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規矩(1 / 1)
抬頭,暖陽猛烈,竹羽晨在視窗吃著糖,白衣明淨。
他已經很久回去過故國,在它鄉功成名就,那月色落在窗前,少年權勢慵懶;
沒意思,沒勁。
在山頂,念都如今所享受到的物質生活和精神供給讓他渴望全新的抗爭,他期望感受力量,感受自己生命流動的感覺,此刻羽翎死氣沉沉得,似風乾的屍骸。
“小傢伙,能聽懂我說話嗎。”陰沉的水流在冰冷的石板上迴圈流動,少年輕柔而溫和得笑著,粘菌在他手上爬,少年仰躺在柔軟的墊子上,視線齊平星河,與那外部世界平靜共生。
他無法得到回應,在孤單靜謐的都市中,他品味著這一抹礙眼的桀驁。
城門池魚,我等著篝火。
竹羽晨緩慢得吐出一口陳舊的熱氣,淡淡的霧氣在室內縈繞開,他淡黑色的眼睛緩緩深鬱。
身居要職。
淡紅色的光芒自他耳後的投影裝置上亮起,白衣少年默默頷首,選擇了交流。
“爵爺,那傳遞來的訊息又來了,與此前並無不同,它們還希望您去一趟內環。有少年喊您名字,輕重緩急,很難辯明。”
一片黑,沒有任何特徵,語調是機械合成。
“之前,不謝絕了嗎。”千戶嘴角溫柔的語調帶著些許催眠的味道,他用的字都很平,沒什麼特殊情緒。他喜歡自己安靜柔和的模樣,討厭惱羞成怒的樣子,那樣會很暴力,會讓自己想起某些事情。
“爵爺,那頭說得很堅決,請您務必勞駕。”仍舊恭敬,但並不尊敬。
“務必,它,是什麼態度。”少年玩笑,睜開眼,笑得略有歹毒:作為廠衛的一把利刃,他在任統治期間所有靈都很清楚,這位小公子是癲起來什麼都敢做的主,胡作非為的蠻橫性子,那是砸盤砸出來得。
“估計是期望您去的意思,乃至於都不擇手段了。”
“可,那便不去嘛,——它都挑釁我了,是不是該給教訓呢。”
“當然,不能壞了規矩,對方在明顯的底線之上跳躍,需要付出代價。”
“規矩,……我生來就是壞規矩得。”竹羽晨雙手交叉於腹部,表現得很放鬆,卻又不復存在般,好似一團雲霧,像那羽毛。
粉塵飛舞,白衣少年對一切都熟視無睹,他面善,平靜的時候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容,躺椅上他靠著軟墊,神情緩和,那宮牆外的古袍太監沉默得微笑著,西裝筆挺的少年仍舊臉朝天,沒有想好自己的措辭。
“千戶……”大約是時間給了他壓迫感,稟事時小太監帶了些許的哀求,對眼前的座上有了新的認知。
“不急。”風輕雲淡,竹羽晨緩了一口氣,揉打太極,可還沒等他紓緩過來,耳後亮起淡紅色的星芒,這頻率讓他微微皺眉,隨後瞭解到,是廠衛的內部情報。
“排隊。”少年起唇,用食指摁掉耳旁由藍轉紅的投影,指肚拂過領帶,神情有些煩躁:作為情報中樞,他需要處理的事情不多,資訊傳遞的任務也是手底下在執行,因此他最討厭的就是組織內部的事情;
不對勁,今天似乎有什麼東西把矛頭對準了自己,尋常而言,自己這個放權的總督,並不會被過多打擾。
“小公公,……我想,你也看到了,今天不是商討的時候。要不,你自己處理吧,也算我給你露臉的機會。願意嗎。”
“多謝爵爺賞賜……。”宦官語氣平緩恭順,施禮動作極盡謙卑,臉上露出的笑容略有真誠,不知是如釋重負,還是得償所願,但總歸是鬆了一口氣,顯然,這位看起來若不驚風的暗影謀主,給了他強大、陰森的壓迫感,以至於自己現在才發現,渾身都是冷汗。
不過對於他而言,這是好事:來時順德就已經做好了跪求的姿態,但說到底還是自覺上位得,但現在他並沒有這樣的氣性,被這位神秘的當權所折服:儘管自己此前所給予的尊重不合時宜,卻也無傷大雅,能在這個年紀坐上太監的位置他有自己的手段,因此也讀得懂竹羽晨的意思。
——作為傳遞者,你既然如此表達了,而並非敘述原話,那就按照你的意思推行;
同樣,作為責任承當者,他也會為自己的行為而付出代價。
在這次互動之中,他能感受到對方處世的溫柔,以及對待事物強硬的態度,這絕對是陰鷙的一把手,大權在握:放權和架空是兩個概念,如今看來,這位爵爺只是偷懶,可他這模樣又帶有無可奈何,似乎是很難進入睡眠,始終在淺寐中游離。
