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君臣佳話（1 / 1）
道光皇帝深深吸了一口氣，繼續道：“朕決意下達罪己詔！向天下人，尤其是天下漢臣認錯！”
緊接著，一名小太監捧著一卷黃綾，頓挫抑揚地誦唸起來。
“朕以涼德，仰承皇考付託，兢兢業業，二十有九年，不敢暇豫。即位之初，天理教禍亂黎庶，百姓逢難，慘不忍言。朕昔日身為皇子，親持鳥槍，連斃二賊，昔日之志，尤未忘卻，今日之失，在明明德。”
“我大清國二百年以來，定鼎燕京，列祖列宗，深仁厚澤，愛民如子，聖德仁心，奚能縷述？朕雖未能仰紹愛民之實政，亦無害民之虐事，突遭此變，實不可解。總緣德涼愆積，惟自責耳。然變起一時，禍積有日，當今大弊，在滿漢之分離，朝堂之懈政，百姓之離亂，以致釀成漢唐宋明未有之事。”
“言念及此，不忍再言。予惟返躬修省，改過正心，上答天慈，下釋民怨。諸臣若願為大清國之忠良，則當赤心為國，竭力盡心，匡朕之咎，移民之俗；若自甘卑鄙，則當掛冠致仕，了此殘生，切勿尸祿保位，益增朕罪。筆隨淚灑，通諭知之。”
等到小太監唸完罪己詔後，下面的大臣們頓時淚如雨下，尤其是幾個帶頭的漢臣，更是痛哭哀嚎不已，祁雋藻、陳孚恩、季芝昌以及何汝霖等漢臣們更是不住磕頭，很明顯道光皇帝這一波收心之功，多少起到了幾分成效。
“皇上，奴才有罪，奴才罪該萬死啊！”
穆彰阿老淚縱橫，他跪在地上，腦袋磕得砰砰直響，幾乎都要流出血來。
當然，他這麼做的原因也很簡單，前線遭逢如此大敗，連皇帝都要下罪己詔，他這個首席軍機大臣還能安穩坐下去？
就算道光允許他繼續坐下去，滿蒙八旗內部的反對聲音，再加上天下人的議論聲，都足以把穆彰阿給活活淹死。
“奴才願辭去一切本兼各職，願為先帝守陵。”
穆彰阿磕完頭後，眼淚汪汪地抬起了頭，希望能夠得到道光皇帝的恩賜。
望著穆彰阿這一副悽慘的模樣，道光皇帝終究長長嘆了一口氣，道：“朕雖然不捨你離去，可是此番放你離開，卻是一件好事.......朕就準了你的奏吧。”
“奴才謝過皇上恩典。”
穆彰阿心中的石頭落了地，整個人似乎都輕鬆了一大截，就連臉上的褶子也都撫平了一半。
當然，既然放穆彰阿去守陵，那麼空出來的首席軍機大臣自然就需要一個倒黴鬼來做，而這個人選道光卻早已經想好，只見他望向了跪在地上的祁雋藻，輕聲道：“祁卿，接下來就有勞你了。”
祁雋藻頓時在心裡長長嘆了一口氣，他在聽到皇帝允許穆彰阿辭職的訊息後，就意識到了情況有些不妙，果不其然，皇帝為了彰顯滿漢一家親，又把他祁雋藻給擺上來充當牌坊，可問題是大清這棟樓都已經搖搖欲墜，他這個牌坊又能放多久呢？
當然，祁雋藻心裡想歸想，但是他明面上卻不能拒絕，反而要擺出一副感激涕零的神情，跪下謝恩。
等到祁雋藻謝恩結束後，道光皇帝望向了自己親自指定的倒黴蛋，道：“祁卿，我大清逢此大敗，接下來又該如何呢？”
祁雋藻的眉頭緊緊皺起，緩緩開口道：“皇上，眼下只能儘快安排京內八旗離開，尤其是老弱們都得趕緊走，可以讓鑲黃旗護送他們迅速離開，還得把京城的奇珍異寶和銀兩一同運往關外，那些京城的漢人，最好也跟著一起去關外。”
“混賬話，咱們就是被漢人逼得出關外，又怎能讓漢人跟著一起去呢？”
人群中忽然冒出了一道聲音，很顯然八成就是滿蒙大臣，他們對於漢臣的不信任並不是一封罪己詔能化解的。
