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最美的風景（1 / 1）
住在頂樓的好處就是，每天清晨，你會是第一個被太陽叫醒來的人。
星期日的太陽光，從單人間的窗外射了進來，毫無阻滯，朦朧中，王十一是被一道強光刺醒的，當他從床上爬起來的時候，看見艾書正躺在床上，手裡捧著一本牛津英漢詞典，正在背誦單詞。
“哥們，你背字典了？”王十一驚訝地問道，他瞟了一眼裡面的字，裡面密密麻麻都是單詞，讓人心生恐懼之感。
“我的目標是一萬個詞彙量，沒有詞彙量，很難考高分，你看我讀書背字典，是不是覺得很傻？”艾書抬起頭問道。
讀書沒有捷徑，書山有路勤為徑，需要勤奮攀登的路，絕對不會是捷徑。
“我以為考高分，只需要多做做模擬題就好了，沒有想到你很注重基本功的培養。”王十一感慨道。
“基本功不紮實，很難考高分，基本功紮實，高分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來，一起看看書吧，這本是電路知識書，你仔細看看吧。”艾書說完，從書桌上抽出一本書遞給了王十一。
讀好書，曾經是王十一最大的理想。
隨著高考落榜之後，曾經年少的理想就化成雲煙消失了。
不過他內心深處卻是欽佩那些酷愛讀書的人。
四月的晨風徐徐地吹了進來，風翻動著王十一手裡的書，嘩嘩譁作響。
風也想讀書，雖然她不認識一個字。
王十一和風一起陪伴著艾書讀了一個小時的書之後，兩個人從床上爬了起來。
洗漱完畢後，艾書說道“王十一，走，我帶你看應人石最美的風景！”
“應人石最美的風景？”王十一納悶了。
應人石除了大片的工業區就是密密麻麻的農民房，有什麼風景？
“是的，你跟著我來！”艾書興奮地說道。
王十一疑惑不解地跟著他從出租屋裡走了出來，跟著他上了通向樓頂的樓梯，到了天台。
天台上，橫著幾條鐵絲線，上面吹著衣服和毯子。
艾書哪裡是去看最美的風景，分明是來天台收衣服的！王十一心裡想道。
“你看，羊台山，美不美？”樓頂的天台沒有遮擋，羊台山綿延的山勢一覽無遺。
“王十一，你不要以為工業區很醜，站在高一點的位置看，她們排列是很整齊的！”艾書指著遠處的工業區說道。
換一個角度看，的確不一樣。
“怎麼樣，美嗎？”晨風裡，艾書開心地笑著。
“美！”王十一勉強地笑了笑。
“住在五樓，爬上來雖然累，但是卻是距離大美最近的地方，這個樓頂天台就是我的御花園，夜晚還可以數星星！”艾書充滿自豪地說道。
“數星星？你吹牛皮吧，深圳的天空裡有星星嗎？你數數月亮還差不多呢！”王十一反駁道。
“哈哈哈！”屋頂上立刻地傳來了一陣無憂無慮的笑聲。
書生就是書生，一個天台就被他詩情畫意成了最美的風景。在回公司的路上，王十一想起這件事情，就想笑。
不過，這最美的風景，也不是免費可以看的，每一個月的房租那是一個指頭也不能少的。
燠熱的四月，並不是求職的高峰期，那些不安於現狀喜歡跳槽的，此時，也躲進了電子工廠的空調房裡，不再出來尋覓工作機會，沒有人跳槽，工廠招聘的職位自然就少，這讓艾書很痛苦，失業一個月後依舊沒有找到工作，甚至面試邀約的電話也沒有接到一個。
沒有工作的日子，出租房的租金和生存下來的必須的食品，都要花去很大一部分，眼看著手裡的錢所剩不多了，艾書預感到自己在深圳打工的日子走到了盡頭，他常常一個人爬到曬滿衣服的樓頂天台上，深情地凝視著這座熟悉的城市。
因為站在高處，他的視野很開闊，可以很清晰地望見遠處熟悉的工業區，甚至可以望見泰柯公司巍峨的廠房和在陽光下耷拉著腦袋的異國國旗，作為一家外資企業，泰柯公司在工業園區裡體量大，顯得有點霸道。
深圳真不是我艾書呆的地方，天讓我離去，我不得不走啊！
他站在天台上，大腦一片空白，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折轉身子回到屋子裡，悠悠地點燃了一支菸，坐在木板床上靜靜地抽了起來。
是該走了！
從女朋友肖萍離開的那一天起，他就有一種強烈的想法，要離開這座城市。
女朋友走了，只要自己上進，還會有新的女朋友的。
