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接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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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想過,到達這座小城。應該怎樣的施展拳腳。用著自己的讀過書的才智,留下的財產,在那樣的小城。做到什麼樣的地步。

尤其是在子玲去世之後,我近乎偏執的這樣想著,每日的時光就是趕車,休息以及臆想。臆想到聽到晴兒的哭聲我才會回過神來。

孩子被餓哭的聲音像極了一個鐵錘砸在我的胸口,我卻要悶下一口血來用著錢向臨街人來乞討奶水。也是在這個時候我才會找回自己的勇氣不去尋短見。這種夾縫中的生死度日如年。

錢。是要藏的。塞在襠部,倒鉤在車底。甚至是塞在晴兒襁褓的夾縫中。所謂的車,也就是一匹馬掛著帶輪子的光板。有時坐著一天,因為時間過長,屁股就會發出惡臭、流膿。這些我都能自己容忍,但是對於晴兒,我根本忙不過來。

裹著的棉布浸溼後反著包住,沒等外面幹裡面有再次拉了不少。而我身上藏了錢,抱著時時亂動的晴兒根本不大方便去趕馬車。整整一天為了禦寒只能塞在這樣骯髒的布中,夜裡揭開,我才發現她的大腿內側已經水中,皮都脹了整整一層…我只好抱著她,模仿著玲兒的動作木然的搖著她。

“給點奶水吧…”

“給點吃的吧…“

“給點水喝…“

我開始凌亂,複雜。我甚至會出現幻覺,行至一半就會看見玲兒在不遠的路口等我,我驅車過去,竟然不過是個路標…

我的身邊黃沙漫漫,能見到的只有幾個還在趕路揹著自己孩子或者死去的親人。茫然的向前走,逢著人就會問到達城裡還有多久?時刻都希望走的下一步就能看見高大的城牆以及城門。

晴兒會哭,會鬧,會說話。我不知道該怎樣去回答。這種咿呀,反而成為了我臆想與玲兒生活的未來。

終於,擺脫了前線,開始向著後方繼續前進,時而還能看見小鎮以及城池。我也能看見鬧市。精打細算的買著東西。這裡不是我要到的城,我還要繼續出發。

晴兒已經可以自己爬行了。我也不用再擔心關於尿布的問題,只要買幾個條開檔的褲子就好。甚至會發出幾個能聽懂的音。我就開始教她母親的名字,一直教,一直教…

“官人,行行好,行行好,把孩子留下吧…留下吧…“

我的兩臂被人抓住,焊死。有著千斤的重量。

“行行好,行行好!孩子,給你。孩子…還小,要活著啊…“

母親的頭已經磕爛了,皮下的肉翻出鮮紅。在滿是沙石的地裡磕出了“咚咚”聲。當然還沾著身邊丈夫淌出來的血。

土匪在前面,我們一行人已經被攔下。

““都說好了!有錢的給錢,沒錢的給家當!女人!首飾!”

母親還在低語,朝著土匪,朝著土匪身後的我。不斷的磕,一直磕。

“咚…咚…咚…”

我已經給了錢,足夠讓土匪吃一大驚的錢。

“求求..求求…”

女人再瘋了似的加快速度磕著頭。土匪不耐煩的走到她面前,起手一刀之後。

咚!--

女人的眼睛,死死的盯著我。

一女人突然喊道:“老爺你看,你看,金鐲子,我的全部家當。”

“嗯~”土匪看著女人的手腕笑著,“人也帶走給弟兄們開開葷!”

不少土匪向著女人圍了過去。我急忙從其中抽出站在身邊的那個小女孩。她的眼睛還在看著自己母親的頭顱發怔。

“不要…不要!啊!”

