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1章 故人(1 / 1)
隨手將一摞剛剛看完的線報丟擲在堆滿各類訊息的桌面。
眉心緊蹙的沈千軍,身體後仰靠住椅背,閉上雙眼,抬手捏著酸脹的鼻樑。
這已經是他接手邵長山剿匪的第三天。
和先前幾次“剿匪”不同,對於邵長山一事,沈千軍十分重視。
畢竟這一次,他將要面對的,不是那些被飢餓折磨,時刻在生死線上徘徊的貧民,而是貨真價實襲擾百姓的賊寇,所以他可以做到下手毫不留情。
在這三天時間裡,他將所有能收集到的情報,統統梳理了一遍,這才粗略知曉,自己究竟攬過一個什麼樣的麻煩。
“想不到那邵長山如此麻煩,難怪這麼多次剿匪都沒能成功。”
暗暗感嘆自己時運不濟的同時,沈千軍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天色,神色認真地思索著。
明明在各州大比過後,武道宗門應該擔負起配合各洲府衙管理的重任,可面對流竄在其境內的匪患,廣元門竟然選擇視而不見,這番作為就著實令人有些玩味。
“看來這廣元門跟此事脫不了干係。”
手指輕輕敲擊座椅扶手,沈千軍喃喃自語道。
若是換做曾經的沈千軍,遇到這種事,他根本不會去過分思考。
畢竟身為流洲治下的十幾名統領之一,在軍中封閉的環境下,他要做的,就只是按部就班執行上峰的命令,儘自己全力去維護王朝的統治,僅此而已。
可被貶謫的這兩年時間,顛沛流離之下,讓他見識到流洲底層百姓的疾苦,對他一向的認知,造成近乎顛覆性的打擊。
讓他不得不思考自己從前對王朝的堅守,是不是過於盲目。
明明底層過得如此之苦,為何王朝還要拼命壓榨這些窮苦之人?
見識過各處幾近相同的景象,在抵達潭城後,沈千軍決定做些什麼,改變當前的現狀。
雖然潭城不是他第一個落腳的所在,但卻是他心中希望最終紮根的地方。
所以,對於這次剿滅邵長山的匪患,沈千軍志在必得。
正在這時,一陣敲門聲打破了房間中的寧靜。
對著門外招呼一聲進來,沈千軍很快就瞧清推門而出之人的面相。
張永德!
這個城守指派給自己那標人馬的頭頭,已經在這三天中,不知找過自己幾次。
不等垮著一張臉走到自己對面的張永德開口,沈千軍語氣調侃地說道:“張標頭,又是誰‘不小心’受了傷,需要靜養啊?”
被沈千軍一語道破心思的張永德,表情不見半分難堪之色,反倒撇著大嘴,傲然道:“標上訓練時出了岔子,有幾個兄弟手臂受傷,恐怕這段時間都得好好養一養,不能外出公幹了。”
沈千軍有些無奈。
自從知道九標要隨自己去邵長山剿匪後,這群傢伙就找尋藉口,極力想要搪塞差事。
最開始是全體找到城守,希望換到別的都總治下,以逃避跟隨自己前往邵長山。
在被城守拒絕後,這些傢伙又打起別的算盤,什麼吃壞了東西,訓練中受傷,理由不但越來越站不住腳,態度更是顯得肆無忌憚,全沒把自己放在眼裡。
這也難怪這些人如此態度,自己到潭城以來,還從未展露過任何過人之處,再加上先前貶謫後不斷調換駐地,從未有過任何功績,被這些人輕視,自是在所難免。
想到此,沈千軍語氣平靜道:“張標頭,我知道你們都不想參與這麼危險的事情,可身為駐守流洲的軍伍,你們難道不覺得應該肩負起一方守護重責嗎?”
可他這番大義凜然的話,落在張永德耳中,卻只換來嗤之以鼻的冷笑。
“沈巡城,我張永德不過就是粗人一個,可沒你那麼深明大義。”
“我只知道標下的弟兄們,最近麻煩遇見事不少,雖然有心幫沈巡城分憂,可心有餘力不足,還請您多擔待了。”
沈千軍眉頭緊皺,剛想再說些什麼,卻見潭城府衙的傳令官,忽然出現在門外。
“沈巡城,城守大人有令,要您這就去一趟府衙。”
沈千軍起身朝著門外走去,在經過張永德身旁時,他放緩語氣說道:“你想讓標下的兄弟休息我不會反對,但出城討伐邵長山的盜匪,是城守大人的命令,誰也沒辦法抗命。”
張永德嘴角下耷,痞氣十足地說道:“沈巡城這話我可就不愛聽了,明明弟兄們都受傷不輕,總不能帶傷上陣吧?就算你是官老爺,也不能不體恤兵卒不是?”
