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封邊歌至(1 / 1)
“五大爺,您來的有些慢了啊。”
又一日過去,凌沺已經趕至天門關轄地以北,見到了聞訊趕來的封邊歌,玩笑道。
“怎麼,你小子現在飄了,還想要治我的罪了?”封邊歌挑眉打趣回去,確是離他老遠。
這小子武藝精進,雖然他也未必不敵,但是萬一輸了,那就丟了大人了,不能輕試。
要試,也不能在這兒試,好幾萬人看著呢。
“嘿嘿。”凌沺齜牙一笑,斂了眼中躍躍欲試的光芒,迎了上去。
“末將拜見葉護。”這時封邊歌身邊一員將領,主動見禮,凌沺定睛看去,竟是韓馥渠,隆武罪卒營他任命的領將之一。
沒想到而今居然不止是洗罪重新落籍了,還留了這身將甲,雖然國公府世子當不成了,卻也未必不可封候拜將啊,有些意思。
“客氣個啥。”凌沺笑著拱拱手。
“沒有葉護,便沒有末將今日,自銘感五內。”韓馥渠卻是正色道。
破緱山皇城之功,雖然他們實際上並未參戰,趕到的時候,基本已經完事了。
可凌沺並未將他們排除在外,而且還給他們上表了維穩、鎮肅緱山城之功,戰事結束,五千人獲准洗罪定籍,補入揚武營為卒,兩千人直接釋返原籍為民,餘者也各自有累功在身。
他自己和這些挑選出的千夫長、百夫長,也因領軍有功,有所恩賞。
起初還是留在揚武營,添為補入新卒五位郎將之一,後西南罪卒營新建,便又調來封邊歌麾下。
因為他出身罪卒營,被破格提拔為封邊歌五位副將之一,著手操練罪卒成軍之事,在西南罪卒營也算權高位重,可以說僅次於封邊歌和寥寥一兩人。
前後這不到一年間,他所得到的,並不遜於其以往所有,至於什麼國公府世子,他本來也沒想過,那是他哥的,跟他關係不大。
心中自然是感激的。
“只是你們應得的,與我無關,別謝來謝去的了。”凌沺擺擺手,不在意道。
他沒覺得是啥大事,沒有韓馥渠他們率兵快速及時的趕到,即便當時下了緱山城,也不能快速控制的住,他們做到了該他們做的,那他自然就會詳實記錄上秉,可沒給什麼人情,也不想承這個情。
“不說其他了,眾位疾行遠來,凌某知道諸位辛勞,但現在卻是不能給諸位休息多久,還需即刻趕往關城才是,戰事盡畢,凌某再給諸位接風洗塵。”隨即凌沺再道,向著眾人抱了個拳,四下示意。
“該當如此。閒暇的時候多了,不在此時。”封邊歌率先回應道。
“請!”凌沺也不再多廢話,直接抬手虛引,與封邊歌同行,隨行來者也與西南罪卒營一眾合到一處,同向天門關疾行而去。
“北邊過來的路,並不好走,沿途多有突然阻斷之路,必須繞行,此事須得秉明朝中。若聖上真有意,改變天門關轄境情況,再通路一條很有必要。”凌沺和封邊歌馬快,此刻有意加了些馬速,僅二人獨行在前,封邊歌向凌沺說道。
“這事兒不是大大爺負責嗎?您跟他說一聲,或者直接提請聖上不就行了?”凌沺有些奇怪的看著他,好端端跟自己說這事兒幹啥,他又不會一直待在天門關,更無意插手這裡的情況。
“我們就不說了。這些年我們在朝中一直勢大,需知盛極必衰。而今大璟在自減盛景,剔除頑疾,以獲新生和長遠。我們歲數也不小了,到此為止,或是有所退卻,都沒什麼,只是不想我們有一日也會是需要剔除的頑疾。”封邊歌再道。
凌沺覺得他不太一樣了,沒有一年前見到時,那麼雄姿英發、氣勢如虹了,臉上帶著的笑意,少了些笑傲的狂氣,多了些淡然和釋然。
他見封邊歌的次數不多,所以感覺很明顯,一時也有些嗟嘆,“飛鳥盡,良弓藏?”