他甚至想，肖萍離開也好，自己的苦，自己面對就好，這點苦在一個有著遠大理想的人心中，其實算不了什麼。
他只是想來深圳賺一點學費而已。
那天下午，他特意洗了一個澡，將身上的每一處髒汙都清洗得乾乾淨淨的，許久沒有刮的鬍鬚，他在鏡子面前認真地颳了三遍，穿著上一條新買的黑色的牛仔褲，和一件白色的襯衫，年輕而充棉朝氣的艾書又回來了。
他走到樓下，叫了二手傢俱的老闆上來，當初花了兩百塊買的電視，現在只能二十塊仁通割肉了。
“老闆，這個席夢思床墊是花了三百塊買的，睡了一年，一百塊吧！”
“從五樓背下去，人家買，我還要給人家背上去，勞力錢都不止一百塊，你誠心賣，二十塊我收了，多一分錢，你讓人家收！”二手傢俱老闆說道。
“二十塊就二十塊吧！”艾書閉上了眼睛。
在那張席夢思上，他曾經跟肖萍一起滾過無數次，那上面有他快樂的印記，如今人走了，床墊也廉價處理了，所有的一切，都消散在風中了。
不一會兒，二手傢俱老闆就汗流浹背地把裡面都搬空了，塑膠板凳也搬走了，碗筷也都放在塑膠桶子裡提走了。
辛辛苦苦，花了兩千塊用一年時間打造的一個家，最後他只用了兩個小時就毀滅了她，到手的錢只要六十塊錢。
一年前，他跟肖萍剛搬進來的時候，裡面也是這樣空。
收拾好簡單的行李，他一個人走到了樓頂的天台上，看了最後一樣最美的風景。
“老闆，退房！”在樓底下，艾書朝著房東大聲喊道。
“小夥子，你現在就走？到哪裡發財去啊？”一臉橫肉的房東問道。
“我回老家了，不打工了！”艾書低著頭說道。
“你的房租最多退半個月押金，我們的規矩，你必須提前一個月通知我，你是前兩天才跟我講的。”房東說道。
“老闆，打工的，誰知道自己明天在哪裡啊？我怎麼能夠提前一個月通知你呢？”艾書愁著臉說道。
“你仔細看看租賃合同，通知期沒有一個月的，押金不退，我退你半個月，已經是夠良心的了，我也是打工出來的，知道你那幾個錢來之不易，你這麼匆匆要走，我還沒有找到租客，這房子空著可惜，整棟樓的租客都跟你一樣，我喝西北風。”一臉橫肉的房東說起話來很有氣勢。
退了半個月的押金，艾書揹著行囊，在四月黃昏的餘光裡，孤零零地離開了打工兩年的深圳。
沒有人給他送行，他拖著自己陽光下黑色的影子，走到了應人石的公交站臺，搭乘上一輛開往羅湖火車站的公交車，在那裡，他爬上了一列夜晚開往故鄉的列車，離開了深圳，也離開了應人石。
他走的那天下午，給王十一打過一個電話，那一陣子，王十一正在流水線上，嘗試著操作示波器分析電路故障。
作為一名質量部的技術員，自從艾書走了之後，他發誓一定要學好電路知識，提升自己的質量異常分析能力。
“王十一，我決定離開深圳了。”艾書在電話裡低聲說道，那聲音如同一個犯錯的小學生，離開深圳，他一定有一萬個不甘心。
“你是回去考研究生嗎？”王十一放下手裡的示波器探針，低聲問道。
“是的。”艾書的話幽幽的，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裡傳來的。
“艾書，我現在正在上班，走不開，不能送你了，你為什麼不等到星期六走呢？”王十一充滿歉意地說道，如果是週末，他一定會義無反顧地送他一程。
“王十一，沒有關係的，你要以工作為重，本來我是想在週末離開的，可是房租馬上就到期了，再不走，又得交一個月的房租啊，我是不得不走啊。”艾書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說道。
“提前祝福你金榜題名！”王十一說道。
“謝謝！”艾書說道。
那是他們最後一次聯絡，下班的時候，王十一想問問他上火車了沒有，他已經把手機關機了，半個月后王十一又打過一次電話，艾書的手機號碼已經過期了，過年的時候王十一想跟他問候一聲，發現那個號碼已經是空號了。
王十一默默地將那個號碼從手機的“通訊錄”裡刪除了，心中滿是愧疚。
偶爾，他會想起艾書，想起那個充滿上進的年輕人，想起他曾經說過，最美的風景都是在天台上，他會靜靜地爬到樓頂的天台，悄悄地點燃一支菸，孤獨地抽上幾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