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平安鎮祠堂(1 / 1)
提及陸夫人,陸正安才止住嬉皮笑臉。
似乎他很討厭提及孃親,尤其是像張捕頭這種意圖不純的男人。
“官爺,我可是救了你兩次,你不能恩將仇報!”
陸正安聳拉著小臉,胸中憋了口怒氣,他居高臨下看著樹下怒吼跳躍的狼群,將手中的油傘往張捕頭手中一塞,口中道:“拿你們這些畜牲撒氣!”
張捕頭見他這次鄭重,知道他要施展雷法,可能威勢很大,連忙背靠著大樹,將雨傘架在懷裡,然後用手捂住了耳朵。
陸正安揚起雙手,掌心朝天,頃刻間天色又暗了幾分,雨勢也大了不少,如同河水倒灌,常人視線不足三尺。
“以五雷正法對付你們這些渾噩的畜牲,實在是有辱於它,哼,平安鎮的數百屍體定有你們一份罪業,那就俱滅在天雷之下吧!”
陸正安如謫仙子臨塵,他言出即法,隻手朝天,這片荒野電閃雷鳴,張捕頭在他身後看的眼睛都直了,他發現陸正安在引雷時身體會發光,全身近乎透明可以看到他體內五臟六腑,以及一顆跳動的金色玲瓏心。
這顆心他看的真切,有九竅,雖只是一眼,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心生九竅,在大齊稱之為聖人之相。
他只覺得頭皮發麻,早就明白陸正安不是一般兒孩童,但是萬萬沒有想到陸正安會是大齊苦苦追尋的聖人之相。
自大齊建國以來,一直有尋聖人的說法。
因為傳說,仙齊主便擁有九竅仙心。
陸正安掌引天雷,一枚符籙飛出,映照荒野,驅逐濃霧水汽,藉著刺目的金光,張捕頭環顧四周,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方圓數里,盡是妖魔鬼怪。
這一路若是走下去,不出半里便會有邪祟攔路。
“這~那還是乾列,倒像是鬼蜮……”
陸正安嘀咕一句,嘆道:“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但是……”
他未將話說完,而是閉上眼睛,朝著荒野按下了手掌。
轟隆~
千雷落地,方圓三里寂靜了。
張捕頭在雷聲響起的剎那便昏了過去,身子一歪自樹上掉了下去。
昏厥瞬間,他在雷光中瞥見了一副畫面,山河依舊,只是無有色彩。
“是乾列嗎?”
他痴痴呢喃,便失去了意識。
不知過了多久,張捕頭從昏迷中醒來。
他撓了撓頭,發現自己背靠著一棵大樹,四周一片狼藉,放眼望去,荒野已殘破的不成樣子。
在他身前,盡是深坑,山火,硝煙,他又抬頭,雨未見停下來,卻是澆不滅隨處可見的火焰。
“陸公子?”
他從地上爬了起來,想到還有陸正安,猛地一拍腦袋朝著樹上望去。
一雙靴子潔白正在他的頭頂盪來盪去,見陸正安還在,張捕頭鬆了一口氣,連忙張口想要說些什麼,卻又閉上了嘴巴,一時不知道從哪裡問起。
最後他組織了一下語言,先是寒暄打了招呼,然後道謝,最後畢恭畢敬的問道:“敢問陸公子,是否有顆九竅玲瓏心?”
他在意的還是陸正安的聖人之相,若是能夠證實陸正安的身份,那便是天大的事情。
陸正安坐在樹枝上,打著傘,蕩著雙腿,望著四周發呆,聽到張捕頭說話,目光回神低下頭看了他一眼,小臉崩緊,壓低聲音道:“官爺,你說什麼人不會說話?”
張捕頭一愣,下意識道:“自然是死人不會說話了!”
說過這話,張捕頭又是一愣:“死人……”
“陸公子~我錯了……”
張捕頭是真的慫了,他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三叩九拜,不敢再得罪這位小聖人。
“咯咯咯~”
陸正安看了一眼嚇破膽子的張捕頭高興的大笑,趁著張捕頭跪在泥水中,他抱著樹幹來到了地上,打著傘將張捕頭扶了起來,笑嘻嘻道:“官爺快起來,正安可不敢受此大禮!”
