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1章 柳拜(1 / 1)
扁擔長,挑著行囊。
我所見過的風景,大抵就要止步於這小小山溝了。
紫衣少年皈依了,他脫了自己的榮華富貴,闖進那蒼白的淡泊名利中,他說的話全都折在了江南,西北的風一吹,便散了。
那年的娃娃,如今已經學會說話了吧。
斜陽,布衣,今天出了月亮,土裡長出來的野孩子跟在中年農夫的身後,最近藍國邊境的溝壑中流傳著溺死鬼的傳說,他倒是不怕,只是身後孩子沒有來歷,不好交代,萬一他身上有因果,更是難以交差;
不過農戶心軟,他是信佛得,想修慈悲心,為小輩攢陰德,見死不救是莫大罪過,因此他一咬牙將壺中的水抵於對方的唇邊,儘管這也是自己所需要得,但為了更廣闊的光明,他還是選擇救下了這垂死的孩子,只是沒想到這娃娃一下子就醒了,先是出聲,隨後睜開眼、爬起來,跟一棵樹似得,頃刻間活了,茁壯成長,勃勃生機;
這樣的事情要是尋常生靈要是碰見,多少是跑遠遠得,不敢沾染絲毫,但農夫多年不能生子,巫師說是功德不足,難以成正果,還需要更加強大的力量與之結合,近日來或許有轉機。
因為是帝國兵鋒的強弩之末,此地受大勢影響的程度並不深刻,故而這裡寨子的民眾與世隔絕得在山溝中生活了許久,鬼神信也不信都是自由得,如今眼前的事件帶著些許的魔幻,但此刻農戶的心中不起波瀾,甚至隱隱覺得熟悉;
不過,按照他來時的目的,眼前這孩子的復甦是一件不小的功德,中年壯士抱有善意,顯然是將對方作為視為了自己的鴻運。
冥冥中自有定數,慢慢得,農戶感受到了自己與對方之間的緊密緣分,似乎它們之間有天註定的緣分,是解不開得,不過那月下的泥娃娃畢竟詭異,他尋常又不與孩童打交道,或者說這殺豬的後代因為幼年失孤顯得性子木訥,就算是那紅線也是女方為了逃避稅收,小時候被野狼毀了清譽,但家族也算疼愛,便就這麼不情不願卻也客氣得嫁了。
站在獵獵風中,今天林間霧氣濃,農戶雖然生得好筋骨、畢竟祖上都是屠夫,但多年來不受村子民眾的重視,性格上有些怯懦,見到誰都作揖行禮,儘管備受關懷,卻改變不了苦力、貧賤、下等的帽子,今天他出來是狩獵得,想多得點肉食,彌補家中的空缺,一路來先後被兔子、野豬、山鹿、角羊等各種動物引誘到此處,如今怕是記不得回去的方向了。
血性慢慢回來,適者生存?
搖搖頭,他是不可能翻身得,就算造反,也是沒有出路得,村子不論是什麼情況,都不會改變他的身份地位,不如說認命、伏低做小,這是他與生俱來得、刻在骨子裡的記憶。
農戶搖了搖頭,他平靜時顯得憨傻,但嚴肅了之後,滿臉橫肉的樣子就像是一頭沉睡的猛獸,陰煞的氣息讓他比周圍那蠕動的灰霧氣息顯得更加殘暴,那種興奮,似乎是在回應什麼,在這密林中,沒有同類,他終於勇敢了些許,心中的枷鎖似乎送了不少。
土娃娃很好奇,他睜著眼,靈動的眼眸並不傻,因此對他腦袋缺根筋的行為十分疑惑。
娃娃沉默著,不說話,他不屬於這個時代,儘管有很多話想說,卻到底是沒有開口,只是上前,與那農夫並肩,他們在山壑上,望著山腳下的濃煙滾滾,這畫面娃娃很熟悉,那起伏、奔襲的少年們佇列整齊,如戰士般滾滾而來,攜帶著英勇與不可匹敵。
土娃娃眼睛明亮,有少年點亮了他的鮮血。
“見到您,我很高興。這代表著,我沒有走錯路。”農戶喘氣。
“是嗎。”布衣原先還有些開心,但聽懂了身旁壯士的意思,嘴角的幅度緩緩收回:“我的夢,它,終究還是碎了嗎。”土娃娃在月亮下,他望著星河,洗了洗自己的眼睛。
是呀……
太理想了。
他理想破碎了,他在大地上撿拾著稻穀,他虔誠過神明,期望能得到片刻安寧,後來咒罵天地,流浪荒野大地,他笑,帶著不屑與嘲笑。
“您說話沒調理,但做事的風格卻是一脈相承得利索。”凝望陰兵前進的步伐,高昂的禮樂是那麼動聽,萬馬齊喑,農夫不說話,他只是望著那土娃娃,他身上的泥灰漸漸乾巴,好似能活動片刻了。
其實,那也是我的夢。
這句話沒說出口,似乎是覺得,理想這個詞聽著太幼稚,好似只要經歷過一些事情,就會把它丟在角落,回憶起它就會想到自己恥辱的曾經,那麼狼狽,像一條耷拉耳朵的狗。
“我帶你回村子裡吧。死亡是最容易的事情,未來的任何時間任何地點,你可以用任何方式去實現它,但如今,你要做的是活下去。”農戶的鐮刀丟了,換成了鋤頭,他脊樑佝僂只會種田,但他還保持著一絲中氣,可是這麼鈍的他,已經沒有任何殺敵的影子了。
土娃娃不說話,他看著腳下的路,默默走著。
“以後,想做什麼?”
