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有些人嘴上說著講道理,然後提著刀就上了(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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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十,百無禁忌。

雨下了一夜,

仍不見停。

卯時三刻,陸正安早早起了床。

披著一件麻衣,斜靠在門框上,

望著小院。

一天一夜的雨水,晨光中,

都是霧濛濛的。

他愣了一會兒,回身點燃了油燈。

房間亮了起來。

悉悉索索,陸正安開始準備東西。

今日,是他孃親的忌日,

一會兒他要去上墳。

夜裡的乾列,如空城一般,

太寂靜了。

就比如,卯時三刻了,

尚未聽到犬吠雞鳴。

也不知動靜大了,還是什麼。

主屋東邊的房間裡傳出起床聲。

姜道人起來了,走到了正廳中。

他悄無聲息,精神紅透,

看來昨夜休息的很好。

陸正安忙著收拾東西,

聽到腳步聲,他回頭,看見姜道人,

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笑著打招呼:

“先生早啊!”

“是我打擾你了吧?”

“實在抱歉!”

陸正安笑著,有些不好意思。

姜道人走出房門,越過八寶閣,

伸手掀開珠簾,來到了正廳。

伸了一個懶腰,道:“正安,你太客氣了!”

“快收拾東西吧!”

“唔,三月初十,百無禁忌,是個好日子!”

道人捻著左指,呵呵笑了起來。

陸正安盯著道人的手,眼前一亮。

黃曆上也是這麼說的了。

他有些羨慕道人不看黃曆,

掐指捏算的本事兒了。

微微搖頭,陸正安不再悉悉索索,

動作加快,在小院裡穿梭。

姜道人不去打擾他,在正堂中來回打量。

昨日沒有來得及細看,

整間的屋子裡,陳設古色古香。

三個主屋,他睡的那間房子為上首。

在正堂東方。

其次是中堂,

最後中堂左側一間房子。

東邊的房間,有八寶閣做掩牆。

西邊這間,則是用了一個檀木的屏風做隔。

走到屏風後面,姜道人眼前一亮。

藉著昏暗的燈光,他看到滿屋的書籍。

鼻尖聳動,姜道人笑了。

似乎,他真的聞到了一絲書香。

兩座書架,上達房梁,整齊擺放著書籍。

書架一橫一縱,前方是一張乾淨的紅木書案。

書案旁,有三三兩兩竹製的紙簍。

其中,裝著不少顏色古舊畫卷。

書案上擺著文房四寶,一個鎮尺。

姜道人目光一凝,落在鎮尺之上,

一時沒有移開。

邁開步子,他走到了書案前,

伸手將鎮尺拿在了手中。

嗯?

入手太沉。

姜道人將此物放在眼前打量,

眉頭不時皺起。

這塊鎮尺,對於他來說,

可算得上一件好寶貝了。

這時,陸正安走進了書房,找尋東西。

見先生也在,且盯著他平日用來壓紙的長形鎮尺目不轉睛。

笑道:“先生若是喜歡,就送給先生了!”

姜道人聞言醒來,將鎮尺迴歸原位。

目光移開,轉過身子落在了陸正安的身上,道:

“我不能奪人所愛,這塊鎮尺,跟隨你多年了吧!”

陸正安點了點頭,道:“自我記事兒起,它就在書房了!”

姜道人聞言笑了起來,道:“它也算是你爹孃留給你的遺物,好好收著吧!”

陸正安不再說什麼,來到書案旁,拉開抽屜,從中掏出一疊厚厚的泛黃書信。

姜道人有些疑惑,

不明白這其中意思。

陸正安雙手抱著書信貼在懷中,

臉色有些緋紅,靦腆道:

“自從孃親走後,每每想她,我都要寫上一封書信!”

“等到了她忌日,一併燒掉!”

“十年了,還是偶爾會念及孃親,這信也就沒斷過!”

姜道人神色複雜,他忽覺的眼前這個少年。

確實與正常人有些不一樣了。

他時而沉穩,時而卻讓人忍不住可憐。

“其實…其實現在是比不得前幾年了!”

“往昔一年下來,能攢下近百封書信!”

“如今,只有了了十幾封,有時一月有餘,我也夢不到她,想不到她了!”

