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第十二幕丹水夜行人(1 / 1)
丹水營寨,葉落河的營帳內,葉落河挑著油燈,依著憑几,看著書,身前的几案上煮著一壺茶,桌子上擺著兩隻茶杯。
葉落河放下手中的書,拿起水壺,倒了一杯茶,笑著對賬外說道:“韓兄,既然來了,進來喝杯茶吧。”
“呵呵呵,知秋,看來愚兄還是不及你啊,你這入朝為官這麼多年,身上的東西居然越發精進了。”
隨著一聲笑聲,一段話,一個身穿灰色儒袍的中年男子掀開帳篷進來,男子身材修長,面有長鬚,笑起來眼角有褶皺、眼睛不大,但是非常有神,看年紀四十上下,男子徑直來到几案對面的席子上坐下,葉落河笑著給他倒了一杯茶,抬手做了個請。
這位姓韓的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調侃道:“大葉茶,堂堂梁國太子少傅居然就喝鄉間百姓自制的沖泡茶,未免不太講究啊。”
葉落河見對方喝完了一杯,又給續上:“建都多愛喝團龍,又是挑茶、又是研磨、又是點茶、還要講究沖泡水溫和時機、還有專用的茶具和相應的禮儀,簡直是脫褲子放屁!”
韓姓男子皺眉問:“脫褲子放屁?”
葉落河:“多此一舉!”
男子大笑不止:“哈哈哈哈,這話從你嘴裡說出來,份外有趣,分外有趣!”
葉落河也笑了:“這大葉茶往水壺中一放,直接煮了便是,水沸了茶也就好了,想喝直接到,這叫爽快。”
男子點頭:“爽快,確實如知秋所說,知秋是個爽快人,為兄也不繞彎子了。”
葉落河抬手:“韓兄,先生如何說?”
韓姓男子答道:“先生願意見四個人,但是希望車隊不要進入學墟鎮,明日一早,有馬車過來接。”
葉落河有些疑問:“除了三位殿下,第四位是誰?”
韓姓男子回答:“李存孝。”
葉落河微微一笑:“原來如此,我也有留意,此子確實不簡單。”
韓姓男子說道:“先生這是最後一次策問了,之後先生會雲遊四海,估計你我都再難覓得先生蹤跡了。”
葉落河點點頭,又問道:“可知先生之後,誰為大忌酒?”
韓姓男子答道:“青田先生!”
葉落河微微點頭:“如此甚好,我和青田先生也算舊識,日後未必沒有機會見面。”
韓姓男子有些無奈的說道:“可惜了先生的竹風軒了,也可憐了那竹葉湖,估計要被改成了水田了。”
“呵呵呵”
葉落河忍俊不禁:“可以想象,還好有生之年還能去最後看一眼。”
韓姓男子喝完杯中茶,起身告辭:“那就這樣,明日我來接人,不必送了。”
葉落河點點頭,低頭倒茶,再抬頭那人已經消失無蹤了。
“先生,你沒事吧?”
帳篷外,拓跋宏問起。
“那是我的老友,殿下不必擔心,殿下可以通知一下李將軍,明日一早殿下和李將軍隨我去一個地方,車隊在此再留兩日。”
拓跋宏答:“好。”
葉落河放下茶杯,站起身來,緩緩往帳篷外走去,今夜他還要將安排跟永慧和蕭思鈺說說。
葉落河來到公主帳篷外,公主的貼身太監張貴在門口等著,見葉落河過來,連忙行禮:“葉先生,公主和殿下已在裡面等候了。”
葉落河點頭,跟隨張貴進了帳篷。
永慧、蕭思鈺見葉落河進來,都起身行禮:“葉師父?”
葉落河回了禮,來到一旁坐下。
永慧問道:“葉先生,您讓我晚上喚鈺兒過來,可是為了明日的安排?”
葉落河點頭說道:“沒錯,那位先生已經答應見你們了,否則即使你們是公主和親王,也無法進入船山書院的範圍,那塊地方並不屬於梁國所有?”
