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三十二幕:總是被拋棄的小孩(1 / 1)
廢品主城其實是由五個廢棄的超大型軌道站組成的。
來來往往的廢棄車軌遍佈其中,改造後的隔間異常的狹小,每個人能夠擁有的住宅面積不超過十二平方米。
最頂部的開裂鋼板讓暴風雪灌了進來。許多樓層沒有點亮一盞燈,或許是已經荒棄了,或許是因為沒有能源了,又或許是他們把窗戶塗成了黑色。
老潘德的住所,在相較之下,看起來要好一些。它在最裡側,為了符合他的身份,房間是獨特的複式結構。屋內的氣溫沒有想象的那麼低。
飛馳在全息世界所謂的生鏽木桁森林區,老潘德感覺到了生命在這裡逐漸變得沉寂。
濃郁的失落氛圍縈繞在胸口,他也會有一絲難過。
這裡的貨幣是老舊的車票。除了他所管理的警衛中心以外,這裡不存在所謂的政府機構。
在無政府主義下,車票貨幣流轉是渴望生存的民眾自發承認的一種市場執行模式。
窮人可能跟富人過不去,但如果整個廢品區都是同樣遭遇的人。他們是可以在這種社會形態的潛移默化下變得愈發的團結的。
但這也不能算是自然的演變。
雲結塵會改變這裡人們的身體狀態,再慢慢影響他們的基因。如果不進行全息化,只依靠肉身的話,他們永遠也無法解決這樣的問題,更加不用考慮什麼傳宗接代的事情,他們的願望就是在拄著柺杖的時候,腿部沒有在一瞬間脆化,讓他們倒下地上就可以了。
不需要積累財富,只為了更好的活下去,用虛擬的廢棄車票記載著一份恩情,今天你向我借了一副碗筷,我把自己的一張車票放在你這裡,等到你哪天需要幫助的時候,就算你把車票丟了,也可以儘管對另一方開口。
軌道站的地下層存在著私人的售賣機構,但他們是盈利的。跟其他的區域一樣需要波導資料晶片進行置換,如果你沒有波導的話,你永遠只能路過,那地方透過能力的界限將軌道站的大多數民眾區分開來。也許,孩子們幻想過的天堂就是超市吧,那裡有零食,有飲料,有煮熟了散發著香氣的肉餃子,但他們一輩子也吃不到。
老潘德派出的靈圖獵犬在廢品區追蹤入侵者,以溫感訊號雨為標記。
沒過多久,他的好狗就在廢鐵場發現了目標。期間,他們穿過人跡罕至的街道以及積滿汙水的泥塘。廢棄鑽井的沿臺上積滿了雪花。
海是骯髒的,風暴到來時生成的氣流將包裝廢料的碎屑吹進了大海。
獵犬所使用的動力核心是老舊的波導儲蓄電池,這種東西沒有辦法反覆使用,在一些先進的區域,早就被淘汰了。但在廢品區,這可是寶貝。
在廢品中挖掘所有淘汰零件的價值,這是老潘德從未放棄過的一件事。
跟他本身一樣,他也是某種程度上的廢件,只不過是愛,讓他沒有淪落到如此糟糕的地步罷了。
儘管已經七十歲了,但是老潘德還是非常想念母親的嘮叨,他在廢品區的地下市場,找了一個略有故事的老程式師,讓他透過只讀程式將母親的記憶在儲存器結構進行了資料化。
接入賽博系統的時候,那電子的合成音會對著晨起的自己準時準刻地說道:“如果有能力了,那就多幫幫弱者吧。”
這句話從他出生的時候一直聽到現在,每聽一次都有一種重溫孩提時代的感覺。
——
雲潔塵的風暴在他的頭頂飛舞。他下了車,看到了男孩與女孩。
“真是令人嫉妒的年紀。”他在心裡羨慕著。娜娜與菲菲笑著調整精緻的炭黑色法式袖口,她們似乎想在自己動手前,拿下對手。
他們也是自己的好部下,跟靈圖獵犬一樣的好部下。
但老潘德記得母親的話,他並不想傷害自己的同胞。人類,真是一個熟悉且又陌生的詞彙。
從溫感訊號雨中的資料分析,他得知對方可能處在艱難的階段,人類生病了,身體正在發燒的狀態。
一個黑影從暗處走了出來,他的手下幫他看清了對方的臉盤,藉助了影象增強工具,鱗莖狀的護目鏡,那個滿臉血塊的傢伙站到了彼此對峙的中央。英雄救美的橋段都是這樣的。外面電閃雷鳴,騎士二話不說地擋在公主面前,只留下一個帥氣的背影。