“沒有。別瞎想。”封邊歌聞言搖搖頭,再道:“大哥他們還有些事要做,我想做的不太多了。少了些心氣而已。
跟你說這些,是告訴你,不論今時的大哥還是我和三哥,不用為我們鳴什麼不平。我們而今境況,不是聖上所使,而是我們自己的想法。
都說我們一群阡陌客,盡皆跋扈,可殊不知世人大多欺軟怕硬,我們不跋扈些,如何讓人生畏。
可畏懼的過了,反而是我們自己的取死之道,一人怕你不敢如何,天下人都怕你,那就敢一起殺了你,驅散這頭頂的陰霾。”
凌沺聞言有些不以為意,道:“那就都殺了便是,殺的多些,殺的他們膽喪,讓他們無人再敢動此念想。”
“就知道你會是這個樣子,跟老九一樣,但有不如意,大多直接拎刀子。”封邊歌輕笑一聲,搖頭再道:“所以大哥才讓我跟你多說些。我們做了很多事,明的暗的見不得光的都有,但是我們絕對不想,有朝一日,自己成為當初鄙夷之人。”
說著封邊歌取出一封信,遞給凌沺。
凌沺看得震驚,看得臉色發青,看得眼中怒火四溢。
“冷家……”
“當年有一個緱山將領貪生,與我們說了些事,自那時起,我們便開始查。如今種種,皆已查明,朝中已經遣御史前往河池,所有事終會昭告天下的。”封邊歌對他點點頭,寬慰道。
當年在聆風谷,他們也不過是一群意氣江湖客,一幫心中有些抱負的武人。
然而,那時,也僅此而已,他們從未想過越過那道龍門,封候拜將,只想做自己想做的事,一舒胸臆。
可在那以後,他們知道,僅憑那一腔意氣,僅憑他們在江湖所為,沒有用的。
他們知道了,他們敬仰的人,舉國傾慕之人,也未必多麼光鮮亮麗。
他們也知道了,百年忠勇,也可能一朝盡喪,致死都還以為是在盡忠報國的那些人,所不知的黑暗和陰冷。
他們想要去做些什麼,為了那些他們佩服的人,更為了那些死去的兄弟,那些可能是他們兄弟的家人、親朋等,無辜枉死的人。
哪怕為了他們心中所想,也死了太多的人,那些人也可能一無所覺,並非甘心情願,甚至也有很多無辜枉死之人。
可他們還是要這樣去做,他們不在乎功過,也沒想過當什麼聖人,更不自詡正義。
但有一點,他們絕不容許。
那就是今時的他們,或者他們的後人,有朝一日,也成了那些被他們鄙夷的存在。
需知,那些人,或者他們祖輩,以往也曾保家衛國,也曾於戰場效死,也曾戮力拒敵於外,也曾想這天下繁盛安寧。
他們現在並非必須退出這一步,甚至此時退這一步,會讓他們所為變得艱難一些。
可他們還是退了,因為時機恰到好處。
這大璟江山既換新顏,何必徒留他們太多的痕跡和影響。
一身榮華,他們可以給後人留下,再多的,就不必了。
他們在時,淡然接受一些失去的東西,他們不在了,本就沒有這些東西的人,自會少些煩惱的。
“待天下和寧,我們都會告老。江山代有新人出,敢以新顏勝舊貌,才是我們樂意見得的。你和明林他們,既然身在局中,如何選擇,在你們自己。高居廟堂,還是江湖閒散,隨心就好。我們能幫你們的,也就而今這些了,以後的路,還得你們自己去走。你們若是能遠勝我們,我們也高興。”封邊歌接著再對凌沺說道。
他們當然也不會全然沒有私心,無論是夏侯明林、燕林、豐北林等,還是凌沺,他們而今起點都比常人高出太多,現在他們也還能護佑看管一時。
至於以後的,看他們自己。
若是他們舍的,又被他們掙了回來,那就掙吧。
實打實自己賺來的,那是他們本事,不能,也別怨天尤人。
“要我說,就是蘿蔔吃多了,淨操些閒心,歲數大了,果然不行。”凌沺撇撇嘴,不予認同。
“我們樂意,你管得著麼。”封邊歌抬手就拍了過去。
可惜腦瓢沒有拍到,凌沺一個仰身躲了過去,然後一指點向封邊歌腋下,封邊歌欲躲,卻是慢了一絲。
“哈哈哈!”凌沺暢快的笑了起來。
從跟郝霽交手開始,他就知道,蕭無涯、連雲霄、封邊歌他們,無論是躍鯉榜,還是猛將榜,排名都不準,做不得數,尤其是後兩人,武藝絕不止那個排名。
封邊歌他還不算太瞭解,但蕭無涯和連雲霄什麼武藝,他再清楚不過了。
或許二三十年前,他們真不是郝霽對手,可現在當年天下第一的郝霽,略微差了那麼一絲。
儘管不多,但凌沺跟著三人都有交手,自然清楚其中強弱。
現在試封邊歌這一下,雖然不是正經的過招,但也可以看出一些,他的武藝和連雲霄應該差不多。
換言之,連雲霄,現在大概也不是他的對手了,二大爺也相差不遠,數步之間而已。
他要翻身把歌唱了!
