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利益衝突(1 / 1)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趙源並不是傳統儒家價值觀內的聖君,甚至多少帶著點暴君的形象——但問題是,這年頭聖君並沒什麼用處。
道光皇帝便是當下儒家環境內的典型聖君,按照正常邏輯來說大部分士子都會哭著喊著跪在道光的腳下,但問題是道光皇帝已經對漢臣產生了嚴重的質疑,他不敢用,也不會給與真正的信任。
除此之外,士子們也沒辦法去投靠拜上帝教的那群瘋子,有洪秀全和楊秀清這兩個教棍在這裡,他們也根本無處施展自身的才華。
兜兜轉轉,似乎還是隻有趙源這裡還能待下去,只是沒有了過去那麼好的日子,也沒有了那麼崇高的地位,就連湘湖理學派也只能收起自己的野心,老老實實跟趙源合作。
原因無他,趙源之所以崛起,並不是依靠儒法的力量,甚至也不是依靠地方士紳的力量,他們充其量只能算後面上車的小股東,真正的核心力量是廣州十三行為代表的大行商勢力,再加上日益崛起的資本力量。
趙源透過滙豐銀行構築了一個體系,將原先的廣州十三行的力量匯聚再一起,再結合轉化過來的六省地主士紳,已經使得資本逐漸擺脫了初生時的脆弱狀態,再加上覆漢軍強大的武力和日益崛起的工業力量為爪牙,使得當下的資本已經逐漸顯露出猙獰。
公局,既是發揮資本力量的舞臺,將來也會成為限制資本的工具。
或許一些上船的大地主士紳會因為政策的變化而後悔,只是他們現在後悔也已經無用,趙源只要將眼下六省的潛力發掘出來,統一天下也只在反掌之間,這就是工業革命的恐怖之處,它近乎於降維打擊。
眼下的一眾官員們還沒有意識到情況的劇烈變化,不過梅昇卻隱隱覺察到了一些東西,他也沒有告知眾人,只是沉聲道:“對於百姓而言,這番變化卻是再好不過,我們既然是為民做官,就需要有這個本分。”
旁邊一名縣令的臉色卻有些不太好看,他叫高亞明,原本是安陸縣大族高家的子弟,因為復漢軍打到了安陸後,高家十分識趣地進行了配合,也就使得高亞明當上了安陸知縣的位置,可問題是他意向中的好日子還沒來,就要先對高家動手了!
“哼,二位,你們出身寒微,站在漢王殿下這邊說話倒也正常。可是高某卻不一樣,本就是為了家族利益奔走,如今新稅法實施下來,我高家需要上交數倍於往日的賦稅,漢王殿下所行之政,竟然比滿清還要苛刻幾分,高某不才,今天便準備辭官了。”
高亞明冷哼了一聲,一掌拍在了桌子上,發洩他心中的憤懣之情。
“哼,說得好!”
就在眾人不知所措之際,從遠處卻傳來了一道清脆的聲音,眾人聽來卻極為熟悉,幾人頓時緊張地直接跪了下去——來人正是趙源。
原來,趙源出現在這裡也是因為要招待幾名從西方各國前來的客人,之前伍崇曜曾出訪過一次歐洲,也熱情邀請過這些國家的商人前往東方進行貿易,而其中有一些人便遠渡重洋而來,要開展中歐貿易,尤其是一些人還打算在東方開廠置業,趙源有心詢問一番其中緣故,便抽空在這裡見他們一面。
然而,就在趙源踏上酒樓時,便聽到了幾個縣令說得話,尤其是高亞明這番話更是引起眾人變色,當下便有內務司的特務要前去拿人,卻被趙源伸手攔住。
見到眾人跪在地上,趙源輕聲斥責道:“你們怎麼又跪下了?先前就下過通知,不許無故下跪,你們也放心,漢王府不以言論獲罪,高知縣心中不滿也實屬正常,我漢王府也是來去自由,並不約束各位。”
聽到這番話,眾人這才放下了忐忑的心思,重新列坐,只是此時的氛圍卻顯得多少有些怪異。
趙源深知隨著新稅法實施,類似這樣的事情一定不會少,說白了新稅法的核心並不在於開源,而是在於重新分配,其中利益受損最嚴重的就是這些中間階層,他們的利益與漢王府的長期利益並不一致,翻臉也實屬正常。
高亞明依然跪在地上,低聲道:“罪臣有辱殿下,還請殿下治罪。”
“我說了,漢王府不以言論獲罪,我也不會懲處你。”
趙源神情淡然,似乎沒有半點憤怒的意思,他沉聲道:“道理跟你們都講得清清楚楚,當今天下已經不再如過去那般,百姓們要生活,漢王府也要發展,一些事情就一定要去做,固然會得罪很多人,但是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們,我們現在去這麼做,得罪的人只是天下人的萬分之一,可如果不這麼做,除了這萬分之一以外的其他所有人,都會反對我們!”
