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掀桌子了(1 / 1)
“我只能答應,將你帶入朔北。你要知道,這已經很不容易了。我還是璟臣,不可能暗中將爾瑪族這麼多人帶去他境,帶你們離開,也必須只能是光明正大,求取聖上準允才行。”笑罷以後,凌沺面色瞬間正肅下來,略微沉聲道。
“自當秉明聖上,我等也並非想要叛離大璟。百年久居,若非事關部族存亡,我等也不會想要離去。”胡古休慕鄭重點頭,嘆氣再道:“葉護有所不知,爾瑪族在大璟之內,雖還有十萬眾,但大多在天門關轄地,他們其實已經只算西南邊軍的人,而不再是哪個部族的人。而我們這些遊離在外的,並不被他們視為真正的自己人。我們遊弋在這片山林裡,彼此遠隔,固然逍遙,可人口卻是越來越少,越來越多的部民渴望入城,有更穩定的生活,而不是再遵循祖制。這固然很好,我等也願意見到部民去過更好的、更安穩的日子,可我等也想傳統能被保持下去,不要斷絕。”
他的意思很明顯,爾瑪族現在還有的人口,不少。
但是呢,這些人很多都已經被同化了,他們剩下的,都是不願意接受這樣結果的。
他認為,凌沺怎麼也是荼嵐葉護,半個草原上的漢子,應該能明白他們的心情,有些認同感。
可凌沺其實一點兒沒有。
他能有個屁的認同,整個荼嵐都在改制,他根本就沒在荼嵐感受到,荼嵐百姓對這種情況的牴觸心思。
荼嵐的貴族們倒是有,可那是源於他們自己地位和權柄的改變,除此之外,對整個荼嵐愈發有序,而帶來的富足,他們也全部是極為樂於見得的。
其實這也是他認知的誤區。
荼嵐改制,還是借鑑,而非完全去照搬、去同化,他們仍舊很大程度保持了自己的傳統,自己的生活習慣,只是讓雜亂繁複,變成了簡單直接,從上到下,更有條理可尋可依。
當然,凌沺聞言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沒有去理會這些,這個他也說不出什麼來。
各人有各人的想法,胡古休慕覺得他們的傳統文化更好,也沒說就是不對的。
人家不也說了麼,沒想叛離大璟,還是想去荼嵐,他個騎在門檻上的,能說啥?
胡古休慕等了一下,見凌沺自顧吃的歡實,沒點兒要跟他再說這些的意思,也是直接再開口道:“非是我等不願入葉護麾下,而是那樣反而將麻煩都落在葉護身上。我想,若是我們也以璟軍身份,去菩苛參與西征之戰,為我大璟效力,立些功勳,效仿北伐將士,留在那邊,會更簡單一些。”
凌沺不說話,他得說啊,不然這半天在這扯啥呢,豈不白浪費唾沫了。
“不可能。”凌沺把手中的羊排當下,斷然搖頭,而後再道:“你訊息挺靈通的,但你知道的不是全部。北伐緱山,那就是要滅國,徹底剪除這個北方敵患,還邊境百姓安寧。可西征黠胡並非如此,只是為了威懾,攻多少部落,收多少部落,都是有數的。而且現在這時候,大軍估計也該正式動手了,別說你有三千人,就是有三萬,只要大軍沒敗,都不可能再被調往。”
這些事,凌沺現在也不怕對人說,因為西征黠胡,很快就會告一段落,沒準雍虞業離比他回長興的都早呢。
“我想知道,既然你們有心保持傳統,不使部族斷絕,甚至再度壯大,為何不早上書朝廷,像蜀南之地那樣,單獨劃分些郡縣出來,並非不可能之事。而且據我所知,朝中應該並無打壓少數族裔的風氣,為何我所知大璟境內的少數族裔中人,都是懷著忌憚和排外、自保的心思呢。”凌沺接著再道。
無論是他自己瞭解的,還是司徒彥璃告訴他的,蜀州的這些少數族裔之人,全都是以戒備的心理、甚至畏懼的心理,來生存。
這讓他其實很費解。
“上書?”胡古休慕突然嗤笑一聲,再道:“往哪上書?我們不是葉護,可以隨時面聖,我們送出去的奏摺,連郡城都出不去。”
他是土屯,被大璟承認的土屯,品級等同縣令,算是大璟吏治體系中的少數一些特例。
可又能如何,他上面還有郡守,郡守之上還有刺史府,上書被卡下來,又不是什麼太讓人意外的事。
越級上報,直接去長興?誰知道會不會一去就是一輩子。
“葉護本身是中原族裔,不會有這樣的感受。朝中本身雖對我們沒有打壓之意,可地方呢、中原族裔的百姓呢?官員呢?