道光皇帝冷哼了一聲，直接將桌案前的一隻玉如意丟了出去，正好砸在了一名大臣的腦門上，那玉如意緊接著撞落到地上，摔了個粉碎。
都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人敢宣揚什麼滿漢關係，簡直就是在往廁所裡打燈籠，找死！
“哼，朕真不知道，你們這些人到底是腦袋裡塞滿了稻草，還是心裡塞滿了稻草，眼下都到了這個時候，光靠著咱們滿蒙八旗這點人，能治得住整個關外？還是得依靠漢人！若是朕早一些時日將滿洲開放給漢人，讓那些無地的農民去關外墾地，又怎麼會有這麼多人願意跟隨那些叛賊，讓那些叛賊起了勢？”
道光皇帝這個時候倒真有幾分痛心疾首的模樣，他誠懇道：“朕追悔莫及之事，還是在於潘世恩、林則徐一事，若非聽信讒言，朕又怎會疏遠我大清之忠臣肱骨？朕已決心悔過，自然也要還二臣之清白，朝廷將明示天下，以求賢良而歸。”
直到聽到這裡的時候，祁雋藻和陳孚恩頓時從心底冒出了一陣寒意——道光皇帝這哪裡是在求新若渴？分明就是要用大義致二人於死地！
沒錯，當初的確是道光皇帝疏遠了潘世恩和林則徐，可是後來這兩人不也是跟著南邊粵匪密切來往糾纏不清嗎？而眼下道光皇帝使出這麼一手，分明就是逼著二人回去，一旦他們有所猶豫或者不願回去，那名聲恐怕也就爛透了。
更妙的是，道光這一手絕不會引來更多的負面效果，就算二人都選擇了拒絕，那麼也不會影響道光向天下人表達出來的誠心，還起到了一石二鳥甚至是一石三鳥的作用。
祁雋藻越想越覺得這一招奇妙，他甚至想到了自己的身上，道光任命他擔任首席軍機大臣，恐怕也帶著幾分深意——倘若將來大清朝真的丟掉了京城，也就意味著大清還是不是天下正朔都不好講了，而這個時候如果還想再維持住地方，那就要放手任用漢臣，尤其是各地有名望有勢力的漢人大臣。
其中潘世恩、林則徐自然是其中的一員，包括合肥的李文安李鴻章父子也是，而祁雋藻身為山西人，還是山西大族的一員，和晉商關係密切，自然也是一個值得拉攏的人。
道光皇帝頓了頓，繼續道：“擬招，令奕山擔任黑龍江將軍，原黑龍江將軍英隆擔任盛京將軍，固慶擔任吉林將軍。”
眾臣頓時一愣，當即明白這是道光皇帝這是提前在做準備。
“耆英。”
“奴才在。”
“你速去天津聯絡洋人，不惜一切代價一定要請得援軍，若是英法不願意，就去聯絡俄羅斯人，就說我大清願意將新疆割讓給俄人。”
“皇上.......”
道光深深吸了一口氣，伸出手製止，道：“派人前往兩江，力爭林則徐入朝，讓林則徐繼續效忠朝廷。最好是帶著兩江的團練一起來，到時候也算是一份助力。”
“奴才領旨。”
耆英臉上浮現出一絲猶豫，道：“只怕林則徐不願意入朝。”
道光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冷笑，淡淡道：“你放心，以林則徐這等人物，是決計不肯揹著一個罵名去死的........他在死前無論如何，都會興軍北上，也算是成全一段君臣佳話。”
等到一眾大臣紛紛領旨以後，道光皇帝繼續叮囑道：“下旨給僧格林沁，讓他率領殘軍從山東繞道進入直隸，告訴他，朕就在京城等他，這一次能不能守住京城，就看他的本事了！”
隨著道光皇帝的一道道聖旨下達，清廷也終於開足了馬力，用一種難得的高效率迅速運轉起來，而對於天下其他的勢力而言，卻彷彿看到了一箇舊時代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