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第十六幕一段過往(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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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都上元節

晉王拓跋宏入天龍寺出家不過數日,朝中看似風平浪靜,而對於這位出家的大魏親王,大概已經沒人在意了。

上元節燈會,整個東都城最熱鬧的地方有兩處,一處在太液池邊環繞的春熙大街和翠柳大街,這是東都最繁華的商業中心,除了所有酒肆、茶樓、青樓、成衣、錦緞鋪子、胭脂水粉店、那怕是當鋪、錢莊也全部開門,不設宵禁,通宵開門。

街道上沿湖邊小路搭起夜市街棚,延綿數里,各種小吃、攤販、小首飾工藝品的攤子一家接一家,每個鋪面攤子都掛起花燈,且彼此相連,如五彩珍珠,環繞整個太液池,映照的一片燈火通明,瑰麗無比!

湖面上的遊船畫舫如繁星點點,散落於太液池中,百獅橋上掛起了燈籠,造型各異的石頭小獅子也都顯得憨態可掬,天還沒黑,街道上已經人山人海,雜耍的、唱曲的、說書的、算卦的賣藝人,擠滿了橋兩端的廣場!叫賣聲時起彼伏,到真的是一副太平盛世景象。

另外一個地方在天龍寺,山下的龍門鎮聚攏了全國各地來上香的人,初十五上龍門寺燒香祈福保佑一年的平安順遂是北朝的傳統,所以景象不亞於太液池畔,只是沒有那麼世俗,多了一些莊重。

天龍寺也是通宵開門接待信徒,山下襬了香錢攤子,供信徒自由取用,你願意投點香燭錢就隨意,不投也可,不過多半大家新年圖了好意頭,反而會多給。

為了方便信徒上山,龍門山的山路上,隔十步就立了燈柱,上面的燈也一早就點亮了,夜晚降臨的時候,滿山光花,映照著天龍山壁上石窟的四萬八千尊佛像和山頂的三十丈巨佛,真如西天佛國降臨與世,山頂上的建築唯一不亮燈的地方只有天龍塔,只因為這裡是晉王的清修禁地,拓跋宏初十六入了塔,這通往天龍塔的路就都由武僧看管起來,旁人不得進,至今也有兩個多月了。

此刻,晉王拓跋宏正穿著僧袍站在十九層塔頂,看著山下的人聲鼎沸,燈火通明!

“不知道她過的好不好!”

他自己對自己說著,也不敢確定那個她到底是誰!

“殿下心中有掛念?”

智信從塔中走出來!

拓跋宏轉身行禮:“師父,我在修行中,確實不應該有雜念!”

智信走到走廊上,手扶著塔邊的扶手問道:“殿下看這景象可美?”

拓跋宏點頭“美!”

“天下蒼生要的東西本來就不多,不過求一個安穩的生活,所以你祖父和你父皇都可以算作一代明主!結束北朝六十多年的戰亂,讓這北朝有了四十年多年的太平盛世!所以這盛世應該延續下去?殿下你應該明白,有些責任是逃避不了的。”

智信無意間透露出自己的心跡,這其實也是拓跋宏一直疑惑的事情。

“師父,我二哥心情寬仁、且自幼精通經史,是一個謙謙君子,在朝頗有賢明,他應該可以做一個好皇帝,為何師父不看好他呢?”

拓跋宏到今天才敢說出心中的疑惑。

“殿下,若今日鮮卑沒有入住中原,我們仍在白山黑水,中原為漢人之王朝,天下萬民為一族,且漢人朝野清明,百姓安居樂業,鮮卑一族可有機會入主中原?

智信提出了一個假設。

“沒有機會!”

拓跋宏的回答沒有猶豫。

智信微微一笑,風吹過他的袈裟,他看了眼前的年輕人,開口細說道。

“時至今日,鮮卑與漢人已經沒什麼分別了,只是行為上一致了,身份上確未必認為一致,所以就有矛盾。若齊王登基為帝,他未必依靠的是鮮卑舊臣,反而依靠的是漢臣,漢臣依靠他來推行新政,那些改革的政策是好的,但是若全完按照漢臣的意願推廣,則勢必將鮮卑勳貴勢力連根拔起,陛下在時都知道彼此制衡,可是如果齊王繼位操之過急,恐怕局勢會迅速糜爛啊!”

智信說到了拓跋宏的痛處,其實他內心也無數次思考過這個問題,包括謝相、葉先生、鏡堂先生都曾經跟自己說過這個話題,但是其實他不知道最終的出路在那裡,但是他明確的知道,一旦齊王真的按照漢臣說的去做,局勢糜爛恐怕很難挽回。

“師父,這也是我一直的困擾,可是路在那裡?”

