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體系之戰(1 / 1)
的確,正在大寶山上觀戰的僧格林沁看不懂眼前的一切。
明明是朝廷王師的他們,卻只能任由叛軍的炮火在陣地上肆虐,甚至只能被動挨打,根本就還不了手——原本嘗試著還手的清軍炮隊,才打了幾輪,就被幹趴下了一半,剩下的炮也不敢再輕舉妄動。
“恥辱,這是真正的恥辱!”
僧格林沁臉色難看至極,他沉聲道:“今天也就算了,可日後我大清的軍隊怎麼也不能比叛軍的炮少吧?”
一旁的賽尚阿皺著眉頭,撫須道:“咱們跟荷蘭國和法蘭西國的貿易也快達成,到時候總能從這些國家進口一些洋槍洋炮用來裝備新軍,等咱們的新軍練出來後,自然就不會比叛軍差了。”
僧格林沁長長嘆了一口氣,他不再去思考這件事,重新將注意力放回在此次戰鬥上,“探馬回報,趙逆偽王趙源已經親至大寶山下,看來上一次趙逆之敗,也讓這個偽王坐不住了,再看此次炮擊,或許趙逆主力已經盡數匯聚於此。”
賽尚阿仔細思考了一番,道:“各省綠營都到哪裡了?”
“湖北綠營已經趕到韶州,江西綠營到了南雄.......廣西如今出了大逆,廣西綠營已經回去平亂,還有云南綠營不能動,陝甘綠營都是馬隊,放在韶州施展不開.......”
僧格林沁望著輿圖,一字一句道:“韶州若是守不住,乾脆退回到湖南郴州,到時候馬隊好歹也能動一動.......”
聽到僧格林沁這番話,賽尚阿心中頓時已經明白,看來這位已經不打算在韶州死磕下去了。
說白了,韶州面向南邊的進攻時,多少有些易攻難守,再加上目前清軍在大寶山打過一次,若是這一次再出現較大損失,完全可以名正言順退往湖南——即便是道光皇帝知道,也說不出更多話來。
“那這一次讓誰先頂上去?”
“四川綠營吧。”
僧格林沁不假思索道:“餘萬清那邊已經快壓不住,下面的人滿肚子怨氣,真要再讓他們頂上去,怕是會當場反水.......正好向榮的兵馬都已經到了,讓他們先頂上。”
賽尚阿聽懂了僧格林沁的深意,向榮的四川綠營是最能打的,若是四川綠營守住了大寶山,一切都好說,若是四川綠營都守不住,那麼讓其他的綠營上也白瞎,還不如早點退回到郴州去。
......
向榮冷著臉躲在陣地後面,雙手持著千里鏡望向山腳下的復漢軍,而他身邊則簇擁著許多侍衛,隨時做好給向榮擋炮的準備。
一刻鐘,在平日裡似乎眨眼間就能過去,但是放在今日的戰場上,卻顯得那麼漫長,尤其是清軍不清楚復漢軍炮擊的時間,就彷彿變成了永無止境一般,再加上清軍綠營士卒的哀嚎聲夾雜在其中,使得整個大寶山上彷彿變成了煉獄。
終於,清軍等到了炮擊停下,而接下來上演的則是復漢軍步兵的進攻。
原先清軍在大寶山陣地上佈置的一些手段,在猛烈的炮擊下已經灰飛煙滅,使得復漢軍第三師第五旅第九團第一營的進攻十分順利,彭海洲指揮著一營官兵朝著大寶山進發,身後則是第三營的官兵。
大寶山陣地規模並不算大,同時放兩個營頭已經綽綽有餘,再多反而有些不太合適。
“放!”
隨著一聲令下,復漢軍與往日不同,他們率先打起了第一輪排槍,密集的彈丸朝著正在集結的四川綠營兵們撲去,瞬間擊倒了數十人人。
“衝啊!”