公公退下,屋內還是那凝重的氛圍,竹羽晨調頻,接受著後來的訊息,至於那錦衣衛,廠衛的事不急,翻不了天。
“侯爺,北邊來承諾了。”末尾的信使盡管急報,但看佇列的時候十分慌張,怕誤事,但如今看到自己的線路被優先接通後鬆了口氣,按規矩稟報。
“說得,什麼。”竹羽晨深陷沙龍,白皙的手掌微微抬起,用指關節在視窗敲了敲靛藍色的玻璃,透過它去凝視窗外的花草樹木:他沒有力氣,卻喜歡上了這裡的風景,一切都是那麼得憂鬱而夢幻,可以沉溺於放鬆,不斷得將自己身上的重力卸掉。
“是信,請您拆封。”信使中氣十足,竹羽晨耳朵動了動,有些不適,嫌吵。
不懂規矩。
“你,口齒不清嗎。讀。”指節與扶手相接觸,竹羽晨困得要死,也不知道是什麼蠢貨調教了這麼一個愣頭青,竹羽晨想著怎麼處置那線上的蠢貨,給外界帶來壓抑的風雨。
“唯。”信使不知旦夕禍福,一時間忐忑萬分,臨危受命,按部就班,終於感受到平靜,千戶重新閉上眼;至於那信的內容,會有侍從告訴他的,對此竹羽晨乾坤在握,心中自有定數。
他於煎熬中待機,雖然一直在休息,卻不能真得進入休眠,以至於現在對很多事都提不起勁。
——廠衛是重要的情報、刺殺、特務機構,他同樣也是該組織不可或缺的靈魂;
何況,此地是彌渡,它在鎮魂山南邊,是片富饒的沃土,但這種“質量”很難體現,此地的民眾並未安居樂業,某種意義上它更類似於禁區,大片大片荒漠如裸露的肌膚般充斥著肌肉感的力量衝擊,因而此地也成為了各大勢力的總部設立之所,彼此在陰影中保持默契與和平;
不過這樣的局面並不會持續多久,尤其是開盤之後這方寸之間會變得十分熱鬧且殘酷,但不可否認,這裡確實是中州區域首屈一指的頂尖場域,誕生過許多強大的靈韻,那些耳熟能詳或無法得知的名字,用自己的事蹟給歷史劃分了不同的階段;
至於竹羽晨,他在其中有自己的圖謀:在彌渡的眼中,北方除了枯江冰、洛城以外,唯一能夠被鄭重其事得就是求償軒,而它能夠給予自己的訊息,不會逃離此前設定的框架。
需要對比,和從前,和過去,一場找不同的遊戲。
讀得真慢……
不清楚重點,按部就班又生疏,誰派來得?
謀主把他踢了出去,那將領碰著錦書發現自己突然出現於風雪之中,一時間呆立好久。
什麼情況?
竹羽晨把目光挪回來,開口:
“希望你們被社會打磨過。”
“臣十分圓潤,能討上位者歡喜。”陰影中的瘦高男子溫和一笑,他手上同樣是一卷書信,和那將領是一樣得:“軍旅都是粗人,性子直,皇朝派它們來想搶攻,但如今看來,這順水人情,還得我們來做。”
“你們,能做好嗎。”
“總領應該是心中有數得,不是嗎。”
黑衣斗篷神情自若。
作為廠衛提戟士,他和竹羽晨之間的關係很複雜,有些事並不是靠級別就能限定的,尤其是對於曾經的大魏總領而言。
“說。”
“棺材想出土。彼岸正在復甦,我們遺留在它身上的東西就如撲克臉般不斷湧現。就如您和我,兩具屍體,現在卻在此自由得交談。”
“你也說了,我們只是特殊時期的傀儡。成事不足敗事有餘?”竹羽晨活躍了些,看著有了些生氣。
他現在的氣有限,用完就沒了。
“曾經的戰友,不去看看嗎。”
“輝煌的過去不是我的,也沒有時空承託我的未來,在這空曠的世界腐爛、蕭條、破敗。”指節輕敲扶手,白衣少年高居王座之上。
他從未試圖改變什麼,過客要做的是記錄,然後把與自己相關的通通帶走,不留下任何的痕跡。
“我不清楚您在逃避什麼。但眼下,您所給予的回應呢。”
竹羽晨既然甦醒了,就不會那麼輕易得睡下,他會回應。
白衣少年含笑,他凝望遠山的風景,那邊的月色比此地更加濃郁,猛烈的太陽綻放著屬於自己的光輝璀璨,連帶著月夜都變得皎潔。
“給冥冥定規矩吧,我們也要呼吸也需要新鮮的空氣。”
“殭屍們會做到的。”
少年黑夜執布批衣。
曾經的大魏將領凋零了,但它們在半空旋轉的姿態,仍舊柔美清澈。
老兵不死。
彌渡,黑氣蔓延,有鬼魅吐字清晰:
請,讓黑夜,睜開它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