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尊而不敬,用而又防(1 / 1)
賽尚阿有些木然地坐在椅子上,他只覺得自己快要被說服了。
沉默了片刻後,賽尚阿強行鎮定道:“芝老,你說你都已經是我大清三朝老臣,就算朝廷對不住你,可你也到了這個歲數,抱胳膊忍了也就忍過去了,你又何苦這個年齡出來為他們效力呢?將來史書寫上去,那也是好說不好聽啊!你這個年紀又是個貳臣,怕是也取代不了左、羅二人,這又是何苦呢?”
的確,朝野上下再也沒有一個比潘世恩更風光的讀書人,他身為三朝老臣,不僅身居高位,又是狀元之身,富貴壽考,子孫繼武,屬於三百年來僅此一人的大富貴。
昔日道光二十四年時,內閣四大學士,除潘世恩外,穆彰阿、寶興、卓秉恬三人都是他的門生,他甚至還為此專門寫了一首詩,‘翰苑由來重館師,卅年往事試尋思。即今黃閣三元老,可憶槐廳執卷時。’
按照正常道理,任何人都可以背叛大清,唯獨他潘世恩不能背叛大清,賽尚阿有所不理解也很正常。
“鶴汀,你說得也有道理,我都這個年紀了,就算能看著那位登上了天子之位,怕是也沒幾年好活的,這把年紀就待在家裡等死就行了。但是我可以死,潘家不能倒啊。”
潘世恩唏噓了一番,道:“老夫一輩子算是圓滿,三百年來第一有福氣之人,可將來紱庭也好,鳳笙也好,總得尋一條出路,而眼下朝廷中的漢員都已經沒了容身之地,老夫是無恥漢臣,林少穆是狼子野心,祁叔穎太直,陳少默太燥,將來怕是也落不得個好,唯獨季仙九充作泥塑木雕,或許還能保全。鶴汀,老夫不為自己想,也得為子孫計啊!”
賽尚阿聽到這裡時,頓時已經全然明白了。
潘世恩說的那些漢臣,的確是當下朝廷裡碩果僅存的幾個漢人大員,可是連他們也都沒落得個好,又怎麼能讓潘世恩這樣的老狐狸心服呢?
或許從‘無恥漢臣’那一日開始,天底下的漢人大員們就都動了心思,不說投靠到復漢軍那裡就能如何,至少頭頂上可沒有滿人在壓著!
賽尚阿深深嘆了一口氣,他也有了幾分迷茫,現如今來看,道光皇帝不信任漢臣的做法,果真有幾分道理,因為這幫人就是衝著一個‘名’字和一個‘利’字,全無一個‘忠’字,讓這幫人掌了權能有個好?
但是從另一個角度而言,也正是因為道光皇帝的所作所為,讓原本還可以團結的漢臣們集體站在了復漢軍這一邊。
可以說,大清在江南人心的爭奪上,已經輸了一招。
“我可以將兩江都交給你,但是有一個條件。”
賽尚阿望向潘世恩,神情中帶著幾分凝重。
潘世恩微微一笑,道:“老夫現如今無官無職,怕是應承不了太多,不過代為轉達倒是不難.......”
“這個老狐狸。”
賽尚阿心中暗罵一聲,沉聲道:“芝老,我好歹也是兩江總督,總不能就這麼離去,不如這樣,我向朝廷請旨,讓林則徐擔任兩江總督,待他前來交接完畢後,我再率軍撤到江北,到時候如何?”
這裡賽尚阿其實是噁心了潘世恩一道,別看他們鬧了個什麼東南互保,但畢竟不是一體,尤其是潘世恩和林則徐表面是關係融洽的師徒身份,但是在政治上二人並不是真正的一派,把兩江總督交給林則徐,而非交給了潘曾綬,也是給潘世恩一個難看。
果然,聽到賽尚阿這番話,潘世恩的眉頭便下意識緊皺起來,但很快又重新鬆弛下去,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老夫年紀大了,這個位子本來就坐不了,讓林少穆去坐也未嘗不可......只是他身體有恙,怕是不能支撐太久,不如讓紱庭去輔佐他,做一個江蘇巡撫吧。”
賽尚阿知道這是潘世恩的條件,他可以讓林則徐去當兩江總督,但是江蘇巡撫得給潘曾綬,當即順水推舟道:“紱庭身負大才,擔任江蘇巡撫也算是屈才,將來少不了入閣之機,眼下就當磨練磨練。江蘇巡撫定下來了,那安徽巡撫芝老可有人選?”