蕭思鈺不解的問道:“葉師父,我就不明白了,明明在我梁國境內,為何不屬於梁國所有,難道船山書院的人不算我梁國臣民嗎?還有那位先生到底是誰,這麼神秘,這一路上先生一直不跟我說,我也迷糊。”
蕭思鈺的性子是急了一些,一旁的永慧輕聲問道:“葉師父,我對船山書院的瞭解葉僅限於書上的描述,具體的情況還希望葉師父說說,也好讓我和鈺兒有個提前準備。”
葉落河開始緩緩說起一個漫長的故事。
當年王仲陽在丹陽山結廬而居,在草廬外立下一塊碑,碑上刻有兩行字
“求理、求知、求真、求正,莫入此門,讀書、讀人、讀心、讀行,請下山去!居上還有橫批,勿擾清靜。”
“這就是書院傳承了一千八百年的規矩,第一船山書院並不收任何學生,船山書院也不傳任何經學典籍,從王仲陽開始,立下了一個規矩,就是天下任何學術流派都可以在書院內開講,而且允許辯論,也就是聽講之人若能辯駁講課之人,則可取而代之,故而有膽量來講的無一不是博學之士,來聽講的人也都才俊精英,各種學說一時間在丹陽山匯聚,丹陽山下的那個名叫船山的小渡口聚集了天下的才子,王仲陽在世之時,並無船山書院之名,而是在其亡故之前,選出了八位在書院內開講的大家,名為八大家,每隔三十年選出一位為忌酒,從那時候開始這書院才有了名字,叫做船山書院,丹陽山下的小鎮也才有了名字叫做學墟鎮。”
永慧問道:“那為何說書院不屬於梁國?”
葉落河解釋道:“殿下與所不知,先秦東周之時,有百餘封國,周天子以禮法治理天下,然而禮於法並不能完全共存,故而各國都求強大,求人才,國與國之間的攻伐兼併不可遏制,為了搶奪書院的人才,多有爭鬥,後在周天子的調和下,各國諸侯在丹陽山會盟,達成了一個協議,協議內容有三點,一就是丹陽地位特殊,以丹陽山為中心,方圓百里,獨立於世間的存在,以後各國,包括周王室都不得宣稱對其擁有土地、人口得所有權和管轄權;第二所有進入丹陽山求學得學子,皆受丹陽庇護,只要丹陽發具了聽學竹冊,這位學子過往種種,不得再追究,第三就是丹陽出來計程車子去往任何國家出仕為官是自由,不受這位士子是何國之人的影響,有了這個協定,從先秦開始丹陽學風大聲,天下百家歸丹陽,濟世經略出船山!就成了天下共識,歷朝歷代王侯將相大半出於丹陽,之後一千八百年,王朝更迭,興廢交替,任何王朝都遵循這個協議,這就是為何丹陽山的船山書院並不受梁國管轄的原因,外人不得首肯不能進入丹陽地界。”
蕭思鈺問道:“葉師父,您說要帶我們去拜會的人,可是當代船山書院的大忌酒?他什麼樣的人?”
葉落河說道:“兩位殿下,有一句話,你們可曾聽過,照見天下,問鏡堂!”
永慧重複一句:“照見天下,問鏡堂?葉師父說的可是鏡堂先生,司馬徽元?”
葉落河點頭:“公主說的不錯,這次為師要帶殿下去見的人正是司馬徽元,公主可知這鏡堂先生的身世?”
永慧說道:“《九洲尋夢錄》中有記載,司馬徽元乃是大夏度宗後裔,乃是大夏皇室後代,年少時先是師從懷元子真人修行玄學,之後又師從北朝國宗永玉禪師修行禪學,還曾經在師從大夏太學博士,經史大家夏問;之後遊學九州,有天下第一博學大家之名,他和王仲陽一樣,四十五歲來到丹陽山,在船山書院開講,聽課者有上萬眾,收七十二弟子;年六十而為書院大忌酒,但是葉師父,他做大忌酒的時候,已經是120年前的事情了,難道此人還活著,那豈非已經二百餘歲了?”