智信此時的給他的感覺就像一個頂尖的謀士和智者,一如曾經他輔佐自己的父皇。

智信也緩緩說出了答案。

“殿下,有兩種情況,第一種是鮮卑勳貴反了,北朝再度陷入混戰之中,北有漠北王庭虎視眈眈,南有國力本就強於我們的南朝,大魏危已;另外一種齊王手段了得,用雷霆手段震懾宵小,登基伊始就除掉那些手握兵權的北朝勳貴大將,完全重用漢臣,短期內可保江山無虞,但是二十年後呢,齊王不是一個知兵的人,再過二十年鮮卑一族血性完全磨滅,漠北揮軍入關,誰人可擋,若此時南朝再乘火打劫,大魏必亡!而北朝的漢人呢,還經得起又一次胡亂嗎?”

智信緩緩道來,拓跋宏臉色變的越發難看。

“所以殿下,漢化改革是必須要做的,但是這個改革不是以摧毀鮮卑上層,急功近利的方式來做,而是從君主自上而下的去做,從皇室的改革開始,然後再到勳貴,再到百姓。”

“你祖父孝武帝完成了第一步統一北朝,你父皇已經走完了第二步漢胡共治,需要後繼之君走第三步就是鮮卑入漢!”

拓跋宏疑惑道:“師父,我二哥不正是想做這種改革嗎?”

智信解釋道:“殿下,聽老衲細細說來,這一步齊王不能做的原因有三。”

“其一,齊王性格過於溫和懷柔,且過於顧念親情,容易被人左右,因此他並無自己的完整執政理念,國家政策多半被人左右。”

“其二,齊王缺少殺伐果斷,遇事猶豫不決,一旦局勢糜爛,恐怕難以力挽狂瀾。”

“其三,齊王自幼完全接受漢臣教育,骨子裡鮮卑血性缺乏,且從未經歷殺場,如鮮卑舊將被除,何人可以領兵救危困!若今日南北一統,且不是鮮卑、漢人保持微妙平衡的政局了,他在名臣輔助之下,可有成為一代守成明君,而現在大魏是在走鋼絲,他做不得這天下的掌舵人!”

智信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師父,你說的,其實都對,但是父皇難道看不透嗎?”

拓跋宏問道,智通道。

“陛下有他的苦衷,先太子雖然才具平平,但是可以協調好漢臣和鮮卑勳貴的關係,不是最好的人選,但是是合適的人選,不料英年早逝,陛下有了心病,齊王是剛好是可以彌補他心病的人!他害怕自己駕崩後的會發生的事情?”

“父皇的心病?父皇駕崩後會發生的事情?”

“殿下,有一些事情,為師覺得應該是時候跟你說說了,你可以聽為師慢慢說!”

....

一場三十年前的故事,拓跋宏第一次完整的聽到,不是隻言片語,不是父皇的諱莫如深,而是真正的如畫卷一般在他面前鋪開。

只是那個故事過於殘酷和血腥,即使拓跋宏在戰場經歷了腥風血雨,還是讓他一陣膽寒。

.....

事情要從你祖父孝武帝武德十七年開始。

武帝敕令信國公獨孤鑲征討北燕,意欲一統北方,為了鍛鍊皇子,命太子拓跋邕、二皇子拓跋顯隨軍出征,各領一軍,歸獨孤鑲統領。

當時獨孤文欽是軍中副將,而竇晏乃是你父皇的參軍,北燕堅壁清野,我軍糧草短缺,被擋在了冀州城下。

太子和你父皇都奉信國公軍令去籌集軍糧,竇晏跟你父皇建議,突襲齊州,破城可得糧草,被你父皇應允;而太子把目光放在了冀州通往幽州的逃難百姓身上。

當時官道上有不下二十萬的逃難百姓,多半是老弱婦孺,他帶兵抓住了百姓,然後殺了所有的老人,還有中年人,足足殺了有十幾萬人,太子稱此舉為打草谷!

被他們殺掉的人被叫做兩腿羊!

太子命人將他們的肉全部醃製成了肉乾,以充軍糧,所有遺骨棄之路邊,那場面真的是浮屠地獄。

太子又將剩下的十餘萬年輕女子和孩子用繩子串聯,帶回營地,作為牲畜養著,留著日後再殺。

太子營中的血腥之氣,數十里可聞

.....

“兩腿羊!兩腿羊!”

“天下那裡有如此的為君者,天下那裡有這樣的地獄啊!”

拓跋宏渾身冰冷,嘴裡喃喃自語,憤恨不已。

而智信的表情如常,彷彿再說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

....