“呵!有意思。”封邊歌看他得意的大笑,也笑了起來,“不知道你飄個什麼,你再厲害我也是你五大爺,想揍你,你還敢還手?”
凌沺猛的一滯,然後啪啪捱了倆腦瓢,剛剛還得意洋洋的臉色,頓時垮了下來。
好特麼……有道理。
以前這些人武藝比他強,願意跟他比劃比劃再揍他,現在大可以不跟他比劃,直接揍啊!
有啥好高興的。
“說回正事。”看他蔫兒了,封邊歌搖頭笑笑,再道:“你其實和明林他們還有不同,他們在外也都橫,但是不狂,而你其實很狂,你也有更多自己的想法,自己的所求。你的路,其實你自己已經定了,聖上也予你很多期待和信任,那就好好去做,無需太過謹慎,不可能事事皆如心意。”
“例如?”凌沺挑眉看過去。
“例如對梵山,何必畏首畏尾,又是賭戰又是勸服,想盡這麼多辦法圓一個謊。心中不爽,幹他就是了。敢不聽令,你的劍是擺設?”封邊歌冷哼道。
“哈哈哈!”凌沺又一次放聲大笑起來。
這才對嘛,這才是他印象中的阡陌客,這才是他認識的大爺們,不囂張了,不跋扈了,何談縱橫阡陌崖上客,笑傲四海逍遙人。
當然,他明白,其實短短二十多年,他們說是暴富驟貴也不為錯,他們怕自己、怕後人成了暴發戶,貪心不足蛇吞象,現在他們還在,退一步,積澱沉穩一番,是好事。
其實見多了那些心懷雄途,或是野心勃勃的人,他都擔心自己會成為那樣的人。
但即便如此,封邊歌剛才那些話,也讓他覺得不是滋味,有些接受不了,一幫逞兇天下的人,突然說著什麼要退卻的話。
“放心吧。雖然我不會如你們一般選擇,但我也不會成為這樣的人。”凌沺抖了抖那封信,正色道。
他同樣也明白,封邊歌跟他說這些,或者說夏侯灼想讓他聽到這些,也是希望他不會成為那樣的人。
除此之外,任他施為。
“懂了便好。”封邊歌點點頭,輕輕一笑。
其實夏侯明林、豐北林等人,他們都很放心,他們天長日久的跟著他們,別說孜孜教導,就是耳濡目染,也學了他們七八成,哪些事能做,哪些事不能,其實心裡都有數。
唯獨凌沺,書生劍教他識文斷字,卻並不教他什麼大道理,他們九弟,更是幾乎對他放任,大多數事,都不會管他怎麼做,就知道護犢子。
這倆,沒一個算是好好教孩子的,縱有所期所盼,也基本還是觀望放任。
這樣的凌沺,雖然膽子很大,魄力很足,敢去做很多事下很多決定,但也容易剛愎自用。
尤其凌沺才是真的很短時間內突然暴發,成了一方之主,飄是必然的。
偏無論隆彰帝還是北魏那邊,都予以他很多信任,很多的自主權,任他施為。
這樣也很容易滋生他的野心,更容易讓他唯我獨尊。
長久下去,失了警醒,必有災禍。
“先前勒虜所見,應該都是假象吧,有必要麼,讓我知道能咋的,你們這樣啥都不跟人說,很傷人的好不好。”凌沺撇嘴,抱怨道。
他就想不明白,這些人到底有啥惡趣味,什麼都是我想告訴你我再說,不想告訴你,哪怕做了,哪怕幫你做了,我不告訴你。
很有意思麼?
