下是一條小河涌，黑色的水，在如水的月光下一動不動，如同一隻陰險的黑龍。
好幾次，他感覺自己都要從榕樹上滑落，掉進那條黑水河涌，被水淹沒，無法呼救。
等到大腦清醒一點，他想到了出租屋，想到了家，踉踉蹌蹌地走了回去，爬到五層住處的時候，那酒竟然也醒掉了大半。
“你喝酒了？”他的女朋友肖萍聞到了一身酒氣後，歪著腦袋驚訝地問道。
艾書沒有說話。
“艾書，你好像有什麼心事？你不要瞞著我，你是不是又被老闆炒掉了？”女人總是十分敏感的，艾書前兩次被炒魷魚後，也是這幅醉漢模樣，也是一言不發。
“他媽的泰柯公司，簡直就不是人呆的地方，這工作乾的也真窩囊！”艾書一屁股坐在床上，怒火中燒。
前幾天，他還在說泰柯公司必將成為一個偉大的公司，機頂盒以後將供不應求。
“艾書，你大學畢業才兩年，這已經是你第三次失業了，你一個打工仔，幹活，要順著領導的意思，不要得罪他們。”肖萍見艾書心裡不好受，就輕聲地勸道，艾書上次被炒，是因為跟他的部門主管合不來，他能力那麼強，而且愛表現自己，主管看他不順眼，試用期都沒有讓他透過。
“阿萍，你要相信我，這一次我沒有得罪主管，也沒有得罪經理，我做事全都按照公司流程走的，問心無愧，可是最後還是背了黑鍋，我現在心裡好難受。”艾書說完，眼淚就流了出來。
那天晚上，肖萍沒有說話，她轉過身，把出租屋的那臺老式黑白電視“啪”地一聲關了，一個人躺在床上，背對著艾書。
她或許在哭泣，艾書看見她的肩膀有規律地聳動著。
失業的那段時間，他們陷入了可怕的冷戰。
這樣的日子度日如年，讓艾書十分煎熬，不過他依舊堅信只要找到工作，笑容一定會再次爬上肖萍的臉頰，只是有一天吃晚飯的時候，肖萍突然打破了沉默，讓他認識到事情的嚴重性遠遠地超出了他的預想。
肖萍端著飯碗，眼睛盯著艾書說道：“我們分手吧！我好累！”
肖萍的話語說得十分平靜，卻如同夏日的驚雷一般滾過艾書的上空，讓他僵立在原地好大一會兒，看起來她已經徹底地死心了。
艾書嘴巴抖動了好幾下，就是沒有說話，他想挽留她，想問她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可那些想法如同草地上那些星星點點跳躍著的火苗一般，很快就熄滅了。
他的眼前閃過他們搬家的情景，閃過她抱著那臺黑白電視，從一樓爬到五樓氣喘吁吁的樣子，閃過肖萍用手擦拭汗水的樣子。
每換一次工作，就要搬一次家！
肖萍跟著辭一次工！
“好的。”艾書最後無力地點了點頭，他覺得對不起那個姑娘。
他們二人分頭而睡，失業之前，他們都是互相抱著睡的，那天晚上，艾書怎麼也睡不著，半夜裡聽到了女人低低的哭泣聲如同潮水一般湧了過來，將他淹沒，一行清淚，情不自禁曲曲折折地從他的臉上流了下來。
畢業兩年了，他失業的時間累積起來差不多有半年，兩個人在這種漂泊不定收入不穩的日子中，並沒有存到什麼錢。
“都是我的錯，我不會怨恨你的。”艾書在暗夜裡對自己說道。
第二天天亮的時候，女人從床上爬了起來，精心地梳妝了一番，收拾好行李，平靜地跟艾書說道：“艾書，你還是送我一程吧！”畢竟是相好一場，心中還是有感情的。
“好的！”艾書黯然地答應道，隨手就提起了女人的行李，一路上無言無語，把她送到公交站臺，最後眼睜睜地看著那個曾經跟自己生活在一起的女人頭也不回地走了。
