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章 保衛名教(1 / 1)
有了賀長齡的加入,復漢軍在湖南的行動變得順遂了許多,雖然算不上王師一支簞食壺漿,但是原先湘南地區的隱隱抗拒已經不復存在,永州、桂陽、郴州以及衡州很快就安定了下來,且有許多湘南士紳子弟前來投靠。
對待這些士紳子弟,趙源的態度也很歡迎,一律十分歡迎,但是並不會貿然任用,而是讓這幫人分別去就讀黃埔軍校和黃埔政務大學,只要將來能夠順利畢業,都將會進行重用。
這裡面的確也有幾個趙源前世熟悉的名字,比如譚鍾麟、劉坤一、譚繼洵、李續賓和李續宜,其中李續賓和李續宜原本應該在湘軍中大展異彩,但是由於他們的老師是羅澤南,也使得這些人轉投了復漢軍。
趙源倒也不擔心復漢軍或者漢王府被這群湖南人完全佔據,畢竟他起家於廣東,目前在軍政體系裡面佔據高位的普遍還是廣東人,再加上越秀山上的廣東士子都為趙源所用,即便再有一個湘湖集團,也不會徹底改色。
相對於廣東而言,湖南士紳觀望群體相對較多,或許只有等拿下了長沙後,三湘子弟才會大規模投入趙源麾下。
除此之外,漢王府在湘南的三大政策進行得也頗為順利,趙源毫不客氣地沒收了那些死忠於滿清計程車紳土地,還有大片旗田和官田,使得漢王府手中可調配的土地又多了百萬畝左右。
“此次太平軍路過湖南,裹挾殺戮甚眾,郴州府和衡陽府遭遇兵災影響,不少百姓都逃向了湘北......剩下來的無地貧民倒也不至於完全無地可耕,若是王上願意在湘南授田,將來進軍湘北也會更加順利幾分。”
左宗棠微微嘆了一口氣,神情中有些憤然。
趙源倒也理解左宗棠等人的心思,他們雖然跟著復漢軍反清,但是從骨子裡還是自認理學的,對於太平軍自然是看不過眼,如今復漢軍的戰略是用太平軍之勇來開啟北進的通道,有些合作也是正常,可不代表他們會認同太平軍的理念。
說到底,太平軍目前所行的這一套裹挾地方百姓,敵對理學名教,還是觸犯了這幫讀書人的忌諱——若是趙源也這般激進,上來就對理學喊打喊殺,那麼也不會得到眾人的支援和認可了。
這也再次給趙源提了一個醒,超越時代半步可謂是天才,但是完全超越了整個時代的思想,勢必會為時代所不容。
趙源忽然一愣,他輕聲道:“我總算是明白庵公的路子了。”
......
“我們跟復漢軍不是絕對的生死大敵。”
長沙城,天守閣中,一眾人圍坐,其中居中的正是先前投敵的劉蓉,一旁則是林則徐、曾國藩與江忠源等人。
劉蓉臉色隱隱有些蒼白,他高聲道:“對於咱們來說,真正的敵人是破壞名教的太平軍......”
對於這個結論,在場眾人紛紛點頭。
太平軍之所以能夠迅速崛起,其根本在於前身的拜上帝教,而此教在凝聚人心、組織隊伍方面發揮了重要的作用,但是此教並非本土宗教,而是變種的基督教,自然不為士林所容,再加上洪秀全多次科舉失敗,轉而對儒家學說深惡痛絕,於是個人感情也被融入到拜上帝教中,於是全盤否定了儒家學說。
因此,從太平軍起義開始,洪秀全就跟儒家劃清了界限,凡是攻下一城,就令民眾上交四書五經予以燒燬,同時砸孔碑,毀孔廟,甚至要求普通百姓無條件信仰拜上帝教,而這一點毫無疑問大大激怒了天下的讀書人。
自從儒家大興以來,天下讀書人無不敦敘人倫,君臣、父子、上下、尊卑,秩然如冠履之不可倒置,而太平軍則否定了這一切,上下皆以兄弟稱之,尊卑關係被徹底否定,自然不會儒學所容。
林則徐皺起了眉頭,道:“教匪固然需滅,可趙逆亦不能不剿。”
劉蓉微微一笑,道:“可是穆翁手上不過兩萬兵馬,就算留在長沙防禦復漢軍,也無疑於以卵擊石,穆翁願意死在長沙,可是怎麼不想想武昌呢?太平軍此去嶽州,其目的恐怕是攻入武昌,北上中原了。”
曾國藩臉色陰沉,道:“孟蓉今日前來,莫非是要說服我等讓出長沙?”
