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斷臂青山(1 / 1)
抓得住嗎,從冬天吹來的風。
少年的手裡捏著玫瑰,血滴在柳上,殷紅,翠綠。
東南域,將老鐵匠埋於江湖,隨了他的願,羽也洩了半口氣,畢竟那斷臂沒有舉世無雙的輕功,也不曾具備號令天下的俠肝義膽,就連武功也只堪堪護身,這世道殘忍,沒有他的位置,如今總算得了好,他終於自在。
羽是那斷臂鐵匠的養子,而身世,是他在撿到齊楚揚之後對羽說的,那青衣少年對此沒有什麼反應,只是輕輕頷首:七歲的孩子沒有理解這句話的涵義,畢竟他一睜眼見到的,就是老鐵匠,不曾與外界交際,沒學過四書五經,作為一個半文盲,他不懂。
他只是天真的仰望月亮。
青衣算是早慧,看著機靈,屬於讀書的料,如今卻也只剩下跑江湖的經驗。
鐵匠最後一趟出遠門,帶著他陪伴終生的錘子,羽就在他的身後吹著深秋的風,望著他的背影,隨後又將視線高掛在雲端,望著好遠好遠的地方,再見面,便是老鐵匠倒在草坪裡的屍身了,齊楚揚不清楚後來的時間,只知道有了墓,少年也更加麻木了。
“見過江湖,便收心了是嗎。”青衣含笑,枯藤老樹昏鴉,他墳前呢喃,腰側掛著滕王閣同款的鈴鐺。
斷臂武夫在青山下支了面帳篷,對面是寺廟,羽的記憶中,他終年對著菩薩躬身,敲敲打打。
齊楚揚被抱來的時候剛滿月,先她七年降世的青衣見過她的模樣,粉粉嘟嘟得,安分,這個年紀雌雄莫辨,但她精緻得秀美,該是女孩子。名義上青衣少年是義兄,但斷臂從不曾將齊楚揚看做養女,同羽一般,名字念全,語調和平,這使得三位荒野過客聚合時看起來不像是一家子,反倒老頭在照看領居家的玩童,但這荒山野嶺的,只有這一支打鐵的帳篷。
青山是聶都史冊上的神山,它自然,強如古文明巔峰、天驕心中三大國度之一的聶都,連他都沒有在上面留下任何文明的痕跡,只有山腳的寺廟,以及那裡面被蜘蛛網遮蔽的菩薩像,如今,也不過是多了位鐵匠。
來青山得俠客很多,藍國風氣不強調爭強鬥勝,這些來到遺蹟探索的冒險者都是格外受尊敬的先驅,他們就跟黃國高舉信仰旗幟的少年類似,都是要遭到迫害和踐踏得,只是天災與黨禍罷了;鐵匠,便靠為青山尋覓者武裝謀生,而他最拿得出手得作品,是頭盔。
總是要鬥爭得,青山是不歸路,因為它自然,未開化意味著大凶險,羽就在青山腳下,他清楚那山上的變故,他身穿青衣,掛著驚鳥鈴,他就像是荒漠中的潛行者,沒有防備強盜匪徒,他驅趕野獸。
“叮鈴——叮叮……”
齊楚揚就在羽走動時的鈴鐺聲中慢慢長大。
“山上有什麼?”風衣娃娃好奇,她穿著胖乎乎,像個藕。
“太陽。”青衣語調低沉,似乎在緬懷些什麼。儘管它們一齊於青山長大,但斷臂並不管束兩位孩子的長大,他的命是苦得,但甜食會上癮,他就像是被封住了口的啞巴,默默不語得捶打生鐵。
鋼鐵是怎樣煉成得?
在烈火中用時間。
不過,時間是拿來用的?那麼,它該是種怎樣的材料呀。
羽在山腳下,他喜歡青山,也喜歡青衣,驚鳥鈴晃盪,這片土地上似乎沒有生靈,只有荒廢的廟宇,還有那催夢的鐵匠鋪子。羽和齊楚揚沒有對彼此的稱謂,因為這裡只有兩位會開口說話的生靈,直到有冒險者來時,他喊了一句:“神明。”
神明……
小姑娘不知道這句話的含義,尤其,是羽對他說的時候。
一步步長大,走過路便是一本書,有冒險者說,她就像是高閣為後代準備的繭,是童養媳,以後要為那青衣傳宗接代,齊楚揚沒聽懂,但她對羽的印象一下就差了:青衣瘦弱,不是女孩期許的大英雄,他腦袋不靈光,沒有繼承斷臂的技藝,木訥得像牆角的灰,生在青山腳下卻從未冒險過,他身上不具備吸引自己的品質。
婚姻?
作為商品,小姑娘悶悶不樂,她許久不開口,斷斷續續得也是因為必要的交流,直到……
齊楚揚生得絕佳,她的容貌就算是出現於貧民窟,也遲早會升到上層,她似乎天生就具備學識的傳承,但她和羽的關係總是不親近,年長七歲,他沒有心裡話,不會靠近,沒有期許,他一如既往得仰望星空,直到那天葬下老鐵匠。
“你打算回去嗎?”
