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九幕天子無俗世之愛(1 / 1)
未央宮天慶閣外,一身穿黑色四爪金龍親王袍,頭戴金冠的男子跪在閣外,男子看上去不過二十七八歲的年紀,身形比較消瘦、面容清逸俊朗、彎眉、大眼,鼻子很好看,樣子與拓跋宏有五分相似,此人乃是魏定帝的嫡次子齊王拓跋律。
此刻齊王哭得雙目通紅,跪地苦苦哀求。
“父皇,我與婉兒情深意重,怎能休妻啊,且曄哥年幼,不能與其母分開,兒臣不忍為太子位而廢髮妻!此為陷兒臣不義,置曄哥於不孝,此不義不孝之事,有悖父皇和王師父對兒臣的教導,兒臣萬萬不敢接受父皇之命,請父皇收回成命,另則太子人選。”
“請父皇憐憫兒臣、憐憫曄哥,收回成命!”
齊王說完一頭叩在地面,起來額頭已經有了血跡。
定帝坐在書房內,舉起的筆正在寫讓齊王休妻的聖旨,此刻筆久久沒有落下,突然定帝將筆往桌面一拍,舉手拿起書桌上的一個香盒大吼一聲衝齊王砸了過去。
“滾!!”
一旁的張祿見狀大喊一聲:“陛下!”
張祿飛身正想去將香盒接過來,但是香盒已經飛出門外,恰好落在齊王頭上,白色香灰散落,將齊王頭髮、親王服上撒的白塵點點,齊王髮髻被砸得凌亂,一道血跡順著臉頰留下,齊王悲痛的閉目叩首:“父皇,憐憫啊,不要讓兒臣休妻啊!兒臣求父皇開恩了!”
齊王哭的杜鵑泣穴,一旁的張祿在定帝身邊勸道:“陛下,要不讓齊王殿下先回府吧?”
定帝從一旁的劍架上取下天子劍問天,一旁的張祿看了大驚失色:“陛下,不可啊!”
定帝沒有說話,走持問天劍走到俯首跪地的齊王跟前,齊王不敢抬頭,只是低頭髮抖的哀求:“父皇,不可啊,不可啊,兒臣做不到啊!”
“做不到!你跟朕說做不到!”
定帝大怒,以問天劍劍鞘三擊齊王背部,一次比一次重,齊王被拍的接連吐出兩口血,整個人趴在地上,渾身顫慄。
定帝怒道:“天子無俗世之愛,你可知曉,天子獨愛子民百姓,你可知曉,你讀聖賢書讀傻啦!跟朕妄談孝義,為臣,不奉君命,你敢說忠!為子、不聽父言,你敢說孝!不顧百姓,棄天下如履,你敢說義!”
張祿在一旁連忙跪下接過劍鞘,用身體擋住齊王,懇求道:“陛下,殿下已經在殿外跪了一天了,他身體吃不消啊!陛下息怒啊!”
定帝拔出寶劍,擲劍於地,對齊王說道:“老二,朕信佛,不願意殺生,但是為了魏國的江山社稷,你莫要逼為父殺了竇婉兒!”
齊王看著自己身旁的問天劍,那劍芒刺的他心寒,齊王急火攻心,昏迷了過去。
張祿上前抱住齊王大聲疾呼:“殿下,殿下,快,快傳太醫!”
定帝見齊王昏迷,馬上快步上前,蹲下以手撫齊王面頰,關愛之情溢於言表,仰天長嘆一聲:“律兒啊,這就是天家的命啊,你怎麼就不明白為父的苦衷呢!”
定帝起身吩咐張祿:“張祿,待太醫診治後,命金羽衛護送齊王回府,無朕旨意,不得出府。”
張祿點頭應了一聲,快速跑出殿外安排,幾名太監將齊王揹走,張祿喚來一名心腹太監,輕聲吩咐道:“快去相府,讓竇相馬上去齊王府。”
小太監點頭:“是老祖宗,小人這就去!”
待小太監走了,張祿搖搖頭,面色急切悽苦的往太醫院而去,嘴裡還嘟噥著:“這可如何是好啊,如何是好啊。”
大殿之上,定帝緩緩撿起地上的問天劍,劍旁齊王吐下的鮮血痕跡是如此刺眼,晃得定帝眼睛生疼,他雙眼模糊,只得緩緩直起腰身來,那一刻他不像一個帝王,只是一個垂垂老者,他回身向那龍椅走去,步伐緩慢,但是這空蕩的天慶閣中,那腳步聲卻聲聲入耳,他記得二十七年前,他手持問天劍入宮,向父皇索要玉璽之時,問天劍鞘也在滴血,那是大哥太子和三弟遼王的血。
定帝喃喃自語:“律兒,你為何不懂為父的心呢?為父不忍,為父不忍啊!這天下可不是你這般性子可以守護的,天子若不敢舍下一切,如何坐得了這天下啊!”
定帝緩緩將問天劍收回劍鞘,重新擺在劍架之上,看著那龍椅,竟然坐不下去了,仰頭悲嘆,任由一行老淚落下。
……
一個時辰後
齊王府外,站著眾多金羽衛兵士,一馬車飛奔而來,停在齊王府門口,車伕放下馬蹬,扶著一老者掀開門簾下車,齊王府總管太監許寬上前行禮:“竇相國。”
“齊王如何了?”
竇相一邊問一邊往裡走。
許寬回答道:“相爺,太醫看過了,殿下這幾日氣結與胸,今日吐了口血,到是把胸口悶著的血吐了出來,太醫說只要調養休息就沒事了。
竇相往齊王府寢殿走去,行至門口聽到裡面女子哀求的聲音,許管家想要進去,被竇相制止:“許總管,你先退下!”