我當時不過是一個小僧侶,下山和師父一起收斂遺骨,但是太多,太多了,最後師父做法裂開了大地,將那些遺骨盡數埋入地下,所有人都混在一起。

師父跟我說:“智信,你下山去吧,這天地之下的亡魂太多了,我們超度不過來的!你去找梁王,跟著他輔佐他,讓他可以成為北朝的帝王,只有他能挽救這北朝苦難的百姓!以惡制惡,金剛伏魔!”

我拜跪恩師下了山,此生立志還北朝太平,立志還神州太平、立志渡盡天下亡靈!

那晚我一個人進入了你父皇的軍營,你父皇問我:“和尚,你說的往生極樂存在嗎?”

我說:“存在!”

你父皇又問:“和尚,這些被冤殺的亡靈,來生轉世能得安寧嗎?”

我說:“不能得安寧,天下若總是亂世,就會有無數的冤魂充斥這世間,無人得入輪迴,無人得以安寧,這冤屈會形成熊熊業火,燒燬每一個人,也包括每一個鮮卑人!”

你父皇問:“和尚,你敢隨我殺人嗎?”

我說:“如果殺一人可以救萬人,我就殺,若殺萬人可以救殿下你一人,我也殺!”

你父皇告訴我。

“好,和尚你跟我幹吧,我拓跋顯想要結束這浮屠亂世,如果我成了,我讓你做我的國師,我讓這北地崇佛,我讓每一個苦難的百姓都可以內心得到安寧,我要成為佛的信徒,那怕我日後雙手沾滿血液!”

你父皇在我面前發下了宏願!

當天夜裡,你父親率上千親衛突入太子軍營,劫持太子,將十萬百姓帶回了自己軍中,他對太子說:“我帶走了這十萬人,三天後我以他們等重的兩倍將草還給大哥!”

當天夜裡返回軍營,你父親將八萬兵士叫到兵營練兵場上,點燃了篝火,你父皇當天在點將臺上說的話,我記憶猶新。

“諸位同袍,你們當中有鮮卑人、有漢人、有匈奴人、有党項人,不管你們來自那裡,在本王軍中,本王一視同仁,你們是本王的兄弟手足,我們為什麼要打這一仗?為了財富、權勢?”

“沒錯!”

“你們打贏了,本王會重重的賞賜你們,但是不夠,六十多年了,你們的曾祖父、祖父、父親有多少人戰死殺場,你們殺漢人、殺鮮卑人、殺匈奴人,你們還記得你們殺過誰,你們還記得你們有多少親人被殺!”

“夠了!血留夠了!如此再過幾十年,這北地就沒有人了,都死了,每個人都是冤魂,每個人都死不瞑目!”

“到時候你們的屍體棄之荒野,被野狗吃,被禿鷲吃,化作塵土,無人祭奠!沒有人記得你們,這樣的日子,這樣的戰爭有意義嗎?”

“今日拓跋顯求求大家,為自己而戰,為身邊的每個人而戰!明天一早我們一定要拿下齊州,拿下糧草,攻滅北燕。”

說罷你父皇安排將所有的年輕女子帶到這些年輕兵士面前!

火光映照在那些都失去了親人的可憐人身上,每個女人都瑟瑟發抖!

你父皇走到一個年輕兵士身邊問:“你叫什麼名字,多大了?家裡還有誰?成家了嗎?”

那小兵回答你父皇。

“回殿下,我叫張拴子,十八歲,家裡只有一個寡母,兩個哥哥都戰死了,我被拉來當兵,家裡地沒人種了,也不知道我寡母如何生活,我想打完仗早點回家伺候我母親,我沒有成親。”

那兵士緩緩的說,你父皇拉著他的胳膊拖到那群年輕女子面前,從中選了一個年紀相當的長得清秀的女孩,他問那個女孩:“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家裡還有人嗎?”

那女孩嚇的跪下:“王爺,我叫秋喜,爹爹孃都讓人殺了吃了,哥哥都打仗去了,不知道生死,老爺你要不也殺了我吧,但是能不能不要吃了我,都說被吃了的人是入不了輪迴的。”

那女孩嚇的哭了。

你父皇回頭問那個士兵:“張栓子,如果我將秋喜許配給你做老婆,這仗打完了,跟你回去,一起伺候你老孃,你願意嗎?”

張栓子害羞的撓頭:“也要看人家姑娘同意不同意!”

陛下轉身問那個姑娘:“秋喜,你願意給栓子做妻子嗎?以後就可以有太平日子了!”