張捕頭閉緊嘴巴不說話,警惕防備著陸正安,生怕這小子突然對著自己抬手,畢竟他見識過了陸正安引雷的手段,簡直就是言出即法,手到擒來。
“陸公子的身份我以後決計不會再打聽了!”
張捕頭想了想,主動開口向陸正安保證。
陸正安聽了之後,拍了拍張捕頭,笑道:“官爺別說笑了,誰的心會有九竅?即便是有隔著身體又怎麼能看的出來?除非仵作解剖死屍才能一見真相,既然死了,那擁有九竅之心又有什麼意義?”
張捕頭聽了之後覺得也對,他也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人的身體怎麼會發光?再者大齊自建國以來便開始尋找九竅之心,過去不知多少年,除了仙齊主外再無聽說有第二人,陸正安固然厲害,但還未到能與仙齊主並肩的地步。
“走嘍,此地已經沒有邪祟了,咱們趕緊趕路,去晚了只怕就看不上熱鬧了!”
陸正安似乎知道什麼,張捕頭問他,他不說,只是催促著他趕緊趕路。
“陸公子,你到底有什麼東西瞞著我?什麼熱鬧?百姓死了那麼多,可不能開這種玩笑!”
張捕頭揹著陸正安在泥濘裡健步如飛,他一邊回頭,一邊好奇打聽事情。
“官爺還是把頭轉回去吧,你速度太快,萬一撞到樹上,可不好受!”
陸正安打著傘,耳旁風聲呼嘯,他手中那柄油傘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做的,結實異常,在風雨中紋絲不動。
張捕頭咂了咂嘴,知道從陸正安口中問不出來什麼,索性閉上了嘴巴一路疾馳,也不知為何他突然覺得自己有使不完的力氣。
而且,他的小腹處暖烘烘,將他的貼生衣物都快烘乾了,若不是現在淋雨,他這身官衣也應該差不多幹燥了。
“真是奇怪!”
他兀自低估,始終想不明白。
陸正安在他後背偷笑,同時也在暗暗思索一些東西。
這般兒又過了些時間,張捕頭放慢了腳步,揹著陸正安來到了一座鎮碑前。
鎮碑很大,立在一旁,後面是一座青石雕刻的牌坊,約有三丈來高,雕龍畫鳳,刻著平安鎮三個大字。
“陸公子我們到了!”
張捕頭放下陸正安,盯著小鎮拳頭緊握,可以看出他在強忍怒火。
陸正安看了他一眼,撐著他的小傘蹲下身子,盯著沒過腳踝的雨沉默。
他伸出一根手指觸碰水面,微微閉上了眼睛,幾息後他睜開眼睛,望著水中的血絲呢喃道:“活著,不好嗎~”
張捕頭低頭看向陸正安,他沒有聽明白陸正安說什麼,正要開口發問,就見陸正安站了起來,目視前方一句話沒說,邁開步子走進了小鎮中。
“那種感覺又來了!”
張捕頭跟在陸正安身後,大氣不敢出,陸正安在他前方,如同一柄出鞘的寒劍,身上湧出難以捉摸的勢,這種勢不是殺氣,是一種讓生靈心生畏懼的感覺。
張捕頭想了想,大概是面對蒼穹,天雷,山崩地裂那種感覺吧。
隨著兩人步入長街,腳下的雨水越發的嫣紅,空氣中散發著濃霧的血腥之氣。
陸正安的小臉崩的很緊,抓著雨傘的五指因太過用力變得蒼白無比。
很快,有屍體出現他們面前,像是被人分屍,已經完全不成樣子。
陸正安瞥了一眼屍身,冷漠走過,緊接著第二具,第三具~
最後數之不盡,老幼婦孺已經無法分清,倒在長街上,他們已經留不出鮮血,殘屍斷臂被積水泡的發白。
“混賬,畜牲,天道不公!”