眼下隨著安慶被攻佔,安徽巡撫也就成了個燙手的位置,賽尚阿就索性面子給到底,讓潘世恩一併推薦了。
“李愚荃忠厚正直,以孝友為政,明治獄,盡心職事,頗有名望,讓他擔任安徽巡撫,想必安徽局勢就平靜下來了。”
潘世恩直接推薦了李鴻章的父親李文安,父子二人在合肥募集了一支淮勇,原本僅次於湘勇,眼下湘勇近乎全軍覆沒,淮勇也就成為了兩江地面上最大的團練武裝了,這個面子自然要給李文安。
賽尚阿輕輕點了點頭,道:“看來李文安也早就被你們拉攏過去了。”
面對這一問題,潘世恩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微笑示意。無論他說是還是不是,已經沒有多少意義了。
沉默半晌後,賽尚阿嘆了一口氣,他已經明白過來,潘世恩今天這麼一套明面上是商量,可實際上卻跟通知沒有什麼區別,因為兩江的漢人士紳已經表明了態度,他們不會站在大清朝這一邊,而這麼一來,清廷想要守住兩江,簡直就是痴心妄想。
反過來,賽尚阿還得求著他們,讓人馬撤回到江北,否則這麼一支兵馬白白耗在了江南,簡直就是浪費。
見賽尚阿最終全盤接受下來,潘世恩也輕輕鬆了一口氣,他並不想跟賽尚阿或者說跟清廷徹底撕破臉,一方面他好歹還得維持著這個大清忠臣的名頭,不讓趙源輕易看輕了他,另一方面也是希望儘量保全江南,這可關係到他潘家子孫後代的榮華富貴.......
.......
武昌,臨時行在。
“讓芝老去江南勸說賽尚阿,果真是一步妙棋,這麼一來咱們也算是無血取江南了。”
左宗棠得知了潘世恩派人送回來的訊息後,臉上頓時洋溢著幾分驚奇的色彩,他原本還以為這個老傢伙勸不動賽尚阿,卻沒想到居然還成了,這下對於復漢軍可謂是一次重大的利好。
原因也更簡單,復漢軍已經太過於疲倦了,連年不斷的戰事已經打了足足兩年多,中間壓根就沒有經歷過一次完整的修整,尤其是作為主力的近衛師,上上下下都充斥著一種壓力,卻又因為軍規森嚴,得不到釋放,如果再這麼打下去,遲早會出問題。
趙源笑著擺了擺手,道:“現在談無血取江南有些太早.......潘世恩老奸巨猾,林少穆也不是一個軟茬子,再加上一個李文安,三頭老狐狸坐鎮江南,怕是存著心思跟咱們掰掰手腕呢,要是咱們接下來的路子走差了半步,這些個老狐狸恐怕就要起歪心思了。”
對於潘世恩、林則徐和李文安這個組合,趙源不敢有絲毫大意,這三人堪稱是當下漢臣中的傑出代表,也是江南人心所向,絕非尋常漢臣能比,他們之所以搞出一個不倫不類的‘東南互保’,而不是乾脆利落地投入復漢軍陣營,就能說明很多問題。
一旁的羅澤南點了點頭,笑道:“看來殿下頭腦還是足夠清醒的,以臣之見,對這三人當持以‘尊而不敬,用而又防’的態度。”
“尊而不敬,用而又防?”
趙源仔細品位了這番話後,頓時覺得頗有道理,說白了潘、林以及李三人各有所求,潘求得是子孫後代的利,林求得是在兩江禁菸的名,而李求得則是安徽地方豪強的實,他們不是復漢軍的基本盤,自然也談不上忠誠。
“林則徐擔任兩江總督,潘曾綬擔任江蘇巡撫,李文安擔任安徽巡撫,倘若再加上淮北的苗沛霖,這一集團的體量並不算小,再加上控制了兩江,將來或許還有養虎成患的風險,得先拿住他們的把柄。”
趙源輕聲道:“咱們得做好兩手準備,一旦將來出現了問題,必須保障第一時間拿下江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