在狂笑以及尖叫中我將女孩的頭板正將她放到車板上架起馬車。

我沒有做任何對得起那位母親的事。因為到死,她都沒有看見希望……

這是我最黑暗的時刻,也是黨最黑暗的時刻。

大肆的屠殺再沒坐城裡上演,每次的革命都會再報紙上傳來國民黨的喜訊…

黑暗,使我看不到光,也沒有讓其他人看到…

我本深信來到了中國人的地方至少還能看見光明。但是黃沙裡依舊伴著行屍走肉的人民。軍閥、土匪、饑荒、天災…依舊是滿目瘡痍。

這個女孩的到來至少能讓我省下心來專心趕路。她的腦子極好,教了幾遍的算術就可以大致的算好今天的花費。車底下僅剩的錢也有她來打理。

“當個算賬先生一定是極好的。”

女孩疑惑的看著我。想來,她必定無法相信這樣算著數就可以掙錢。

“叫什麼?”

“狗兒。”

女孩沒有把臉洗乾淨過。直到有一次我專門找了澡堂給晴兒與女孩洗澡時才發現,其實怎麼看這個叫狗兒的女孩長的是靈動的。打補丁的髒衣根本掩蓋不住她肌膚的乳白與光潔。只是那個眼睛…

那雙眼睛,在看著她母親死死盯著我的時候,就沒有再變過。

“她的母親呢?”

狗兒抱著晴兒這樣問我。看的我發怵。

“死了。”

“嗯…”我看見抱著晴兒的雙手更加緊了緊,”你不是很有錢嗎?”

“原本還有一個孩子的。”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給一個孩子說這樣的話,但是我就脫口而出。一路走來,黃沙封住的嘴已經乾癟到無法舔舐溼潤。眼角無法擠出眼淚,嗓子失去了原本的聲音。我想,這個孩子至少可以改變自己的眼睛給我一絲安慰。

“嗯…”

我看向她,果然,我也彎著嘴角露出一個不大好看的表情。

快到城裡了。我摸著玲兒給我留下的信物。這是找找到組織的關鍵,沒有它,那麼我此行的根本沒有任何意義。

但是如今我也決定了,做完這一切,不會再接觸任何關於黨的一切。

我能找到的過往回憶就是在這般的困苦與迷茫中度過。明明連一年都沒有的時間,但是給予我的印象極為深刻。

“從今天起你得改個名字了。”

男人抽著煙跟我說道。

我搖頭對他說:“我不想再做任何任務了。我放棄,這是玲兒的信物。給你們就是我最後的任務。”

男人沒有阻攔,看著我給過的懷錶說:“嘶,看來好像並不行。”

我皺眉吼道:“為什麼?我不當共產黨還不行嗎?!”

男人搖頭,伸出懷錶說:“組織上的命令很明確。有懷錶的人,就是這個城,我黨的領導者。”

“這種事情,你們找任何人去做都可以。”

“這不是誰要做就能做的。組織上的規定有自己的說法,懷錶給了誰,誰就得接這個活。”

我大笑道:“可笑至極,那我就是不接能怎樣?!”

男人嘆氣說:“那我們都得死。”

我眯起眼睛看他,更直接來說是在瞪他道:“你在威脅我?”

男人反而鎮定的說:“不,我反倒是為子玲同志感到了惋惜。”

“...”

“因為我想,她應該一定願意接受這個命令,或者是說更加嚮往這個任務。可是人死與生的天理不能違背。能改變的只有人的意志。”

男人將懷錶塞在我手裡說:“我們並不著急一時需要這塊表或者是任務的完成。應該是要好好想想,你是怎樣看待子玲。還有黨的。”

我是怎樣看待?

我揣著懷錶走出茶樓。我是怎樣看待?...之後又自顧自的笑了起來,笑的尤其瘋癲尤其爽快。

我千里趕來,花了自己家全部的積蓄,死了全部的親人。我又是怎麼看待你們?我的生,我的死,一切都是自己再努力的掙扎,沒有你們我可能活的更好!

男人追出來問道:“對了,我還沒問清楚,子玲是走了嗎?”

我木然的點點頭。

“子玲...為什麼死了?”

“因為孩子。”

我看著眼前的男人,他竟然微微漏出了笑容?!就是一股溫暖的笑容。

“你這怎麼?嘲笑我嗎?”