復漢軍士兵們端著手中的火銃,雪亮的刺刀已經插在了最前端,變成了一把短矛,全營按照連排進行波次進攻,如同一道道洶湧澎湃的波浪一般,不斷敲擊在岸邊的岩石上。
但問題是,綠營不是岩石,反而綠營內有一句話,叫‘新兵怕炮,老兵怕刺刀’,就是因為綠營老兵們在跟復漢軍交手的過程中,已經逐漸掌握了躲炮的手段,但唯獨面臨復漢軍的刺刀衝鋒時,沒有一個老兵是不怕的。
因為不怕的人早就死在了戰事中,剩下來的自然都是老兵油子,他們自然會怕。
當復漢軍步兵衝鋒在前的時候,山下的炮營也開始慢慢向半山腰運動,尤其是加農炮連需要近距離射擊支援,這也算得上覆漢軍版本的步炮協同,雖然還很粗糙,很拙劣。
“轟隆隆——”
不斷的炮聲響起,緊接著就是步兵的排槍加刺刀衝鋒,看上去很簡單的三板斧,但是對於清軍而言卻是無解的狠招,每次向榮調集兵力壓上去,打算跟復漢軍近身肉搏的時候,復漢軍的炮擊就會接踵而至,他還不打雙方正在交戰的位置,專門打綠營上援兵的位置,這麼一來就會導致綠營的援兵跟前線完全脫節,送一批死一批,直到剩下的人不敢再上。
與一個月前洪兵的戰鬥相比,復漢軍的進攻更加有節奏,更加有威脅力,反倒是清軍越打越難受,越打越束手束腳,即便是久經戰陣的向榮看到這一幕時,也想不到對抗的辦法。
如果趙源站在這裡,那麼他會告訴向榮,這就是體系作戰的威力。
當炮兵與步兵結合足夠緊密時,傳統的手段應對起來自然是極為困難,就好比後來的八里橋之戰,即便清軍馬隊發起決死進攻,但是面對英法聯軍時卻只能被壓著打,根本無法構成有效的威脅。
山腳下,一眾復漢軍軍官手中拿著千里鏡,正在觀察著前線的戰事情況。
參謀司司長遊順德向趙源介紹道:“清軍有所謂的三疊陣,也就是火炮、鳥槍弓箭以及肉搏兵,咱們這個也是三疊陣,但是發揮出來的水平可跟他們截然不同。”
趙源輕聲笑道:“綠營的三疊陣跟咱們的步炮協同可不是一回事,他們那玩意屬於相互獨立,毫無配合,真打起來也就個名頭好聽,最後還是各自為戰,但是咱們這個不一樣,協調是第一位的,一打起來就如同車輪轉動一般,綿綿不絕,這個東西目前還很粗糙,有不小的最佳化空間,參謀司可以先總結總結,將來咱們得往全軍裡推廣。”
遊順德點了點頭,這一切其實並不是什麼機密,早在一個月前就已經開始訓練步炮協同戰術,如今只是拿到戰場上去見證效果而已。
此外,遊順德也得到了趙源的任命,等到此戰結束後,他就會卸任參謀司的差事,擔任新成立的近衛師師長一職,也算是將戰術向全軍推廣的起點。
就在復漢軍高層觀看戰場情況的時候,忽然間大寶山方向出現了較大的變動,眾人下意識看去,只見山上一大片綠營兵竟然戰場倒戈起義,對著附近的同僚動起了手。
“這是綠營內亂了?”
趙源多少有些驚訝,臉上浮現出一絲笑容,看來機會終於來了!
.......
大寶山上倒戈起義的並不是湖南綠營,而是頂上去不久的四川綠營,準確地說是川北鎮綠營兵,他們的上司川北鎮總兵劉長清在戰場上被下官當場刺殺而亡,剩下的幾個鎮協參將和遊擊們當場倒戈,宣佈起義。
事情發生得非常迅速,以致於四川綠營其餘各鎮鎮標以及向榮的提標根本沒有反應過來,讓川北鎮綠營兵們打了個措手不及。
大批大批的綠營兵在胳膊上綁上了一根布條,向復漢軍方向打出了降旗,並且朝著過來阻攔的清軍動手,雙方噼裡啪啦打成一片,倒是好不熱鬧。
向榮自然第一時間就發現了情況不妙,他眼神中噴著火,聲音冷冽得如同寒冰一般。
“劉長清到底在幹什麼?”
沒有人能回答,這個時候所有人都懵住了。
“趕緊派人去查,另外,必須得把川北鎮堵在山上,要是讓他們跟逆軍匯合在一起,咱們這一仗怕是都不用打了。”
向榮現在用腳指頭想想就知道,朝廷一旦得知了有綠營當場倒戈,原本對綠營早已有之的猜忌心將會上升到何種地步?
就是等會見到了僧格林沁和賽尚阿二人時,他向榮又該如何解釋?
一想到這些令人頭皮發麻的問題時,向榮都恨不得親自提刀過去,砍下劉長清的腦袋再說。
戰場局勢上的發展極為迅速,原本四川綠營在大寶山上就很艱難,再加上川北鎮臨陣倒戈,使得綠營防線出現了很大的問題,而復漢軍自然不會坐視戰機流逝,很快彭海洲所在的第一營就變成了一個進攻的箭頭,朝著清軍傷口處瘋狂出擊。
而在彭海洲所部身後,還有三個復漢軍營接應而上,他們的目的也很簡單,不斷擴大清軍傷口,直到清軍的徹底崩潰。
這一幕很快就被正在觀戰的僧格林沁和賽尚阿發現,他們此時臉色鐵青,心中的憤怒彷彿變成烈焰一般,足以燒穿一切。
綠營,漢人,果真不可信。
僧格林沁和賽尚阿已經對綠營再無半分信任,不要說湖南綠營,就是眼下的四川綠營也不再可靠,誰敢保證湖北綠營和江西綠營就是忠心耿耿?
沒人能保證。
“準備撤吧。”
僧格林沁閉上了眼睛,這個時候他唯一能動用的手段就是八旗軍,但是很明顯這個時候拉八旗上來,簡直就是送死。如果其他的綠營也在戰場上倒戈,到時候八旗又該怎麼辦?
賽尚阿也長長嘆了一口氣,他深深看了一眼僧格林沁,道:“王爺,這一次奏摺怎麼寫,咱們可得統一口徑......”
“鶴翁,您放心,本王知曉怎麼做。”
僧格林沁瞥了一眼遠處的向榮方向,低聲道:“此次作戰,餘萬清也好,向榮也罷,他們對屬下管束多有不力,當負首責。”
賽尚阿沒有說話,只是輕聲道:“退往郴州一事,還得多番籌劃,王爺費心了。”
“只要為了大清,本王辛苦一些倒沒什麼,只是這一仗也讓本王看明白了,咱們跟趙逆之間差的太多啊,這綠營是一定要裁的!”
僧格林沁捏緊了手上的玉扳指,不再看向大寶山上正在進行的廝殺,轉身便同賽尚阿下了大寶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