工作還沒有開始,豎立在四周的照明燈光在雪花的遮擋下,斷斷續續地落在地面。視線內還可以看到風雪擦過廢品城昆蟲般密密麻麻的廢棄觸鬚天線和鐵絲扎蝶形天線,有人還在上面掛了衣物,它們在暴雪中凍結了,僵硬地晃動著。
人影動了起來,抓起了腳下一根廢棄的金屬管刺了過來,那武器在他的手裡似乎變得鋒利了起來,就好像蘭辛鋼矛槍一樣。
靈圖獵犬發出了危險的訊號,老潘德半空騰出的手臂驟然變化,上面帶著宛如眼鏡王蛇的鱗片,在波導纏繞的下一秒,愈發碩大。
那是一隻龍一樣的手臂,沒有選擇攻過來,只是架起了防禦的姿態。
對方邁開的步伐把廢棄的金屬場踩得哐哐響,老潘德的褲腿緊鎖著,眼睛變成了類似爬行類動物所獨有的模樣。
“好傢伙,二話不說就襲警嗎?”
還沒等到彼此的攻擊擦出火花,那個男孩,那個眼孔中閃爍著殺意的男孩,在身體經過十二個小時的消磨中,暈倒在了廢鐵場的積水處。
“挺像這個年紀的小孩會做出的舉動。”老潘德解開了龍化的手臂,聳了聳肩膀。
廢鐵場瀰漫著一股難聞的鹹味,大概是從海邊吹來的鹽分吧。藉助靈圖獵犬發射出的綠兮兮瞳孔射線,他命令手下把男孩帶走。
這種行為跟保護幼崽的母狼太過於類似了,他看了一眼男孩身後的女孩。
她有點不知所措,顯然在大多數時候,她都是被保護著的存在。
“把她也一併帶走吧。”老潘德吩咐道。
——
全息風暴如期而至,廢品區正颳著帶有云結塵的超強暴風雪。
暖風機正對著綠網格的床鋪,樓轍的眼睛緊閉著,時不時還做出了痛苦的表情。
夢裡,他站在吐火羅神蹟大教堂的鐘樓往下眺望,戰火四起的大地裡找不到父親的身影,他抓緊回過頭望了望記憶中逐漸變得模糊的母親。
她好像在為自己收拾行李,但下樓的時候卻沒有帶上自己。
他拼命地跑,拼了命地喊。
但她卻像撞見惡魔一樣,離自己越來越遠。
“媽媽——”他張了張嘴。
波段凌的心像被刀劃過一樣,為了彌補這份愧疚,她用自己的雙手緊緊地握住那雙不算寬大的掌心。
在注視著這個男孩面龐的時候,他的臉與先前相比,已經變成了一隻大花貓。
她真不知道這傢伙怎麼摔得這麼厲害,就連額角處都有深深的凹痕。
“情況沒有好轉嗎?”潘德警官剛剛從警衛中心回到家中,還沒褪去工作服便跑了上來。
一天已經過去了,這傢伙從倒下的那一刻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好在他們及時地發現了這兩個小傢伙的位置,不然的話,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被全息風暴吞沒的。
他想起在半路上波段凌向自己發吃的求救訊號。
“IgA腎病嗎?如果不借助移植的話,或許就只能依靠基因編輯的手段了。”
他看過最新的醫學展報,異種移植需要克服非常嚴重的超急性排斥反應。
CMAH基因,這個基因編碼的酶所催化生成的N-羥乙醯神經氨酸(Neu5Gc)是起異種移植排斥反應的重要非半乳糖抗原。CMAH基因存在和表達能夠引起異種移植免疫排斥。
4GalNT2基因,4GalNT2基因編碼的酶能夠催化Sd(a)血型抗原,當其他物種的器官移植到靈長類動物後,Sd(a)血型抗原能被免疫球蛋白結合而引起免疫排斥反應。
這個免疫排斥反應可以說非常的致命,甚至能夠在一瞬間讓原本植入的新器官因為強烈的排斥反應報廢。
而且就算上述的基因全部敲除,從而把異種移植的超急性排斥反應風險壓到最低,但能不能回到最初的身體狀態還是另外一回事。
綜上所述,只有基因編輯才是最7為絕佳的選擇,但是現在全息世界進行了分割槽的界定。
在醫療政府掌管天下的時代,想要找到具備這種技術的醫療人員並不容易。他們大多數在第二世界的奧丁區。
