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英雄〔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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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從中統局徹底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完全不見。聽不見犬吠,沒有雞鳴的預兆。就只能看著沒有光明的路繼續向前走著。身邊其他的四個人也在摸索著,像著剛來時一樣,這般樣子的回去。

“喬哥…”

張曲想跟我說什麼,我已經打斷了他。

“好好回去睡一覺,明天不用來了。”

人群開始四散,肩膀靠著的體溫慢慢變成餘溫,最後又是冰涼。直到回到家的那一刻,我才徹底昏迷過去。

但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又去了中統局。直接進去後院,去敲響牢房的大門,叫出王見遷。

“王見遷。”

我看著他,如果我能有什麼表情,一定是憤怒。在想起張曲,齊衡,苗圃剩,楊濤的傷。想起那一張笑臉,更想起那一次次的廢話般的承諾,不僅是憤怒還有更多的是仇,但現在我想問他一點其他事情。

“個家莊,到底是你的什麼地方?”

他起身,站起來,身上穿著的囚衣更顯得瘦骨嶙峋,但是靠著骨頭他還立在那。

“這有什麼區別嗎?”

“當然有。”我想起那個被孫臣打在地上吐血的男人,笑著對他說:“如果沒有,我可以說,他們也算是同黨。”

“同黨?”他開始冷笑,像一個沒有肉體的靈魂,“他們連車裡裝的什麼東西都不知道,我只不過是利用了他們的誠實。你沒有任何證據。”

“我需要證據嗎?王組長?”我雙手支撐在冰冷的鐵欄杆上,“你在毫無防備的將我們告到中統的那一刻,讓我的組員被追打,被逮捕的時候。我需要什麼狗屁證據了嗎?”

鐵做的欄杆被我拍的顫抖,甚至地上的稻草都被我震起。

“王見遷,你現在如果還想要那個村裡面的人繼續活著,那就給我說實話。到底是誰跟你密謀的。”

他盯著,甚至都看不出他在呼吸,只能看著他的眼睛中有什麼東西在變的鬆動。

他慢慢張口說:“我憑什麼相信你?”

“你又能去相信誰?我就只問你,還想不想他們活著。”

“我……”

“想不想?”

“……”

“喬丘。”

劉青峰慢慢走進地牢,拍著我的肩膀說:“該走了,政府的人來了。”

我再次狠狠的用拳頭砸向鐵做的欄杆怒吼:“他媽的倒是說話啊!不是很能說嗎?不是什麼組長嗎?現在就你去保護你本該保護的東西你又給我裝不會說話狗屎!”

劉青峰使著暗勁將我拉離說:“行了,局座已經下令了,你這幾天好好休息一下。”

“不…不…”我說著不著邏輯的語言,在這裡沒有別人,沒有其他四人,就只有我跟劉青峰,還有對面的王見遷。

我抓住劉青峰,聲音變的嘶啞著說:“就這麼放走?讓他死就可以結束這件事情?我要讓他們全部全部人,都給我死。而不是讓一些不必要的人死去。”

“你在說什麼啊…”劉青峰複雜的看著我說:“在這個世道,還有該不該死的人?”

我啞言。一時沒有了任何話語。地牢外傳來聲音,一些人又開始圍了過來。

“喬丘。”

王見遷對我開口。我扭頭,看見了他手裡拿著什麼。是個黑色的本子,用了上等的材料。

“拿著吧。我應該用不到了。”

門外的聲音變的巨大,開始沉重的木門發出低沉的吱呀聲。一股子冷風從外面往臉上直直吹來。我看著他門一群人走來。

“王見遷?軍餉稅務交接組長?”

王見遷點頭。男人繼續提問:“你有什麼要說的嗎?”

“沒有了。”

男人向身後的人使眼色,緊接著就是開啟牢門被人帶走。發出腳鐐與鐵欄杆發出不刺耳的重音。之後就是鎖鏈拖地的聲音,逐漸變的遠去。一直到了門口,之後又是讓心臟承受重擊的關門聲。

“那劉隊,我就先走了。”

“那…你慢著點。”

我本想拿著這個摸著特殊材料造的筆記本走回家看它。但是走到大廳的時候我又駐足。可能一到家躺倒床上我又可能昏睡過去。還是坐在那裡看吧。

走到自己辦公室,我開啟了這個特殊的筆記本。

隨記

得到這個本的時候,是我買下東方神鳥的那一天,頗有感受。我隨不知名的將軍一齊進入的大東亞拍賣現場。我不過只是手底下不起眼的一名秘書。而這次我竟然可以跟著將軍來到了這種貴人的地方。