公交車關門的那一陣，他似乎意識到了什麼，陽光下，他瘋狂地追著公交車跑了一陣，可什麼也沒有追到，他追到的不過是老舊的公交車噴出的一股又一股黑煙而已。
他目送著公交車遠去，看它載著自己曾經的女人消逝在三月深圳的天空下。
這時候，他的腦海裡浮現出來的是一個明月皎潔的夜晚，在深圳石巖的一條小河涌旁邊的香蕉樹林裡，他魯莽而無一點技巧地把生產線的一名年輕漂亮的女工抱在了懷裡，在女工“不要，不要！”的反抗聲裡，他強行地吻了她的唇，那是甜蜜的花蕊，讓他迷醉，從此，他的生活就不再單調。
一週後，他們就翻滾在了出租屋的木板床上，巨大的聲響驚嚇得蟑螂四處逃竄。
唉，生活就是這麼殘酷，沒有想到，這第三次失業，又讓他們活生生地分手了，艾書感覺自己突然又回到當初來深圳的境地，一個人，為謀求一份工作而奮鬥。
那天下午，王十一在艾書的出租屋裡坐在一起，聊了很長時間。
夜晚的時候，王十一又跟他請教了電路知識。
“王十一，你今晚就住在這裡吧，公司的大門馬上要關了，唉！女朋友走了，我一個人睡在這間屋子裡，沒有一個人說說話，悶得慌。”艾書講完機頂盒的電路知識後說道。
王十一連忙掏出手機，看看上面顯示的時間，蹦出來的阿拉伯數字已經是十一開頭了，泰柯公司有一個紀律，那就是晚上十二點大門準時關門。
現在趕回去，估計大門已經關了！
當然保安隊長張非他王十一很熟悉，破例開門也不是難事。
難道艾書盛情挽留，週末好時光，在外面睡一個晚上也不錯，一想到這裡，王十一就說道：“好吧，那就借宿一夜。”
“頂樓有點熱，而且屋子裡面有點亂，你就將就點吧，聊了這麼久，我想你也應該明白我為什麼住在五樓了，我也想住在陰涼的二樓，出來打工兩年，竟然沒有存到錢，誰都不會相信，我媽還以為我在深圳發財了，過年我都不敢回去，那一筆開銷花不起。”艾書站起身來，朝著窗戶邊走去。
這時候，燠熱的天空中吹來了一陣清風，遠處，羊台山一片黝黑。
“是啊，你在泰柯公司的工資不低，家裡人肯定以為你發財了，成了地主，都想鬥鬥你，誰知道你躲得遠遠的，從不回去。”王十一說道。
“其實我就是一隻一毛不拔的鐵公雞，是寅吃卯糧的打工仔。”艾書苦笑了一下。
“剛出來打工，是很難的，工作穩定了，你就可以存一筆錢了。”王十一拍了拍他的肩膀，笑著說道。
“如果在半個月內找不到工作，我打算回到母校，備戰明年的碩士研究生入學考試，我一直有一個夢想，想到燕京去讀書，我愛未名湖。”那個晚上，他最後的話，證明了他的高傲和不屈服。
是的，他大學畢業也才兩年，年紀還輕，應該可以有很多夢想，王十一也終於明白他為什麼要在這悶熱的五樓安了這麼一個臨時的家，即便收入再高又有何用呢？一個並不穩定的收入，怎麼能夠提供給他更好的物質上的享受呢？
如果這樣失業下去，這臨時的家，或許他都難以支撐下去。
那一個晚上，王十一輾轉反側，很久都沒有入睡，天快亮的時候，他方在那張僵硬的木床上睡去了，朦朧中，他感覺自己並不是睡在床上，而是坐在一輛灰白色的大巴車上，那大巴車顛簸於青蔥的群山之間，不知道終點在哪裡，而車上，空蕩蕩的，只有他一個乘客，一片寂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