沈千軍嘆了口氣。
“既然你這麼說,那等我見過城守,咱們再細聊不遲。”
說完便不再理會滿面不屑的張永德,隨著那傳令官直奔府衙而去。
等他趕到府衙門外,就見承受尹炳旭和都總佟處義,早已等下下馬石旁。
見到沈千軍前來,二人滿面堆笑走上近前。
“哎呀,今日是有要緊事,必須和千軍老弟你商量,耽誤你繁忙公事實屬無奈,還請千軍老弟你海涵才是。”
尹炳旭雙手攏袖,站在原地,笑眯眯地說道。
另一邊,佟處義上前抱拳接話道:“沈巡城,實在是遇到難處,不得不和您當面講清,否則我佟處義心中不安啊。”
示意一旁的守門兵卒牽過韁繩,待到沈千軍下馬,三人一同朝著府衙內走去。
幾人還在路上,佟處義便開口道:“聽手下人回報,沈巡城說要多調集幾標人馬,前去邵長山剿匪?”
沈千軍點頭道:“不錯,我研究過邵長山周邊山形地勢,至少需要三四標人馬,才能完全將其掌控,否則難保不會讓賊匪走脫。”
佟處義嘆息著搖頭。
“沈巡城你有所不知,雖說咱們潭城治下有十幾標人馬,可眼下週邊匪患日益嚴重,幾乎所有的兵將,都已分散出去四處整治,一時難以抽調出您要求的人數啊。”
此時,三人已經走入府衙後身的會客廳,尹炳旭坐在主位,吩咐下人送上茶水後,在一旁幫腔訴苦道:“佟都總所言極是,這兩年咱們潭城周邊村縣的匪禍日益嚴重,都在跟咱們潭城告急,眼下真是抽調不出人手。”
沈千軍想了想,說道:“既然如此,那剿滅邵長山一事,就只能稍稍拖延些時日,等湊齊足夠人馬,再去平定不遲。”
尹炳旭面露為難之色。
“這正是今天找老弟到此的原因,咱們洲牧大人對這件事尤為上心,昨日洲府發來明令,要求十日內必須平定邵長山匪患,所以才不得不請老弟你來商議,看要如何完成上面的諭令。”
沈千軍眉頭深皺。
依照他先前的估算,至少需要三標人馬,才能有望在討伐邵長山時,不放過任何一名賊匪走脫。
可這城守不給自己人馬不說,居然還要定下如此嚴苛剿討時限,分明實在難為自己。
“尹大人,時間如此緊迫,又無充足人馬,下官實在無法保證討伐成效。”
尹炳旭卻笑著擺手。
“誒,千軍老弟說的哪裡話,再怎麼說,你也曾是做過咱們流洲的統領,想來在運兵方面必然有自己獨到之處。”
“想來那些邵長山的盜匪,根本就不是老弟你的對手,只憑一標人馬,便足可應對才是。”
這番話說完,沈千軍心中更加不快。
“大人,這行軍佈陣之事,本就該講求穩妥萬全,不可倉促盲目行事,如今您要我犯此大忌,屬在下才學有限,萬難從命。”
原本一副笑模樣的尹炳旭,面色陡然一沉,皮笑肉不笑地說道:“沈千軍,你可不要不識抬舉,這是洲牧大人的命令,你身為流洲兵將,難道要公然抗命不遵嗎?”
沈千軍凜然道:“不是下官公然抗命,實是此事超出下官能力範疇,恕我能力有限,無法領命出征。”
“啪”的一聲。
坐在一旁的佟處義抓起茶杯,在身旁小几上用力一拍。
“沈千軍,早些時候,你明明已經領命,如今卻突然反悔,還敢說自己不是抗命不遵嗎?”
“再者說,邵長山匪患如此嚴重,你身為流洲武將,如今在我潭城任職,本就該遵守規矩,聽命城守吩咐行事,誰給你反駁的權利?”
眼見沈千軍滿面怒容,還要辯駁,尹炳旭大手一揮,開口道:“好了,沈千軍,搞清楚自己如今的身份!”
“你現在可不是什麼流洲統領,而是沒有任何品階的一介巡城,無論走到哪,都要聽命於地方官員才是!”
“我已經決定了,兩天內你就帶人出發,去把邵長山的盜匪剿滅,若是敢抗命不遵,就別怪我將你關入大牢,等上報洲府後,再由主官發落!”
隨後招呼一聲門外的衙役,將沈千軍驅趕出府衙,並在他離開後,當即將大門緊閉,不給他一絲爭辯的機會。
滿心憤懣無處發洩的沈千軍,在府衙門外高聲叫嚷許久,卻毫無結果,只能一路咒罵著,騎馬返回自己暫住的那處小院。
就在他一臉陰沉,跨過院門之時,潭城給他安排的親衛,上前攔住他的去路。
“巡城大人,剛剛您走後,就有人前來拜訪,說是您的故人,已經在門外等候多時了。”
沈千軍一臉不解,自從被貶謫後,自己無論去哪都猶如瘟神在世,流洲官場中所謂的朋友,都唯恐避之不及,又怎會有什麼故人?
一時好奇心起,沈千軍順著那親衛的手指方向望去。
就見揹負著雙手,滿面笑意的姜常楓,正衝著他輕輕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