東方神鳥。就算是我再怎樣的沉穩,在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我就變的如此“鄉下人”了。我開始伸著脖子,用手抵著眼睛極力的想讓自己可以看見這隻東方神鳥的模樣。

聽著那個主持人說了一大堆我聽不懂的洋人話,等了一個又一個瓷器還有畫卷。我終於聽見用著撇腳的中文說出的“東方神鳥”這四個字。

我不知道東方神鳥長得什麼樣子,但是我就是想見識一下,因為我相信我如果見識到了我就可以在那些大鼻子白皮膚的男女面前抬起頭來。可以輕輕的從口中吐出一句“東方神鳥”這四個字的時候,他們就會發出“狗的“”貓的”(諧音自god)的之類的驚聲尖叫。讓他們可以掉掉下巴。

終於,我看見。看見了這隻鳥的登場!儘管遮著巨大的紅色幕布,我也可以輕微的聽見輪子的聲音,聲音攆著木板,“咕嚕嚕”“咕嚕嚕”……

但等到徹底的掀開帷幕的那一刻,當在場的全部的人驚叫著掀開的那巨大的帷幕的時候。我只看見了一個**的女人手裡擺著的那隻黃鸝鳥。

是我在村裡看著最常見的那一種黃鸝鳥。在那個**的女人手中還發著“嘰嘰”的叫聲。

那一天,在我身後那名不知名的將軍,已經戳了我多少下。我只記著手中拿著的那個白色板子已經舉的發麻。舉到在場的全部人都看著我,舉到所有人都在竊竊私語。我的頭已經低的不能再往下低下了。但是手卻舉到比任何一個人都高。

從那一天開始我就再也不相信關於帶著“東方”這個名詞的一切的東西。

之後這隻黃鸝鳥連帶著拍賣商所贈的這個筆記本就全部到來我的手裡。我提著這隻鳥一直到家。人們一直這麼看著我,像是看一個鬼佬,走在前面看我後面,我回頭胸部有襲來刺痛。這隻鳥還在我手上叫個不停,彷彿它真的是那個所謂的“東方神鳥”一樣。

最後,我拐進小巷裡,將它摔死。摔倒它口吐著血與唾液混合的液體。再也無法發出任何一個響聲。

而第二天,不知名的將軍又來檢查,我就只好再在地攤上買只新的。大概形容一下。是一隻不愛叫的黃鸝鳥。

“你叫…王見遷?”

我點頭。那位將軍的臉我永遠看不清,他長得太高了,也可能是我的頭從不抬起。只能看著他左胸口綁著幾個金色的花。

“見遷,這幾天,你要幫我一個忙。還記著那隻鳥嗎?”

我輕輕的點頭,但是身後都是冷汗,我怕他在不經意之間給我提起什麼,或是看出了這隻鳥長的跟拍賣的那一隻有什麼不一樣。

“我給你錢,你給她安置一個宅子。”

“宅子?”

“沒錯,好看一點的宅子。”

一隻鳥,就要用一個宅子嗎?我不知道。只好點著頭。

然後我就見了這個女人。她叫山桃杏子。是個中國人。從來到這裡,她已經走過了上海,法租界…一直走到這裡。她說他還算是好的,不好的女人依舊在房子裡待著。

我看著她,山桃杏子從不喜歡說話,比起那隻摔死的黃鸝鳥,她彷彿已經不會再有任何的叫聲。

“你叫王見遷?”

我點頭,她長的真的很美。頭髮也是,腰也是,我比她長的低,所以沒有看到腰的時候刻意的扭頭不再看其他地方。我想我這一生也就只能看她腰以上的地方罷。

“能不能也給我起一箇中國名字?”

“這…我沒什麼文化。”

“不打緊的,要個字都行。”

我看著街上有人來往,聽著叫賣的聲音。

“糖葫蘆!糖葫蘆!”

我又看見了她的腰,猛的轉頭說:“葫蘆,你選哪個?”

“陸吧。”

連字她都不敢往前面選。之後本是她要個”小”字。說是聽著小巧。我給她寫的“曉”字。知曉的曉。

不知名的將軍就給我了這麼一筆錢,我就買了這麼一個宅子。而他再也沒來過。應該陸曉曉從不叫吧,或是知道了她也是從房子裡出來的女人。東方神鳥這件事就再也沒人提過。

那幾天我一直都在膽顫。怕著哪天再去的時候,就是一院子的血,加上不穿衣服的她。她卻開始種花種草種著一些不知名的東西。一直到來春,沒有在地上見過任何紅色,倒是枝上的花開的格外嬌豔。

對於人來說,死都是順便的事情。陸曉曉經常跟我說這樣的話。

“我也想有一天殺死你。”

我驚愕的看著陸曉曉,她賞著自己種的那些花。

“為什麼要買下那隻鳥?”