“啊?”男人錯愕的連連擺手道,“不不,你誤會了,我只是突然感到了欣慰。”

“欣慰?”

“我總以為,經歷了戰爭的洗禮,子玲同志是經受不住了這般的殘酷。”他看著我,堅定的目光不曾撼動,“但是元老並非革命的渺茫讓她失去了信心。這是一種作為母親的自責...有包涵著母性的偉大。”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所以請你不用再跟我說廢話。”

我開始煩躁。他們一個個顯得瘋狂顯得高大。父親也好,子玲也好。都是這樣,都這樣的對自己的生命不負責任!

“我不知道該怎樣跟你說清楚這件事情,但我相信你應該對我黨有所瞭解。”

我點頭,輕笑道:“是的。你黨弱小。你黨不會顧及自己同胞的性命。你黨在連連敗退,甚至瀕臨瓦解!”

男人點頭。就只是輕輕的聽我說話後輕輕的對我所說的給予肯定。

“就是這樣,才希望自己可以死去。不管是誰,在我黨都要用著自己生命為了更多的同胞,為了這個國家。要死去。不留顧慮的死去。”

“你們瘋了,你們全瘋了,都死去吧去吧,都死在這裡。看看誰能拯救你們所說的同胞。”

“還有你。還有懷錶。還有更多的人。”

他看著我手中的懷錶微微嘆氣的說。

“這已經是第四代主人了。每一個,都會死,都要讓自己能夠把懷錶交給下一任而死去。”

“那麼還給你。”

“你可以還給子玲。”

我複雜的看著他。

“去還給她吧,是她選擇讓你代替她前來到這裡。現在如果你並不想接受,就還給她吧。”

“你們怎麼這樣?!”

“你又怎麼這樣!?”

他突然怒吼:“子玲是為了孩子,她的愧疚作為人母,是個體讓她無法承受。而她為了祖國將它交給你,你有為了什麼而給我?你作為什麼呢?一個懦弱的男人,你個背叛者?”

背叛者?

背叛?!

我猛的回憶起這樣的事情,現在抬頭。發現書桌上的的油燈已經熄滅。即使有所謂的洋燈炮。但是與我而言還是喜歡這樣微微的燭火帶來的亮光。

筆下的信紙寫到一半。原來自己越來越不中用了。在寫的途中就開始發昏。如果要是被晴兒知道,少不得又得嘲笑我。

“老爺...”

有人躡手躡腳的走進來。我再次點燃煤油燈。發現是李寶。

“既然只有你我兩個人,還是正式的稱呼罷。”

燈亮了起來。襯托出李寶的不自在。他向前一步,抿嘴才吐出。

“子敬同志。”

我點頭。

李寶伏到桌子前,燈火找的他晦明晦暗。

“子敬同志,你真的要這樣做嗎?”

我沒有理會他,將毛筆抬起,磨墨,之後繼續剛剛沒有完成的信封。

“子敬同志!”

“李寶。”

我從左手的抽屜裡開啟說:“現在幫我找一樣東西。”

李寶疑惑的走到我身邊。我指著開啟的抽屜繼續邊寫邊說:“去把裡面一個銀色質地的懷錶找出來。”

李寶瞪大眼睛看著我。我卻繼續寫著信,如今,信封已經寫完一半多了。

“找出來了嗎?”

李寶沒有辦法只能照做。蹲**子進行翻找。

“老...是這個嗎?”

我接過他找出來的東西。感到手心一陣的冰涼。沒錯,就是它,一個圓形巴掌大,銀色的懷錶。

“明日中午,將這個給欒生。”

“子敬同志我不明白你什麼意思!”

我已經寫完了。將沒幹的信紙再次摺好迅速的塞在信封裡。希望不會被粘上墨水。但是就算沾上也不妨礙觀看。

再次將信封遞給他說:“明日一早把這個給蟹。在集合地點,切記不能暴露。”

“老爺!”

“聽清楚了嗎?”

李寶咬牙。許久後才說:“知道了”...