奧丁區,那可不是什麼說去就去的地方。
他嘆了口氣,與沉默的波段凌形成了默契。
從廢鐵場轉移到潘德警官家中的時候,樓轍發燒的情況便進一步加重了。
驟降的溫度以及過耗的身體狀態,讓他的免疫系統陷入了脆弱的境地。很快,他就在細雪中生了一場大病。
“也許可以給他來點退燒藥,這樣或許會好得快一些。”老潘德湊了上來,掃了一眼這個苦命的傢伙,太陽穴的槍痕還清晰可見,他非常清楚這個男孩在映象區遭遇了什麼。
“不可以,我看過了地下超市販賣的藥品了,他們帶有很強的腎毒性,這對他的身體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的打擊。”說這話的時候,波段凌的喉嚨都快發不出聲了。她不知道怎麼辦,像一個在校園裡被壞流氓欺負的小女孩一樣,趴在床邊委屈地哭了起來。
“這也不行,那也不行。炎症反應在身體跑來跑去,那他就等死吧。”
潘德警官說起了喪氣話。雖然知道面對這種境地需要的耐心,但他覺得說出一些實際的情況,也是對情緒的一種合理宣洩。
“但沒那麼快死的,生活總會好好折磨這些帶有頑強意志的生命體的。”他把話鋒一轉,對著女孩用過來人的口氣說道。
玻璃上佈滿了雪霜,冰冷得像波段凌的心一樣。
她甚至開始胡思亂想,是不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才導致了現在這幅模樣。
她不能繼續當一個拖油瓶了,這會害了他。只是柔情的目光,還是不忍心從他的身上移開。
潘德警官默默地退下了,原本他會在二層的走廊裡撞見水銀般的月光。但現在受到這種鬼天氣的影響,早就失去了盼頭了。
只是待在那個房間,他也幫不了什麼。
很久以前,在他還是一名可憐蟲的時候,他也有過類似的遭遇。他的肌肉完全萎縮了,基因所造成的病理特徵讓他飽嘗痛苦。
為了緩解疼痛,他總是坐在鋪滿碎石的庭院裡望著月亮,然後對著天空毫無節制的一通許願,渴望著自己能夠在神的眷顧下獲得健康。
不過月神並沒有就此出現,最終能夠把他從病痛中拉回來的是他的母親。
在世界樹下,他陷入了呆滯。撕裂的沙風將死亡吟唱,從頂端飄落的樹葉在盛大的大地儀式中發出生命的禮讚。
他瞪大了眼睛,從地面浮現的男人對著她的母親說道:“也許,我可以給你提供一些方法。”
世界彷彿沒有那麼糟糕,只是這樣的經歷發生的機率少之甚少。
他摸了摸鼻樑,試圖緩解眼部的疲勞。為了查詢關於波段凌雙親的資訊,他得在這個破爛的系統裡花點時間。
加上今天剛剛開完的賽博空間會議,他的身體跟躺在床上的傢伙沒有太大的區別。
躺在房間的扶手椅,蓬鬆的纖維填充物,幫助了老潘德放鬆了神經。
“人類的身體果然還是存在極限的。”他肯定地說。雖然很累了,但出於一種共同體的使命,迫使他繼續工作下去。
雪還在下。一層通道外,木炭燃燒之間,廢品區的幼兒穿著保暖的衣物像猴子一樣的扎堆玩耍。
樓轍的情況好似有所改善。他不再露出痛苦的表情,轉而進入沉沉的夢鄉。
窗戶上凝結的冰霜在屋內暖氣的作用下融化了些許,在玻璃上打滑。波段凌重新墊為樓轍墊高了棉布枕,好讓他可以睡得踏實一些。
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了。為了讓他不再捲入不可預估的危險之中,她決定與這個讓自己有些心動的男孩告別。
她會在心裡永遠記住男孩擋在自己身前的模樣的。她保證。
從兜裡摸出的香囊輕輕地放在他的枕邊,蓋好被子後,便準備從這條暗黑的長廊中逃脫。
只要狠下心來,一切都可以重頭來過的。她還沒有想好去哪裡,但她總會想到的,誰都可以過好自己的一生,並且不依賴於任何人,這一點,她深信不疑。
“你要拋棄他嗎?”