張捕頭看到幾個嬰兒,腸穿肚爛,泡在泥水中,身畔趴著幾條眼睛通紅的野狗,在貪婪的吞食屍體。
他仰天大罵,雨水灌進他的口中,接下來他提著刀過去,對著幾條野狗揮舞官刀。
陸正安站在雨中,靜靜看著張捕頭對著空無一物的空氣咆哮怒罵揮舞官刀。
“哪裡有什麼野狗啊,此地已經沒有任何活物了!”
他走了過去,彎腰從地上撿起一片葦蓆,遠遠的扔了過去,蓋在了幾名嬰兒的屍身上,霎時張捕頭冷靜下來,氣喘吁吁的愣在了當場。
“我剛才怎麼了?我再跟幾條惡犬較量!”
張捕頭環顧四周,一股失落感油然而生,他突然覺得好累,很想睡覺。
陸正安走到他的身邊,彎腰低頭看向葦蓆旁的泥水,最後他像是尋到了什麼,一步跨了過去,他的腳底響起輕微的爆破聲,然後,他回頭看了一眼張捕頭,道:“死了的人,不值得再動怒火!”
說完這話,他邁開步子繼續朝前行走,張捕頭不明所以,餘光瞥了一下水中,看到了一顆被踩爆的眼球。
“嘔~”
張捕頭只覺得一股熱流上湧,他的腦子一黑,胃裡翻湧不止。
他行遍長街都無異樣,唯獨看到這顆被陸正安踩爆的眼球時,再也控制不住彎腰吐了起來。
陸正安在前面走著,聽到身後張捕頭嘔吐,他的嘴角上揚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容。
“官爺,你說這人是活著好還是死了好啊!”
突兀,陸正安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背對著張捕頭大聲問了這麼一句。
“自然~自然是活著!”
張捕頭還在乾嘔,下意識回應陸正安,然後三兩步來到了陸正安身旁,道:“不過,對於一些人來說,大概是死了好吧!”
他說的是一些生無可戀,生不如死的人,陸正安聽後點了點頭,道:“或許吧!”
“陸公子問這個做甚?”
張捕頭知道陸正安突然談及生死肯定是有原因,尤其是在這種環境之下,難不成陸正安有了什麼發現?
陸正安搖了搖頭,道:“我想問官爺,假若這些百姓被邪祟殘害之後,尚有一線生機可救,但是,需永遠在恐懼身殘妻離子散家破人亡中孤獨終老,你說救還是不救?”
“這個~”張捕頭瞪大眼睛,他沉默了,最後搖了搖頭,拳頭放下,失落道:“我不知道!”
陸正安聽後哈哈大笑,側身對張捕頭道:“若是換作我,我不但不會救他們,還會拔出刀劍,一一將他們送走!”
“啊……”
張捕頭低頭,望著陸正安,神色難看之極。
他不明白,陸正安為何會如此心狠手辣,他只是一個年不過五歲的黃毛小兒啊。
“呵呵,這有何難理解?”陸正安搖了搖頭,道:“你以為的救人,不是救人,而是困住了他們的靈魂,使之活在恐懼悲憤之中飽受人間陽火的煎熬。”
張捕頭環顧四周的殘屍,他瞧見了一些傷口,是刀傷,這刀傷他識得,正是他手中的官刀。
“他們~尚且能救嗎?”
張捕頭低頭看向自己的手掌,渾身顫抖,此時他才明白,原來這些人還可以救治。
陸正安拍了拍手,指著一具具屍體道:“要救不難,他們被邪祟操控,失去理智,化為行屍走肉,想救他們只需尋到一名天師,便能出手化解!”
“不過天師太難遇到,說這些也是白費,死了就死了,不必再同情追悔!”
“或許,若真有輪迴,他們會感激被殺之恩!”
張捕頭清醒,眼中越發明亮,逐漸恢復了正常,他看著陸正安,鄭重道:“多謝陸公子渡我!”
陸正安笑了笑,認真看了兩眼張捕頭,道:“其實這是邪祟慣用的手段,我此時若是不解開你的心結,等下你便越陷越深,到時不必邪祟出手,你便會自己結果自己了!”