那女子激動的有些想哭,連忙點頭。

當晚,你父親許諾,待拿下齊州,為每一個兵士許配妻子,並給安家費,給田地。

第二天攻城,無人不拼命,齊州旦夕而下。

之後每戰必當先,且你父皇不斷收攏降將、降兵,收攏散落的百姓、孩童,為他們配置家庭,安置土地,並且挑選了一批孩童訓練成死士。

待北燕滅國,又化解了南梁北伐的危機,你父皇已經成為了大魏最具勢力的皇子,因為功勞被你祖父特旨開府建牙,建立了自己的班底,因此被太子所忌、太子聯合遼王不斷打壓你父親,終於在武德二十三年,玄德門之變事發了。

....

“父皇,你做的對!”

拓跋宏深吸一口氣,一種莫名的情緒在影響著他。

....

智信繼續往下說著這段過往。

當時獨孤文欽為近軍左統領,負責皇城外城守備,太子對他多有籠絡,但是他對太子濫殺頗為忌憚。

我為你父皇謀劃,想要收獨孤文欽為己用。

“殿下若要收獨孤文欽為己用,必須給他一個安心,這個安心就在獨孤伽羅身上,他對殿下傾心,但是殿下心裡放不下慕容嫣,望陛下取捨!為天下蒼生而謀,今日生死就在一線,不可猶豫!”

你父皇聽了我的意見,暗中去見了獨孤文欽,許諾事成封獨孤伽羅為皇后,獨孤文欽徹底倒向了你父皇。

回頭又安排宮中當時做先帝宮中內侍太監的張祿假傳先帝口諭連夜召太子、遼王入宮,兩人不知是計,行至玄德門,被你父皇埋伏死士殺死。

遼王逃往宮內,求陛下放過自己一條命,陛下逼迫獨孤文欽親自下手,殺死遼王。言:你若不殺,我如何信你!獨孤文欽殺掉遼王。

隨後獨孤文欽對陛下言:“陛下若想日後天下久安大定,則太子遼王家眷,不能留一人。

陛下點頭,獨孤文欽領兵攻入東宮遼王府,殺盡所有太子遼王家眷。

而你父皇持問天劍入了太極殿,當晚你祖父駕崩,你父皇鳴鐘召叢集臣入宮,在太極殿登基。

“阿彌陀佛,老衲也是雙手沾滿鮮血的人,不過老衲不後悔!”

智信念了一聲佛號,臉上越發顯得慈眉善目,只是握著佛珠的手捏裂了一顆佛珠。

“師父,我能理解父皇為何如此做,換做是我未必能做到。”

“殿下,不要妄自菲薄,不過你父皇登基後做的事情,改變了大魏,改變了這個天下!”

....

陛下登基後,馬上頒佈《胡漢平等令》、《廢奴令》、《漢人進士令》,這才有了北方一統、漢胡共治,共立朝堂,北朝胡漢一家,天下歸心,蒸蒸日上的大魏。

陛下雄才,但是依然沒有辦法完全改觀兩族的矛盾,這就給後世之君留下了隱患,他的心病就在那一晚!

若周王繼位,他必定殺戮無常,恐怕流血之多,猶勝玄德門之變!

燕王是漠北血脈,壓不住朝堂的,而且燕王心思頗深,陛下心中有忌憚;

福王和七皇子,都有各自的缺陷,如果他們繼位,恐怕自身都難以儲存,這也是為何純妃從不參與朝堂奪權,反而早早安排福王就藩的原因,她是懂得明哲保身的人。

所以陛下的選擇就不多了,齊王雖然不是最好的選擇,但是他絕對不會對兄弟動手,且已經在朝野得到了漢臣歸心,日後若可以懷柔對待鮮卑重臣,不冒進,還是可以維持局面的。

陛下最大的心病就是希望自己的子嗣不要再演自己的那一幕,而且希望自己創造的安定局面可以延續下去,維持大魏穩定,所以才迎娶公主來北朝,這也是他的考慮。

“殿下你明白了嗎?”

智信將所有陛下的顧慮一一道出了,而拓跋宏也終於明白自己父皇真正擔心的是什麼?

“我明白了,父皇不想再見到殺戮了,而我身上的血腥味太重了!”

拓跋宏有些無奈,智信寬慰道。

“但是陛下有一點沒有想到,見過浮屠地獄的心,反而更懂得人世間的善!殿下,這就是為何我選擇你的原因!亂世不需要虛偽的善,需要的是金剛伏魔!謝勳不是也看好你嘛,我們的看法是一樣的,他建議你來天龍寺跟我修行,這是一招妙棋!殿下接下來的是非因果都跟你沒有關係,但是你相信,一切的一切很快都會往為師所設想的方向發展,到了那個時候,一切都會按照你的節奏去走。”

“多謝老師,弟子明白了!”

智信說完拍拍拓跋宏的肩膀,走進塔內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燈火。

“真好看!”

智信走了,只留下拓跋宏在原地久久不能平靜,不知過了多久,在他眼前的燈火模糊了。

“是啊,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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