“不知道還有沒有那個選擇的機會。”娃娃用手貼著胸口,感受著自己清晰的心跳聲,他晃動著腦袋,似乎是因為頭髮長了,感覺有點癢。
“會的。”農夫原想說些什麼,但牽扯到身子骨,又慢慢得縮回了自己的位置,無形的大手在周圍湧動,他們的注意力被分散,看到了某些事情,卻也不在意。
麻木,吃著食物,也不管有沒有沾著同胞的血;
不看,就沒發生,看見了,不在意,也就無所謂,就像那腳下的陰兵,浩浩蕩蕩,但在這個世界,在農夫和土娃娃的身上,沒有它們瘋狂屠戮的姿態,只知道有軍隊要出行。
“你說,要多艱難呀。”孩子在手上用指甲比劃著刀痕,他渴望,卻也明白,那是必死的路,有鬼在等待,等待啃食他的血肉。
改變這個世界需要多少青年?
十萬,百萬,千萬……
不敢想,這是一條不歸路,母親的孩子不能死在這充滿荊棘的路上。
“不曾想,你竟然變得這麼脆弱。”中年農夫吸了一口氣,吐出後身子越發消瘦,他同樣命不久矣,但作為在這片荒原上飄蕩的野草,他有著磅礴的生命力,是不會那麼輕易嚥氣得;
農戶渾濁的的目光轉移到了布衣娃娃的身上,他的生理條件比自己要好很多,只是顯得營養不良,被吸了血,但看著卻也整潔,十分體面。
疲憊,厚重而壓抑的情緒不斷滋生,壓在娃娃的身上,將他折磨得痛不欲生,布衣咬著牙,帶著血汗一步步向前,與那農戶並立,他們不分開。
聽說權杖會到屬於自己的地方停留,因為他代表著合法的暴力;
可它一直就沒有改變過自己的位置不是嗎。
風月,娃娃洗了下身子,還是那件布衣,但看著整潔了不少,他帶著自己成熟的面容來到這片廢墟之中,學著新鮮而光榮的禮儀,農戶沉默寡言,眼眸深處帶著微弱的火光,那是慘淡的希冀。
“永夜將至,生命的迴圈永不停止。壓迫與反抗,——如果文明是腐朽的輪迴,前進意味著下墜,那麼這條路上,我們會武裝自己的銳利,去取得屬於我們的話語權。
“你說,理想主義,是不是蠢得可愛,活在自己虛化的大同世界?也不知道我的血管裡還是否流淌著少年的白日夢。如果沒有荒唐的戲劇,這些領導者連意氣風發都做不到,本就被利益交織的世界,連一點童年的味道都沒有……。”
都是冷冰冰得,成熟穩重理智冷酷,這樣的世界,會有孩子喜歡嗎。
我呀……
土娃娃長大了,可他呀,被自己記憶中的童年打敗了,他沒有可以回去的方向,成王敗寇,他註定成為其它生物高攀時的墊腳石。
我讓你們感受到了痛苦與麻木嗎;
進步的思想,偉大的傳承,如果我被淘汰,那便不再回來。
沒有抓過蟬,不曾去過郊外,困在城邦的孩子滿眼都是金光閃閃,他再也沒有感受過心血來潮。
我的衝動……
孩子踮起腳,布衣望著月亮,它哭過;
農夫全身緊繃,他用力得活著。
“我活過,在那個時代。”
“有些字眼光說出來就足夠渾身戰慄了,何況是實現它。”
“我會去找尋,找到帶領我們走向光明的領袖。”
“一去不回嗎。”農夫用顫抖的手磨出滿是灰塵的菸斗,他的身子突然消瘦了下去,乾癟得好似只剩下一張皮。
“是的。我感覺,這是我們最後的會面,我要離開你的身邊了。”土娃娃開口道。
“未來呢。未來你想成為怎樣的少年呢。”
“或許,會放過自己吧。畢竟,我已經老了。”
“那麼……請你取走它吧。”中年農戶明白了,他從自己胸口處將錘頭拿出來,土娃娃轉過身子,眨了眨眼,微微一笑,閉上雙眼繼續往前走。
他瞎了,也沒有力氣接過錘頭;
但,他是孤兒。
土娃娃穿著布衣高舉手中鐮刀與錘頭,在月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