陸正安情緒有些低落。

他似是覺得,對於孃親的懷念之意淡了。

姜道人拍了拍陸正安的肩膀,道:“人不能一直活在過去。”

“你娘在天之靈,也不想見你整日因她悲苦!”

“收拾好了咱們就走,不要讓她等急了!”

陸正安眨了眨眼睛,心中有些空蕩蕩。

他看著姜道人慈祥的眸光,很想將他抱住。

“先生對我很好!”

“年紀與我爹也相仿!”

“不像我那個爹爹啊,一心只讀聖賢書,讀到妻兒也不要了!”

陸正安說罷,轉身走出了書房。

姜道人苦笑,他這還是第一次聽到陸正安埋怨。

埋怨的竟還不是別人,是他的親生父親。

跟著陸正安走出書房,來到正廳。

姜道人看到地上擺放的一些東西,

頓時無言。

“你真是一個手藝人啊!”

姜道人又一次感慨。

地上,擺滿了香燭,紙錢,筆墨紙硯,甚至還有兩個栩栩如生的紙人。

陸正安挎著一個竹籃,籃子上由一張白色的麻布蓋著,尚有熱氣上升。

“先生餓不餓,廚房裡有春餅稀粥!”

陸正安這才想起,先生自昨夜到現在,還沒有進食。

“不了,道家人辟穀!現在時辰還早,等你祭拜之後再說。”

姜道人現在吃不下東西,盯著滿地的香燭紙紮,神色複雜。

陸正安還真是一個大孝子。

紙人,紙錢,都是他親手做的吧。

姜道人忽然想起昨夜,在西廂房裡看到的那些工器。

陸正安一個清秀的書生,怎麼喜歡這些東西呢。

將一切收拾好,陸正安揹著一個竹簍,挎著籃子,和姜道人出發了。

卯時還未過去,天光破曉。

有一絲肚白浮現人間。

兩人推開小院的大門,巷子裡空無一人。

陸正安不知從哪裡找來兩根竹竿,與姜道人一人一根,將門關好。

踩著泥水朝著城外而去。

一老一少,皆都無言。

巷子很深,兩旁是高深的院牆。

黑漆漆的,馬上辰時了。

什麼動靜也沒有。

姜道人目光如炬,耳朵不自然的抖動,

他在聽聲,結果毫無收穫。

陸正安懷著心事兒,沒有發現姜道人的神色不一樣了。

前天夜裡發生的事情,很詭異,兩人都各自閉口不提。

乾列的天氣霧濛濛,

瀝瀝淅淅的雨水落在兩人的身上。

額頭掛著淡淡的水珠。

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半個時辰。

隨著天色大亮,整個乾列突兀間活過來了。

人間煙火氣,喧鬧聲,犬吠雞鳴聲等等!

怎麼說呢,

很突兀,一下子所有的聲響都出現了。

陸正安長出了一口氣,似是一直都在隱忍。

聽到這些聲音,見到三三兩兩的人影。

他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姜道人目中有一團火炬,精光四射。

打量四周一番,臉上的神色忽明忽暗。

一座漆黑的城門出現在眼前。

門牆掛著三角旗幟,

旗幟上畫著一條漆黑的龍形圖案。

這是大齊的標誌,

代表著這是大齊的城池,是大齊的王土。

姜道人住著竹竿,眯起眼睛,道:

“要出城了,還有多久能到你孃的葬身之所?”

陸正安抹了一把額頭的水霧,回道:

“快了,出了城門,三里外有一處山林,也是乾列縣城中,私底下認同的一處公墓。”

“我孃親也葬在那裡,是棺材鋪的那個老闆親自看好的地勢,說是風水寶地!”

“巧了,先生是正兒八經的道門人士,等下可要幫我看一看了!”

陸正安想到姜道人的身份,眼前頓時一亮。

關於那個瘸腿的棺材鋪老闆,他並未有多少的好感。

當年雖說出了一口棺材,葬下了他的孃親。

三個月裡,也從他家裡順走了不少好東西。

更可恨的是,這個傢伙在十年前丟下陸正安後,便再也沒有出現過。

陸正安嘴上不說什麼,心裡頭跟明鏡似的。

他那個便宜師傅不是個好東西!

等下,定是要讓姜道人看一看風水。

孃親活著時,情意難平,鬱鬱而終。

死後,可不能再受委屈了。

姜道人點頭,這點忙他是要幫的。

他是道家之人,一些基本的風水堪輿之術還是懂得的。

“這鬼天氣!”