看著李寶再次隱沒於黑暗,才發現如今的天空已經沒有什麼星星可以看見的了。我低頭笑了笑,打算不再做任何事情。現在只想熄燈好好睡一覺。

狗兒對我的怒吼,甚至是叫罵。僅僅這一次,就將我給說醒了。不難想想之後的日子裡,狗兒跟欒生在一起將會創造更好的奇蹟。

但是...身為人而言,他們會不會也像我與子玲一般....不行,不能在這想這樣的事情。全部應該要有個解決的法子。這個事情終究應該有人來扛過去才對。

欒生,找到那個洩露密電的人,就交給你了。

“目標出現。”

我驚住了,或者說是已經怔住了。

我看見李子敬在跟一個人交談,再離我不到幾米遠的地方。

“喬隊,喬隊!”

齊橫暗聲用力的叫著。但是如今我的腦海已經無法真正的運轉。他真的就坐在那裡!李子敬你到底在幹什麼?!

“繼續按照計劃行動吧。”

齊橫對著身上的竊聽器說道。

我在下一秒就用手按住了他的竊聽器。齊橫複雜的看著我。

“喬隊,你在幹什麼。喬隊!再不出手就來不及了!”

我還是沒有說話,我不知道該怎麼下達命令!

“楊濤呢?”

齊橫看著終於說話的我鬆了一口氣說:“楊濤就在外面。喬隊,我知道你現在還很震驚,但是如果是李子敬,那麼這一切也是說的通的。”

“怎麼說的通?!明明是政府的人!李子敬根本不是!”

“可是沒有別人能引起注意了啊!李子敬身後一定還有更大的組織!”

“你放屁!”

再怎麼壓著聲音,齊橫還是心驚膽戰。一旦暴露,李子敬如果知道自己寡不敵眾,指不定會做出什麼出格的事情。這樣的話很本就是划不來的!

“喬隊!你必須這樣做!局座跟其他處長都看著呢!”

我咬牙,時間在這一刻顯得如此漫長。

“喬隊!”

我看著李子敬笑著起身送著那個人,直到那人走出門口後,李子敬依然坐在桌邊,是不是抿兩口茶水。就像是在招搖著對每一個人說,來抓我吧!

我狠下心來,附在竊聽器上喊道:“逮捕計劃開始!”

“砰!”

餐館的兩扇大門全部被踹開。楊濤一行人已經全部湧進了第一樓。甚至兩個年輕的後生直接撲倒了李子敬!

“別動!老實點!”

被壓在地上的李子敬腦袋上還被頂著槍。

楊濤看向我明顯也有著震驚。

“怎麼是...”

齊橫示意他不要在講話。此時我只好硬著頭皮走上前來。

李子敬笑著看我說:“果真是你。”

我的聲音明顯在顫抖,但是還要強裝鎮定。因為我必須鎮定!

“送進局裡。”

全部收隊,一共行動不花一個時辰,用人量不到兩個隊伍。而就這樣逮捕了蟹,陳力夫已經笑的無法籠嘴。

“李老爺!沒想到竟然是李老爺!”

李子敬雖然吧被人緊緊拴著兩隻胳膊但依舊笑著直視陳力夫說:“看來局座也很想念我。”

“何止!”陳力夫已經是近乎高興到另一種樣態,“把他押到後院牢房,等待審訊!”

劉青峰從背後走來關心我道:“沒事吧?”

我多開他的右手說:“劉隊,你這樣真的很噁心。請你不要一邊去當一個有愛的長輩一邊對我進行監視。”

“我。”

“我以後會盡量躲著您的,您請放心,我喬丘必定會讓你不再相見。”

我轉身,幾乎快步想要走出大門。

“做的不錯欒生。”

我扭頭,發現是齊和民。

我笑著說道:“齊組長,終於肯出來了?”

“我有什麼不敢的?”齊和民笑著講,在慢慢扶到我耳邊說:“而是你,逮捕李家掌櫃第一人,你以後在城裡寸步難行不是嗎?”

原來,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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