“正是如此,但並非讓出長沙,而是進行一樁交易。”
劉蓉光明正大地說道:“穆翁雖然不是湘湖理學一員,但也是讀聖賢書的,自然有保衛名教之心......而滌生兄,你我卻不一樣,如今湘湖理學已成分裂之勢,可也是亂世存身之道,將來若是大清勝利,我等自然束手就擒,待死而已,總少不了滌生兄的出頭。可如果跟著清廷一條道走到黑,真要讓我家王上勝了江山,到時候湘湖理學如何自處?你我後輩如何自處?”
曾國藩輕輕嘆了一口氣,陷入了沉默。
劉蓉這一番話說得很透徹,他站在理學的高度去闡述這件事,自然不會有任何問題——歷朝歷代都是如此,沒有學會存身之道的學派早已經消失在歷史的長河中,即便是孔家,面對入關後的八旗,也只能剃辮稱臣。
“庵公所為,我也就不多說了,就算是孟蓉,你走你的路便是,可想讓我們讓出長沙......天底下沒有這個道理。”
曾國藩皺起了眉頭,言辭激烈。
劉蓉輕聲笑了笑,道:“在下今日前來勸諫穆翁讓出長沙,並非只是為了我家王上考慮,更多是為了名教所憂......要知道太平軍已經北上,可湖北還有兵力抵禦嗎?穆翁與其白白死在長沙,不如死在武昌,亦或者是江寧,總是為了名教而死。”
“若是太平軍取了湖北,屆時順著長江而下,江南或許也保不住了。”
面對侃侃而談的劉蓉,林則徐眉頭則是緊緊皺起,只因對方所說的這番話並非虛言——太平軍能從廣西桂平一路殺到長沙來,幾乎沒有能夠阻擋的敵人,倘若真要攻下了武昌,也就意味著清廷在湖廣的局勢徹底崩盤,到時候太平軍也好,復漢軍也罷,真要去攻江南,又該怎麼抵擋?
除此之外,朝廷對漢人的忌憚已經上升到極點,也反過來導致漢人離心離德,就算是林則徐自己,在經過了昔日鴉片戰爭之後,對大清朝的忠誠也多多少少打了個問號——他若是真願意不顧一切為了大清而死,也就不會去面見劉蓉了。
劉蓉意味深長地望向林則徐,掏出了撒手鐧,“穆翁,當今天下亦非昔日,朝廷對漢臣既用且防,穆翁所想無非就是生前身後名,可如果沒了兵權,只怕穆翁就算是死,也難以擺脫汙名了。”
不愧是湖南‘三亮’!
曾國藩心中頓時升騰起了這個想法,先不說對方口舌如何,光是這其中的利弊,就已經分析得明明白白——想當千古流芳的名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些只會一死謝君王的傢伙無論如何也沒這般手腕。
林則徐沉默片刻,道:“復漢軍可曾已經北進了?”
劉蓉點了點頭,道:“漢王殿下有足夠的時間去拿下長沙,可是穆翁你卻沒有多少時間,須知武昌已經危險了。”
林則徐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我不能就這麼北上,天下人該如何看我?”
“穆翁北上保衛名教,天下人只會稱讚,朝廷亦會嘉獎,至於我家王上也曾說過,大人不妨將團練都帶走,他絕不會阻攔。”
林則徐點了點頭,劉蓉所說的這一切都沒問題,即便他丟掉了長沙,朝廷也不會說出半個不字——因為武昌更加重要,倘若武昌再丟失,他手中還有幾萬兵力,朝廷同樣不會拿他如何,說不定還會進一步來拉攏他。
一想到這裡,林則徐下意識苦笑不已,他一心想要做個忠臣,卻不為朝廷和皇帝所容,如今他要做一個不聽排程的軍閥,反而會得到朝廷的拉攏......
林則徐下意識看向身邊的這個曾滌生,別看此人今日忠心耿耿,可一旦等湘軍勢大,他又何嘗不是朝廷的眼中釘?
在場都是聰明人,因此不等林則徐主動開口,曾國藩便率先反應過來,艱難地說道:“穆翁,或許這也是一條出路.....長沙重要,可武昌更加重要,若是讓教匪取了武昌,你我便都是名教的罪人!”
江忠源頓時一愣,開口道:“可是不得朝廷聖旨,這與造反何異?”
“哼,穆翁也是迫於無奈,只要能保住武昌,進而保住兩江,穆翁便是大清朝的頭一號功臣......可若是丟了武昌,就算戰死長沙又如何?”
曾國藩已經完全想清楚其中的利弊,他反過頭來勸江忠源,道:“兩害相權取其輕,如今趙逆勢大難制,已非我等能敵,還是讓朝廷中的大人們來解決吧。”
林則徐悠悠嘆了一口氣,道:“滌生所言有理,縱使朝廷誤解於我,可只要有功於天下,又有何妨?”
說完話,他站起身子站在天守閣旁,一如數年前鴉片戰爭前夕,身影中透著幾分蕭瑟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