陸正安抬頭,雨水淅淅瀝瀝,

逐漸有些大了。

“還好做了準備!”

陸正安挎著竹籃,將竹竿攬在懷裡。

空出一隻手來,從背後的竹簍中,

掏出兩把油傘。

一把遞給了姜道人,一把撐開。

油傘往後傾斜多些,大面積遮住了竹簍中的紙紮。

姜道人接過傘,將之撐開,

一副唯美的青荷圖出現在傘底。

透過油紙,雨水嘀嗒。

青荷如同活過來一樣。

這大概又是出自陸正安的手筆了!

他早就說過,

陸正安是一個不折不扣的手藝人。

兩人打著傘,拄著青竹,

走到了城門口。

出城,進城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

城門口還有差役站崗。

大抵是認識陸正安了,兩名差役離得很遠就開始對陸正安打招呼。

“陸公子早啊!”

一個大腹便便的差役,腰間挎著官刀,

這一笑啊,眼睛都看不到了。

“官爺早!”

陸正安還禮,不敢託大。

胖差役差役笑著,目光落在姜道人身上,臉上的笑意消失,眼睛也睜開了。

“陸公子,這位先生可有些面生啊!”

姜道人雨傘後傾,露出面容。

他的眼中閃過一道精芒,

右手習慣性的摸向褡褳。

陸正安略顯慌張之色,他匆忙走上前去,油傘下襬,笑道:

“官爺肯定是看錯了!”

“這是街尾棺材鋪剛收的手藝人!”

“初來乍到,官爺通融一下!”

油傘下推推搡搡,

陸正安往那胖差役懷裡塞了一些東西。

姜道人雖看不清楚是什麼,

但見到那胖子的眼睛又眯起來,

臉上的肥肉堆到了一起。

心中也猜出了半分。

“唔,棺材鋪又招新夥計了?既然陸公子這麼說了,我就暫且信了!”

胖差役揉搓了一下懷中,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小眼睛打量了一眼四周,壓低聲音,對陸正安囑咐道:

“可要記住,近日不太平,縣衙裡傳出話來,城門酉時關閉,辰時開啟,誤了時辰可就進不來了!”

聞聽此言,陸正安像是早就知道面色平靜,

不過他還是一副感激之色,和胖差役寒暄了兩句。

然後拉著姜道人匆匆走過城門。

出了城,姜道人的臉色陰沉。

“你方才給了他銀兩?”

傘下,姜道人的聲音略微有些冷。

陸正安倒是無謂,淡然道:“這兩人在城中有些權勢,只能交好,不能相惡!”

姜道人聞言冷笑,哼了一聲。

走出城門十步之後,姜道人突然停住腳步。

“他用哪隻手接的銀子?”

陸正安:“?”

他回頭,看到一張怒火中燒的臉。

姜道人:“哼!”

陸正安無語了,

本以為退一步海闊天空,

哪知道姜道人越想越氣。

尤其是問他,

胖差役用哪隻手接的銀子!!!

陸正安思索之後,有些慌了。

“先生使不得!”

然後趕緊保住姜道人的一條胳臂。

他怕這道人發狂,

跟那日驚魂夜晚一樣。

嘴上說著講道理,

然後,

提著一口師刀就上了。

“先生,這胖瘦差役本性不壞,平日裡對我也是照顧有加!”

“凡縣裡有命案,都是由我收斂屍體的!”

“他們討要點好處,也是應該的!”

陸正安是真的怕道人生氣。

趕緊解釋,為那兩名差役講著好話。

姜道人神色複雜,陰沉的臉舒展開來。

見陸正安慌張的樣子,他嘆了一口氣。

“你這個樣子的人,我見過一個!”

“處處思慮,卻不想自己!”

“這種人,最後的結果往往並不能善終!”

姜道人說罷,輕輕推開陸正安,抬腳朝著官道走去。

陸正安苦笑不已,知道這個道人古怪,

也沒我多想,提了提肩上的揹簍,

追著道人而去。

哪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才走了沒有三兩步,

兩人同時停住了身形。

前方寬闊的官道上,迎面走來幾道人影。

陸正安打眼一瞧,

面色突然緋紅。

目光落在那條白皙的大腿上,

再也移不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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