“主要是怕你搗亂。你也不自己想想,從你成為朔北葉護以來,你做啥事跟人商量了,還不都是想什麼做什麼。或許你以為好多事與我們無關,也不想依賴我們,可卻是讓我們許多已經佈下的局,已經安排多年的手段,全都白費,也就你小,不然早都揍你了。”封邊歌先是點點頭,而後沒好氣的瞪他一眼。
你有脾氣,我們還有呢,一天想一出是一出,淨特麼瞎搞。
“哦。”凌沺別過頭去,做個鬼臉,可不想再挨兩下。
而後又想起些什麼,道:“不對勁啊!勒虜都在你們關注中,行蹤皆在掌握。那你們安排在蜀北的人,還有錦繡閣和山河樓跟著我的那些人,都哪兒去了。沒死?那你們就是知道蜀州武林的事,故意的不管,讓我來天門關?我又被大大爺算計了?!”
凌沺越想越覺得該是如此,不禁有些鬱悶。
“只能說是順勢而為,並不知道太多,不然豈會放任他們,早殺了了事。真想讓你來這,辦法多的是,何必如此。”封邊歌如此道,讓得凌沺心情好了些。
然後從封邊歌那裡問明瞭究竟。
原來,在他去往劍門前,夏侯灼就在佈置近日之事,大量阡陌崖子弟有了動作,難免被錦繡閣和山河樓探知到一些。
索性就直接出面,把那些山河樓和錦繡閣,以及其他雜七雜八收集訊息的人,都給拐走了,勒虜看到那些,其實就是。
因而隱瞞了,他們的真實佈置,卻也讓得胡古休慕等人,有了行事之機。
一切,不過因緣際會而已。
等他們得知了,凌沺已經趕來這邊了,索性任憑他自己去處理,沒有再插手。
“對了。說起來,還真有個事,得提前告訴你。”說著封邊歌想起一事,再對凌沺道:“你去梵山,可能會遇到呂羨,別給殺了,但也別信他的話。”
接著他把夏侯灼讓他找呂羨和姜祁,勸說他們去漠南的事,告訴了凌沺。
這事兒一開始挺好的,倆人都答應下來,並且啟程出發了的。
然而行到中途,呂羨變卦了,將姜祁直接重傷,不得不退了回來。而呂羨,則是已經投了梵山。
據姜祁帶回來的話說,是呂羨並不認可他們的計劃,想自己在梵山內行事,將之從內部瓦解。
可這事幾分真幾分假,誰也不知道。
留著姑且就留著,能真做些什麼也好。
真成了梵山的人,那就斷定之後再殺,不然隆彰帝那裡不太好交代。
“這玩意,不好斷定啊。”凌沺摸摸鼻子,卡巴著眼睛看向封邊歌,琢磨是不是讓他直接殺了的意思。
這沒法斷定啊,誰知道他是真心還是假意,有些事,可以說是他在換取梵山一眾的信任,也可以說是他真的投了梵山。
例如此番白帝關之敗,他現在就懷疑是呂羨給出的主意,畢竟夜皛他們在緱山戰場所為,想知道詳細,也沒那麼容易的。
沒有呂羨這事,他可以當做梵憂真神通廣大訊息靈通,可有了,容不得他不多想啊。
呂羨在緱山待的時間不算短,能知道的會比別人詳細和輕鬆的太多。
“真要如此,其實你去了梵山便知。若是他所為,無論用意如何,都該殺!可就怕你殺不了啊。”凌沺與封邊歌說完,後者也是有些傻眼,苦笑連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