大璟建國之初,我們都還是敵人,我們都在這片土地上打生打死。中原各國的爭霸,也有死傷仇恨不假,可你們是同族,只是所謂立場不同,很多事可以淡忘。對我們則不同,大璟建國之後,我們在這片土地上的生活,也是在不斷地爭鬥中度過的。
我們被安排穿插在各地生活,其實用不著什麼軍隊,幾個村寨聯手,就足夠打的我們狼狽逃竄。
爭水源,爭獵物,甚至只是口角之爭,可能都是一場數千人大打出手的戰鬥。
彼此的仇恨,不是消弭,而是越來越多,我們也逐漸躲的越來越偏僻。
近些年雖然還好,這些往事舊仇都在彼此淡忘,可換來的,也是彼此的排斥。
對他們而言,我們是蠻子是野人,我們被蔑視,被避之不及。我們也不敢與他們過於親密,生怕再重蹈覆轍。
就這樣,才會有越來越多的族人,選擇遺忘祖制,離開部族,自己去換種活法,苦點兒累點兒,對他們來說,也好過從出生到死去,都只躲在山林裡面,好像真的成了野人一樣。
……”
胡古休慕略帶憤慨的話語,一開始,就停不下來,噼裡啪啦說了好大一堆。
凌沺也沒打斷,而是耐心的聽著,漸漸明瞭這些具體的情況。
他不算沒有普通百姓的生活經驗,不是何不食肉糜的那種深宮老宅里長大,不知人間煙火的人。
可一方水土一方人,蜀州和燕州,差異還是極大的。
現在才算是瞭解了一些。
儘管這裡面有很多隻是胡古休慕的個人見解,是這些少數族裔之人心中的想法,並不能全部代表事實。
不過凌沺同樣沒有對此表達什麼,自己有了些瞭解就好,沒打算改變什麼,也沒打算勸說什麼,只是再道:“為何不去西域?”
“不要多想。我只是好奇,方便的話,隨便怎麼說都行。”怕他有所顧慮,凌沺緊接著溫煦而笑,再補一句。
“葉護多慮了。”胡古休慕壓下先前的情緒,勉強回了個微笑,道:“西域的爾瑪族人,我也有些瞭解。畢竟分割百年,甚至往上追溯,本就和我們是兩支,並非真正同宗同源。而且,他們而今也非遵循祖制,去那裡,還不如保持現狀。”
凌沺聞言再度挑眉,今天來這,他挑眉的次數,倒是不少,頻覺意外。
“土屯認識馬幫中人吧。”喝了口奶酒,凌沺再度開口。
他覺得,很多事,他已經捋清楚了。
所以也不再廢話了,玩味的笑容,再次浮現而出,帶著些冷厲。
“三千人,不多不少,聖上予我山河劍,調兵正好就是三千之數。知道的人,現在不算太多,餘家還是有可能知道的。
恰好,馬幫中,又有餘家人。
而我也想不出,除了馬幫中的餘家人,蜀州還有哪方勢力,會交友廣闊到這裡來,讓你們能訊息這麼靈通,居然連西域和北魏的事情都能瞭解。
你若是爾瑪特勤,或者俟斤,我都不至於這麼奇怪。
可你雖是爾瑪王姓之人,卻也僅是個土屯,按你說這五六百人就是全部,哪怕還有其他部落追隨,也不該有這麼龐大的信報來源才是。
所以我猜,是你和那個林榭聯手給我布了個局,留著這裡不是來不及,而是等我來,對麼。
他們的目的是讓蜀州亂起來,而你的目的其實只是山河劍。
利用山河劍,以我調遣之名,或者還可以制服我,帶著你們離開璟境。
而後雍北之外也會亂,克木祿此前就與餘肅有些貓膩,現在你們一旦成事,他們怕也會趁機動手吧。
這樣就連北魏也會亂。
若是克木祿再能奪下王庭和汗王位,甚至可以直接威懾大璟邊境,大璟會更加顧此失彼。
而林榭可以攜馬幫之力,甚至徵集一些江湖武人,乃至勾連一些蜀州官員。
這個很有可能,對,馬幫這麼多年在蜀州根深蒂固,不可能沒有與各地官員交好,包括府軍。
佔不了長興和京兆,拿下蜀州也不錯,失了龍興之地,卻得到了蜀州,這千古以來都是易守難攻的兵家要地,還是個大糧倉,比雍涼之地更加合適。
至於你,若是拿下菩苛部,有了克木祿的支援,黠胡一部分的支援,拿下西域那些爾瑪族人,似乎也不難。
野心大點,整合了那些族人,先借力黠胡,拿下更多的西域小國,而後再吞下黠胡,甚至漠南那些國度,屆時又是一個強大的王朝誕生。
不錯!真的很不錯!
這麼想著,我都想自己去做做試試了,拿下西域和漠南漠北,縱橫大漠上下,倒也確實不失為一個絕佳的選擇。”
凌沺是越說,臉上的笑意越弄,愈發的玩味,愈發的冷厲,還有一點點若有所思,和恍然。
胡古休慕也沒打斷他,只是露出了些略顯無奈的笑容,“人言葉護是莽夫,我卻並不認同,能把一個龐大的新部落,治理的井井有條,越顯強盛的人,怎麼可能是個莽夫!今日一見,葉護為我印證所想,實乃幸事。只是可惜了……”
說罷,胡古休慕直接長身而起,再道:“可惜葉護猜到了一切,卻仍舊不夠明智!若葉護願意成全,我們現在自可相安無事,死些武人罷了,何須你我這般人,此刻刀劍相向。說實話,我很想日後可以跟葉護沙場相見!大璟的北伐功臣,破滅緱山王城的少年英豪,北魏的輔政大臣、朔北葉護,多好的墊腳石啊!真是……太可惜了。”
聲落,身前食案被胡古休慕一腳踢翻,一把環首長刀抽在手中,食案向凌沺砸去,人也騰空而起,一刀立劈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