葉落河點頭道:“鏡堂先生已經非常人了,二百餘歲不足為奇,鏡堂先生有一個特別之處,就是鏡堂策問,天下學子來船山書院求學或者遊學又或者路過,都可以去向鏡堂先生下拜帖,如果鏡堂先生認為你未來是會註定影響或者改變天下大勢的人,就會跟你做一翻策問,回答策問者的一個問題,而這策問之言,必定是改變天下的之言。”
蕭思鈺這次搶先追問:“葉師父,您當年也曾經得到過鏡堂策問嗎?”
葉落河抬手擺動一下身體,略微有些得意:“有幸得先生提點,策為師一問。”
蕭思鈺連忙問道:“葉師父,說說,你問的什麼問題,鏡堂先生如何說的。”
葉落河一揮衣袖,微微抬頭說道:“我問求知何用?年少時,覺得什麼東西都難不倒自己,學什麼都快,所學甚多甚雜,於是產生了一個消極的想法,求知何用。鏡堂先生給我我四句話,為師聽完大夢方覺,慚愧不已。”
蕭思鈺:“葉師父,鏡堂先生說的什麼話?”
葉落河緩緩的一字一句說道:“鏡堂先生說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
葉落河說完這四句話,永慧和蕭思鈺同時陷入了沉思。
葉落河又說:“先生又跟為師說,大丈夫求學當為立事,君子立天地,當立事而行、明人事以立身、事萬民,事君國社稷福祉。求知而不立事,荒度餘生,於草木鐵石何異。我至此大夢方醒,遂想拜入鏡堂先生門下,鏡堂先生言只贈有緣人問策,此生只是祭酒而已,不收弟子,指點我入白鹿洞書院,得遇恩師。方有今日的葉落河。”
蕭思鈺聽完又問:“葉師父,怎麼從未聽你提起過師公,給我講講吧?”
葉落河微微一笑,擺手道:“你師公的事情,等以後時機成熟的時候,再跟殿下說吧。”
蕭思鈺點點頭
永慧問道:“葉師父,您想帶我們去見鏡堂先生,是希望他指點一下我們去魏國的路嗎?鏡堂先生真的會為我們策問嗎?”
葉落河點頭:“書院博士韓元子是為師舊友,今日他奉了大忌酒之命過來營地見為師,明日就會有人來接我們去丹陽山,兩位殿下今夜想想自己想問的問題,你們心中最想知道的那個問題。”
永慧和蕭思鈺點點頭:“是葉師父,我們會想好的。”
葉落河起身:“這次去的人有四個,除了兩位殿下,還有晉王和李存孝,為師也要過去跟他們說兩句。”
蕭思鈺嘀咕道:“李存孝,就是晉王兄身邊的那個副將吧,他會是未來影響天下的人?”
葉落河嚴肅道:“殿下,莫要小看任何人!”
蕭思鈺連忙抱歉行禮道:“葉師父,弟子失禮了。”
葉落河拍拍他的肩膀走出了大帳,永慧佯裝生氣的看著蕭思鈺,蕭思鈺有些不好意思的吐舌頭。
葉落河又去拓跋宏的營帳中傳達了訊息,拓跋宏總算明白了見自己的人當真就是那個大名鼎鼎的鏡堂先生,對於明天的策問他也有些緊張起來。
當夜四人躺在床上都有輾轉難眠。
蕭思鈺心想:“我該問什麼呢?我問我是否能回到梁國,問我是否能做太子,我一點都不想做太子。”
永慧心想:“如果命運都不能掌控在自己手裡,反抗就有意義嗎?此去前途茫茫,他的心思如何,好像也不重要。”
拓跋宏:“鏡堂先生只見能改變天下之人,那好,我就問這個問題!”
李存孝:“鏡堂先生為什麼要見我,我不過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我該問什麼?”
葉落河獨自一人站在丹水河邊,手裡拿著一個酒壺,寒水寒風,遠處寒山,酒烈而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