“哪……”
“你夢裡的地方。”羽牽強得笑了笑,那雙明亮的目光,在齊楚揚的記憶裡熠熠生輝。
青山腳下苦行僧,歲月的後代,大多於窮鄉僻野中度過童年,這段日子塑造了它們獨特的性格,七歲之後接到祖地培養品格,十歲之後這些看不見的頂層回到上流社會,同樣,也帶著它們樸素的念想與見慣繁華的平淡。
所謂窮鄉僻野,是場苦修,苦的歲月,而非於底層受欺辱,老鐵匠便是如此,羽同樣也算棋子,夢中殿宇華服香薰細食,齊楚揚在兩段時空中成長,也知道自己回家的方向。
“你的歲月夠了,不需要繼續留在青山下了。”羽娓娓道來,在齊楚揚的世界邊緣旁觀,不打擾,安靜到,彷彿斷臂重生。
“你,打算怎麼稱呼我。”
“縣主。”羽的笑容花開,“桐城縣主。”
兩年前,鐵匠交代清楚了,那年羽十一歲,齊楚揚五歲,他原是接引者,這是使命,不過路上撿了青衣,因為不能去塵世,所以他提前七年來到了青山腳下。
“後悔嗎。”
“我活下來了。”驚鳥鈴晃盪,他搖了搖頭,不願多說什麼。
女孩的身世在羽聽來便是段故事,斷臂藏了七年的欲,也消磨了青衣的欲,荒山野嶺,他哪兒也去不了,心也被臘封住。
“十一年前該做的事,還要忍三年嗎。”
“不。”斷臂只有一個字,說完了,也想通了,執行的時候,又花了兩年,他帶著錘子離去,又帶著它回來,最後被一同葬下。
羽是不會跟齊楚揚在青山腳下待一年的,可最重諾言的藍國,最守約定的那位接引者,他死在了女孩的六歲時。
青衣走了,他命比紙薄。
“鬼方……”
少年留下的離別禮物,如古董般,她帶著它離開青山腳下,入學府邸,從小到大的事忘得差不多,模樣也好,聲音也罷,當初深深記在腦海中的東西全都被消化了,只剩下這木質勳章,似乎,是個紀念。
海浪……
幽都嘛。
齊楚揚清楚,羽的命運,是再也簡單不過的掙扎。
舊大陸上,藍國和紅國是最注重教育得:紅國意氣,子嗣要繼承長輩的關係網;藍國歲月,不能讓兒孫使長輩蒙羞。相比之下黃國的權勢只管生,生出十幾二十位後代,總能養蠱出優秀的繼承者,倒也不是不管,只是不會耗費太多的資源,有保姆管家,甚至有專門的遺產繼承團隊在規劃;綠國血統天生,血脈中的東西能決定很多,整體社會平穩、安詳,因此不需要後輩太過努力,甚至於,你並沒有改變階級的方向。
胸口的勳章早已被捏在手裡,長公主不知道那仰望星河的少年有什麼期許,她曾心血來潮去找尋過他的痕跡,但到底是沒有什麼出色的留言傳出來,如果真的是找普通民眾,或者他隱居山野,那當真是不可能的事情,何況齊楚揚也沒有這麼大的資源供調遣。
或許,當真是他運道好,從青山腳下撿到了這枚寶貴的遺物;
畢竟,能和聶都有那麼大牽扯得,在藍國那絕對是錐子,會刺破一切阻礙得。
不再想,齊楚揚觀想腦內,凝聚神魂:
舊大陸上的生物走了兩條不同的演化道路,其中藍國與黃國一同在聶都的牧場上龍獸爭霸,獸族黃國的大腦分割槽獨立,走的是多核路線,藍國是單核,因此在龍族集中注意力思考的時候大腦是完全沒有精力分散到其它地方得,因此會被著重保護,就如此刻,藍衣警衛守候在潮汐沖刷的海岸上,等待著裡面的少女甦醒。
嘀,嗒……
火鉗,碳火在海水中冒出徐徐黑煙,圖畫中生命熔爐迸發出炙熱的溫度,齊楚揚手上扎著泥塑木偶,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得,一點點琢磨,但哪怕在這樣精神高度集中的環境下,她也沒有做出能拿得出手的成品,只是一點點打磨那不知道多久歲月的胚子,是恐龍形態,胖乎乎得,帶著小帽子。
由近現代科技打造的復古煤油燈形態在視窗的風吹下搖搖晃晃,作為翻書到一半就沒耐心以至於打瞌睡得,齊楚揚的天賦不在於學習,她喜歡發呆,那是她在青山腳下學會的最重要的能力:在空曠原野長大,長公主心思不多,安靜,對於考古這項活,多少並不算契合,如今還能走在時代前列,還是她專注得特性,也不知道即專注又沒耐心,這個組合有沒有違和感;
大約,泥塑沒做完,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