陸正安老氣橫生的拍了拍張捕頭的胳膊,道出了一些實情。
“好惡毒的邪祟,害人不殺,逼的我們出手,在無聲無息間中下心魔,這算什麼?殺人誅心啊!”
張捕頭怒喝,他現在清醒過來,不會再輕易陷入幻境之中。
陸正安鬆了一口氣,打量四周,這條長街他們才走了一半兒不到,如今正在中央,朝前走是通往張王村的必經之路,只是陸正安沒有朝前,而是在十字路口轉身朝著右手邊走去。
“陸公子,你去哪裡?”
張捕頭挑眉,急忙大喊:“那不是通往張王村的路!”
陸正安沒有回頭,背對著他揮了揮手,道:“要想知道真相,便跟我來!”
張捕頭聞言,看了一眼前方,下了決定,趕緊追著陸正安去了。
兩人腳步緩慢,走到了另一條長街,這裡異常乾淨,沒有死屍殘肢,平安鎮死去的人生前被邪祟操控全都聚集在了另一條長街上,故此小鎮裡很是乾淨。
陸正安撐著傘閒庭信步,不急不緩,像是再遊玩兒,張捕頭跟在他的身後直皺眉頭,不理解陸正安到底想要幹什麼。
一路走來,陸正安突然停下了腳步。
張捕頭抬頭一看,原來陸正安走到了一座老宅子前。
這座宅子很古老,門口有兩隻鎮宅石獸,威風凜凜,陸正安走過去,仔細看了看兩頭石獸,摸摸搖了搖頭,這兩頭石獸的眼睛解開了。
“官爺可知道此處?”
陸正安指了指大門敞開的宅子,問向張捕頭。
張捕頭點了點頭,道:“是平安鎮地保的宅子!”
“一個地保,竟然有這麼一處宅院!”
陸正安感嘆不止,道:“進去看一看,說不定會發現什麼有趣的東西!”
張捕頭不明所以,只好跟著陸正安走進了宅子中,兩人跨過門檻,映入眼簾的是一樁古老的石壁,這塊石壁是整塊青石大造,上面刻畫了花鳥魚蟲,半丈三尺之處是鏤空花欞,格外古樸大氣。
石壁兩旁是左右兩條進出的小道,陸正安踏著步子過去,才轉到石壁後面,便歎為觀止。
四道雨幕,順著天井傾斜而下,盡數歸到眼前的一個蓮池之中,陸正安合上了傘,認真打量四周,顯得好奇不已。
張捕頭見怪不怪,抱著官刀跟在陸正安身後,道:“沒什麼稀奇,乾列地界有不少這般的古宅,聽聞曾是用來做祠堂的,也不知這平安鎮的地保怎麼自己住了進來。”
“咯咯,他真是大膽,跟死人搶房子住,嫌命太長!”
陸正安聽了張捕頭的解釋笑個不停,一邊打量四周,一邊拉著張捕頭小心翼翼穿過蓮池進入了正廳之中。
才進中堂,張捕頭就忍不住了輕咦一聲。
兩人對視一眼停下了腳步,張捕頭迅速拔出官刀朝前走了一步,對著一道背對著他們跪在地上的身影低喝:“你是何人?”
噗通一聲,那道身影趴在了地上一動不動,可能是因為張捕頭的聲音太過渾厚,將他震倒了。
“是地保!”
張捕頭仔細觀望了一眼,認出了此人,他是乾列的捕頭,時常與縣城合鎮的地保打交道,平安鎮的地保他自然是認識的。
“已經死了!”
張捕頭小心翼翼走了過去,將地保翻了過來,檢視之下發現他早已氣絕身亡。
陸正安走了過來,抬頭朝著四方打量,像是再尋找什麼東西。
“怪事,屍首完整,沒有任何野獸撕咬的痕跡,與外面的鎮民大不相同,難不成他沒有被邪祟控制?那為何又跪在此地不明不白的死去呢?”
張捕頭沒有心思關注陸正安,正對著地保的屍體研究推斷。
他絲毫沒有注意到陸正安不知何時已經上了中堂的木桌,正伸著手在一副掛在牆上的字畫上摸來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