“是將軍……”

“他讓買你就得買嗎?”

“不然我就得死。”

她嘆氣笑著對我說:“你不買,我倒是就能死了。”

我特地買了一個好看的籠子裝那隻不愛叫的黃鸝鳥。再之後我就不常去那個宅子。因為將軍給我升了職,我現在可以自己乾點事情了。

我叫王見遷。個家莊的人叫我杆子。現在我也老大不小了,就叫了老杆子。

如果在這亂世我能慶幸點什麼,那就是我生在了這個不大從村裡。有了個腦子壞掉的爹還有沒見過面就死了的娘。就是這樣我才能吃著百家飯長大。有什麼我就吃什麼,但就是不挑著吃,到現在我也只是一般孩子一半的重量。

骨頭都在支撐的身體,夜晚去河裡洗澡也嚇倒過不少膽子大的年輕人。我不覺著真的很餓,一旦習慣了一種感覺我就可以一直保持這種感覺到死。對於飢餓也是如此,我的父親從不說什麼正常話。偶爾能聽得清楚的時候,也就是“兒啊,兒啊“的叫。

兒啊要幹什麼?他又不再說話。

但我是要感謝很多人的。感謝四姨,王二姑的奶水,感謝舍嬸跟段平的粥。我從沒到過其他地方,從了這個家莊,就是城。

城很少去,但是那次去的時候,我竟然走了一生最大的運氣。

我偶爾可以去那些先生的私塾的茅房後聽著他們滔滔不絕。我也會跟著說著一些什麼“者也…“直到他們都停下來,我還能繼續念著的時候,叫”先生“的人已經走來了。

“你還能說出什麼?“

我就把自己能唸的全部都念了出來。叫“先生“的人又再次進去。

之後我就能上學了!識字了!我能回個家莊的每一位人在地上用樹枝扭出一個他們的姓來。他們就會看著這個字,看一下午或是一晚上。對於他們而言,這可是不可多得的一副屬於自己的畫。

叫先生的人從來就是讓我看看,記記。我從來是第一個背完第一個說出來,第一個走出私塾的人。

直到那叫先生的人死去。我已經可以再城裡謀一份工作了。

我發現連著陸曉曉的事情,我的一生也就這麼寫了出來。渾渾噩噩之間大事沒有多少,就是這麼點小事。就是這麼點小事,花費了我不少的頁數。我又是心疼又是喜悅。就像是以前只有有錢的人才能寫的族譜。我自己一個人竟然也能寫個王見遷的自序。

那從這頁之後的事情,我就要從新去記了。我說了王見遷的自序到這裡就已經結束,那這之後的事情,就是另一個王見遷寫出的東西。

我看著賬簿上寫的那些白花花的銀子想起陸曉曉的那些話。我有了自己的計劃。

“你幹嘛!“

“你說我幹嘛?!“

“你別耍酒瘋!“

“我為你幹了一件大好事我憑什麼不能耍酒瘋?!“

陸曉曉的眼睛變了,沒有聲音,像我摔死的第一隻黃鸝鳥一樣,我猛地驚醒提起褲子,留下她一個人**的躺在床上。

之後的整整十年,我不在踏入那個宅子。我開始再軍餉上動手腳,不要的邊角料,不容易被發現的銀子,我能拿的都拿,能帶走的都劃到我的賬上。我一向做的小心,讓個家莊的各位下手,讓他們從城裡搜刮讓他們從軍隊去蓋章。他們不知道到底對還是不對,那麼錯的就只有我一個人,我願意這樣做!就像他們欣賞我給他們每個人寫的姓一樣!這讓我感到了莫大的鼓勵。