許寬點頭,目光示意周圍的人都暫且迴避。
竇相聽出了這聲音是自己女兒竇婉兒的聲音,那聲音萬分決絕,讓竇晏悲從心起。
“婉兒懇求殿下,讓婉兒落髮修行吧,望殿下為蒼生念、為天下念、為百姓為念,你我夫妻數載已是婉兒幾世的福報了,日後不敢再有眷戀,願青燈古佛,了度殘生,望殿下照顧好曄哥,以安吾心,吾願一生為殿下、為天下蒼生誦經祈福。”
竇婉兒跪地哀求,雙目垂淚,讓人不忍看下去。
齊王臉色蒼白,走下床榻,神情哀傷,走到婉兒旁,跪地抱住愛妻:“婉兒,你我自幼親梅竹馬,兩情相悅,婚後夫妻恩愛,本王從無二心啊,而且我們有了曄哥,我拓跋律本就無意皇位,只想一生就愛你一人,做個太平王爺,哪怕做個平民百姓也好,為何不可啊!”
婉兒推開齊王:“殿下,你為陛下嫡子,諸王之長,這兩年陛下不讓你封地返朝,留朝理政,朝野均以儲君視之,殿下怎能如此糊塗,若殿下棄天下,我與曄哥日後更難存與世了,陛下必不會容我等啊。“
齊王搖頭,抓住王妃雙手,哀求道:“不會的,不會的,父皇不會如此對我,父皇嫡子還有四弟,我去求母后,若四弟繼位,必會善待與我,我還可有陪伴你和曄哥。”
婉兒絕望哭求道:“殿下,醒醒吧,你醒醒啊,四弟歷來不為陛下皇后所喜,且生性暴虐、嗜殺成性、喜怒無常,他若登基,你我曄哥安能存命,你難道忘了你皇伯還有三皇叔的事情了嗎?他們可都是父皇的親兄弟啊。”
齊王呆坐與地,神色茫然,婉兒注視這個自己深愛的男人,眼淚垂落不停,這個男人深情、仁愛,甚至有些婦人之仁,這一切若只是放在尋常世家子弟中或許無礙,但是他是齊王,是陛下選出來的儲君,他一步走錯,可能就是萬劫不復,可是這一切正在壓垮和摧殘著他脆弱的內心。
齊王神色茫然,呆木自言。
“為何父皇要選我,我不適合做這個太子啊,三弟、四弟、五弟,他們能力遠勝與我,我只想寄情山水,研讀文學,奈何,奈何!”
齊王此刻淚流滿面,竇婉兒不忍,緊緊抱著自己的夫君,兩人垂淚抱頭痛哭。
門外的竇相也忍不住流下淚來,他遂即擦掉臉上的淚痕,整理好衣服,推門而入。
齊王、王妃見竇相進來,馬上起身行禮:“父親大人(恩師)。”
竇相回頭面容慈祥的對竇婉兒說:“婉兒,你且去見見曄哥,等下隨為父回相府吧。”
竇婉兒點點頭,看了一眼齊王不捨而去。
“王妃,不要走!”
齊王想要上前挽留,竇相攔在中間,無奈的搖搖頭,齊王嘆息一聲,無聲落淚,哀嘆不息。
“殿下,婉兒說的對,你應該以天下蒼生、以社稷江山為念,女兒私情不能成為你的阻礙!”
竇相不想如此說,但是卻不得不如此勸。
齊王生無可戀的問竇相:“相父,我這無情無意之人,也能做得了大魏的太子,成得了帝王嗎?”
竇相領齊王坐下,自己也與旁邊落座,細細規勸。
“殿下需有大愛大仁,而不應該拘於百姓的小情小愛,大魏江山社稷豈能被我竇家一家榮辱所影響呢?
二十七年前,臣與國師智信輔佐皇上登上皇位,這二十多年來陛下大力新政,推動鮮卑漢化,正漢之冠朔,立漢之朝堂,才有了今天漢與鮮卑的共治天下的大魏,北地漢人才開始歸心,視大魏為天下正朔,國力日盛,一改百年間北地胡漢相爭,生靈塗炭的局面。
今陛下尊儒家、立國教、撫萬民、罷兵戈,休養生息,此乃天下大興之兆。
然魏國依然有三大害、一為勳貴圈地、二為吏治阻塞、三為封地胥靡,此三害不除,不出三十年北地必定凋零,則今日江北之戰所形成的局面將毀於一旦!
要革新除弊,只能由殿下承接往繼;周王之心在於恢復鮮卑舊治,一旦他登上大位,則三大害不但不能除掉,反而會變本加厲,北地又將陷入三十年一亂的局面,到那個時候必定生靈塗炭,戰火連連,北地漢人實在是太苦、太苦了。”
說完竇相悲痛的陳述著這些事實,然後跪地請求道:“請殿下以天下蒼生、社稷福祉、黎明百姓為念,讓臣接回婉兒,殿下正位太子,匡扶社稷,臣將命婉兒去靜水庵出嫁為尼,以全殿下名節。”
齊王流淚而大哭道:“恩師你也逼我!你們為什麼都要逼我,罷了、罷了……”
說完伏案痛哭不已。
竇相告辭而去,出了門外忍不住自己扇了自己一個嘴巴:“我還是人嗎?天底下還有誰勸自己的女婿休妻的。”
當天夜裡,竇相接竇婉兒出了齊王府,第二天婉兒在靜水庵落髮,在曄哥的哭聲當中,齊王接下了大長秋張祿宣的聖旨,定帝下旨解了齊王的圈禁,讓齊王入尚書省批閱奏摺,參理政務,封齊王子拓跋曄為皇太孫,以寬慰竇家,北朝儲君之位一時間再無波瀾,只是此事讓一人心中萬分不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