高亞明緩緩站起身來,只是他依然保持沉默,有些道理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一旦道理牽涉到了利益,那麼就會形成牽制。
趙源看了一眼高亞明,沉聲道:“當然,我從不會逼迫任何人去在天下大義與個人小利中間抉擇,合則留,不合則去。高亞明,你就算不辭職,也會因為這件事將你貶為鄉令,你可明白?”
“罪臣明白。”
高亞明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終究沒有將那句衝動的話說出來。
趙源也不再看向高亞明,而是望向了其他幾名縣令,其中就包括了梅昇,緩聲道:“你們也都是聰明人,應該能看出來這件事想要推動下去,其實並不容易。而且我也不妨直言告訴你們,之所以讓你們來參加縣級班,就是因為以你們現在的能力,根本無法完成這個重大的任務,所以必須培養你們做好這個縣令。”
梅昇心中一動,但是也並沒有開口,只是抿了抿嘴唇。
“等到你們將來學成以後,你們要做的事情也絕不會像現在這麼簡單,一縣的方方面面都需要你們來操心,說一句大白話,你們的每一塊錢都是來自於百姓,所以你們也要盡心盡力為百姓做好一應份內之事。”
趙源環視了眾人一眼,沉聲道:“什麼是份內之事?你們應該比我清楚,也就是所謂的父母官........何為父母?自然是對百姓進行言傳身教,助其心正行端,扶其自食其力,各展所長,這才是好父母官。”
“臣等謹遵殿下教誨。”
趙源沒有停留太久,他只是最後看了一眼梅昇後,便帶著剩餘人等上了頂層。
等到趙源離開後,梅昇看了一眼高亞明,輕輕嘆了一口氣,他也不再多言,直接向著酒樓外走去。
其餘人也都紛紛跟上,也不怪他們現實,高亞明大放厥詞不說,還正好撞上了漢王殿下,就算漢王殿下本人寬宏大量,可是中樞其他人呢?
區區一個所謂的高家,還真不在漢王府的眼裡。
不過,經過了這件事以後,所有人也都牢牢記住了一點,漢王殿下對基層官員存在相當大的關注,且也提出了十分明確的要求——一旦有人在這個方向做出了成績來,恐怕很快就會得到漢王殿下的垂青獎賞。
除此之外,眾人也逐漸從學習中,對自身的許可權有了新的認知,簡而言之漢王府下屬的知縣權力其實並沒有清廷時期那麼大,主要是因為很多許可權被公局、以及縣衙佐官們給分解了,縣令手上的事權漸漸被事務佐官們給分解掉,逐漸成為了單純的政務官。
政務官,也就是各級主官的首要職責已經變成了引導一縣發展的規劃師,考察政務官的能力更多從用人方向,以及對百姓福祉方面的提高來看,而非過去單純的維護一縣平穩以及錢糧賦稅,總體而言對於主官的要求更高,但是權責卻更低。
正因為新政如此,也才讓部分人產生了‘官不聊生’的感嘆,做漢王府的官,的確沒有做清廷的官那麼舒服了。
當然,趙源也不會學習朱元璋對自己的官員那麼苛求,人性規律擺在這裡,過於嚴苛的環境並不利於人才的培養,因此他給官員的薪酬往往都相對比較高,務必保障官員們在生活上面可以做到衣食無憂。
除此之外,趙源透過推行官吏一體,也給了這些吏員一條新的上升空間,也無需一直苦熬科舉,完全可以從事務官開始做起逐步上升。
總之,“三年清知府,十萬雪花銀”逐漸成為了歷史,人們在對漢王府官僚的印象也正在重新定位中,而一切也正是趙源所希望能夠達成的目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