走廊裡的感應燈突兀的亮了。狹長的影子扭曲著波段凌自私的思想。
“我,只會給他添亂。”她低下了頭。
“那也是他心甘情願的。你太不瞭解男孩了,他們在保護值得的人的時候從來都是不求回報的。你看過他在雨幕中擋在你身前的模樣,雖然最後出糗地摔在了地上。”
潘德最喜歡哪壺不開提哪壺,白色的老年人背心讓他鬆弛的肌肉露在了外面,他不太怕冷,這也是託龍族的基因所賜。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波段凌顯得很是激動,就好像觸動了腦海中最為敏感的神經,“可沒人能忍受這種苦痛,看著守護自己的騎士受傷。”
潘德警官的煙癮突然犯了,他在等待波段凌冷靜的過程中,順帶點了一根菸。
他的肺部壞透了,但也是多虧了龍族的基因,他們對致癌物質有非常強力的抗性,因此他放肆地猛吸了一口。
“如果你現在離開他的話,那他才是真正的受傷。這會讓他胡思亂想,可能他會這樣假設:這個女孩覺得自己不夠可靠,他才會又被拋棄了。你知道他總是做被拋棄的夢,隨後你以同樣的方式再狠狠地傷害你的騎士一次嗎?”
“這只是你的假設,還有雖然你救了我們,但你沒有辦法代表他的想法。你不明白我的心情。”
波段凌的掌心捂住了心臟的位置,她要為狠心離開做足準備。
不知是不是說話的聲音驚擾了那個熟睡的男孩,還是在夢中遇到了不好的情況,他在潛意識下喊出了熟悉的名字。
“波段凌——”從臥室裡傳來了記憶深處的聲音,她心軟了,輕輕地按下指紋鎖。
“我會帶著你離開的。”他的意識還沒有清醒,只是自顧自地說著胡話。
“也許你壓根沒有明白,他把你帶出映象區花了多大的能耐。”
“什麼意思?”
潘德警官說這話的時候,顯得意味深長。
“你真以為他是因為風寒細雨感冒的嗎?”
“他做過手術,身體恢復得並不是很理想”
“你可太天真了。”潘德警官搖了搖頭,“你們入侵全息世界的那一天,域在第一時間就發起了定位反饋了。映象區的長官拉美夫可是一個熱愛獵殺遊戲的病態執法隊。”
“可我們最終還是逃——”波段凌的腦海突然一閃而過,她逐漸可以理解這到底意味著什麼了。
“不用顧忌,大膽往下猜。拉美夫抓住了你,威脅這個小傢伙配合他的獵殺遊戲,隨後他在映象區被全城獵殺,並支撐到了奪回你的那一刻,最後帶著你離開了映象區,在廢鐵場拖著幾近透支的身軀守在你的身邊。”
波段凌的嘴唇開始發顫,想起這個傢伙說他什麼也沒發生,說他只是自己摔倒的語句,她就有種無法言說的悲傷。
“額頭,鬢部都是槍械造成的痕跡,他從來沒有把你視作拖油瓶,請你也不要這樣想。離開一個人很容易,就跟傷害一個人一樣簡單。”
潘德警官轉了身,帶上門的時候,順便熄滅了房間的燈。
“再考慮考慮吧,在這個他需要你的時候,就多想想當時你需要他那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