1935年,2月

我再次翻開這個日記本的時候,因為我無意間從自己的抽屜深處找到了它,翻看著陳舊的字跡。看著自己寫下的東西,再也不願看任何一個字。但是我要再記一點東西。

“王見遷。“

我看著這個矮胖男人慢慢走進自己的辦公室。

他擦了擦自己的手自覺的坐在了沙發上說:“我知道你在孫將軍的手底下做的手腳“

我皺眉看著他說:“你是…“

男人起身看著桌子上的黃鸝鳥說:“周文,中統局人事科組長。我想跟你談一個合作。“

我不想跟他說任何事情。不屑的說:“我覺著你這些東西對我來說,沒有任何的根據。“

“哦?“周文看向我,”還有十天,中統會進行中央調查,你們組也在內。如果你想繼續你那一點點的小利益,想要什麼什麼莊的人可以活下來,就應該要聽聽。“

我咬牙看著他問:“你到底要幹什麼?“

周文拍著我的肩說:“只要聽我的,什麼都好辦。“

之後這幾天就頗為繁忙,一直沒有機會去做什麼記錄。但是我知道應該去做點什麼。因為一個年輕人的到來,一切都照著周文的計劃。我見到了這個年輕人,喬丘。

他一直再提防著我,包括他組裡的任何一個人,都在防備著我。但從見到我的那一刻起,就已經進入了這個圈套。他們走後不到十分鐘。叫林青的年輕人就來了。

“周組長讓我來拿東西。“

我將東西交給他。

他又再次走出我的辦公室。從這裡,我在窗外看著他們沿著不一樣的街道走向同樣的地方,中統局。

2月18號

喬丘還有其他四個人,清早在政府門前蹲了一會。再也沒有出現過

下午,其中一個年輕人又在這裡蹲了一會。

我看著他們再次出現在不同的街道,穿梭的像是毫無頭緒的蒼蠅,一隻又一隻的在做死亡的最後掙扎。我看著他們還在那裡轉著,遇到了一群黑壓壓的一片。在抵抗,又被淹沒。再也不見。

我不想這樣,就走出了門外。去了咖啡館。直到喬丘的再次出現。

在之後,我伏案在咖啡桌前,寫下最後的話。

到底我從哪一刻變成了這個樣子?

到底這個世界是個什麼樣子?

到底中國會成什麼樣子?

軍餉如果不拿的話,是不是早早就勝利了?

是這樣的吧?

我閉上了筆記本,大腦已經沒有那種昏睡。我走進周文的辦公室,發現局座以及喬嶽都在這裡。

“喬丘?你怎麼來了?“

我沒有理會任何人,看著周文直直的向他走來。

周文笑著起身說:“是有什麼事找我嗎?喬老弟?剛剛我跟局座還談起你,中統這次可要好好的重用你了。“

我笑著看著他說:“周組長,你沒有什麼要給我說的嗎?“

“我?我有什麼要給你說的?“

我點頭,拿著槍指向他的頭部。

喬嶽瞬間起身吼道:“喬丘你在幹什麼?!快把槍放下!“

“喬丘!快放下!“

周文看著我,笑道:“喬丘,有什麼話都可以慢慢說,你這是幹什麼嘛?“

我想我的手指會很靈活,如果食指在下一刻都敲響了扳機。我的耳朵會傳來嗡鳴,我的手腕會有陣痛,我的臂膀都會變的微麻。

但是如果這樣可以讓他成為一個英雄,這麼做一切都是值得的。

周文看著我說:“你算個什麼東西?“

“喬丘!還不放下!“喬嶽已經準備上前奪槍。

不,他已經是一位英雄了。沒有我也一樣是一個英雄。

不等喬嶽奪下,我已經將槍扔在了地上。

笑著說道:“剛剛從王見遷手裡繳獲了這個日記本,記述了對周組長不好的言論,我就大膽的進行了這次試驗。確實是我敷衍了。周組長怎麼可能同流合汙呢?“

我將日記本給陳力夫他們拱他們翻閱。

陳力夫笑著還給我說:“喬丘你可要小心,這種假資訊可是做的比真的還要真,我們可要時刻有局裡團結意識!“

喬嶽鬆了口氣笑著說:“好了好了,既然這樣就沒有什麼事情了。周文咱們就先走吧,局座還有任務給喬丘呢。“

周文點頭跟著喬嶽一齊走出門外。

陳力夫用勁的拍著我的肩肯定的說:“不愧是個人才,好好休息,之後幾個月裡隨時聽令這次是決定你是否可以進入總局的真正機會。“

我笑著看著陳力夫說:“局座,你這樣下去,我總有一天會死在這的。“

陳力夫皺眉說:“怎麼會!你可是咱們中統局的英雄啊,頻頻破案,說實在的中央已經開始注意到你了。“

我搖頭說:“還是請局座給我放上幾天的假,這一下可真的緩不過來。“

陳力夫點頭書:“你放心,這幾個月都是你的休息時間,有了重要的時間點我在跟你說。好了,快回去吧。“

我點點頭,轉身準備離去。

“哎!“他笑著提醒道:”好好拿著筆記本,寫的還不錯。“

走在大街上,傳來叫賣聲。

“賣冰糖葫蘆!糖葫蘆!“

“好鳥壞鳥,籠中鳥!剛抓的黃鸝鳥!“

頭又開始變的昏沉,身體也變的乏味。四肢痠痛,甚至視線都有點模糊。慢慢挪回那間小屋,再次回到那張床上。再次沉沉的睡去。但我發現,除了我的肉體進入了睡眠,靈魂卻一點都沒有休息。

它在低吼,在嘶啞的叫,在發了瘋的吠

它在說——它在說——!!

英雄殺了一隻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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