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2章 都是聰明人(1 / 1)
江寧。
當湯陰之戰的訊息傳到江寧時,林則徐原本心中的猜測也徹底變成了現實——所謂的八旗新軍果真是個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道光皇帝指望用這支武力來扭轉局勢的做法簡直就是白日做夢,這使得他不由得輕輕嘆了一口氣。
清軍的失敗的確在他的預料之中,可是林則徐也沒有想到,清軍竟然敗得這麼慘淡,十幾萬精銳就此一朝淪喪,光靠剩下的這點人想要擋住如狼似虎的太平軍,又何談容易?
“大清朝真的要完蛋了。”
林則徐長長嘆了一口氣,他對著魏源和周騰虎感嘆了一聲,道:“如此一來,我確實不得不北上了。”
直到這個時候,林則徐這才明白過來,趙源安排劉蓉前來的用意竟然如此深遠,甚至從一開始就明明白白告訴了林則徐,清軍必然會遭到失敗,而他林則徐只要還顧著面上的名節,那就得率軍北上,將兩江留給復漢軍。
當然,如果林則徐願意拋開明面上的這些名節,那就自然更好,直接率軍投靠復漢軍便是,只要他張開這個口,一個行政院高官厚爵之位便就此奉上。
因此,無論從哪個方面來看,林則徐留在兩江的時間已經進入了倒計時。
周騰虎輕聲道:“大人,眼下不光是朝廷盼著你去,兩江的這些大戶們怕是也帶著幾分心思,說來也是趙氏手腕厲害,他們明面上沒有往兩江派遣一兵一卒,可實際上卻已經盡收江南人心。”
一旁的魏源臉色也有些難看,他也沒有想到,復漢軍的手段竟然這麼老辣。
林則徐頓時一驚,連忙詢問緣由,他這些時日把大量的精力放在了團練上面,反而忽視了兩江的基本情況。
周騰虎連忙進行了解釋,原來就在太平軍和清軍隔著開封相持的時候,漢王府就已經透過各種手段對兩江進行了滲透,其中最核心的部分就是兩江的錢莊和票號,幾乎在短短的三個月時間內,被滙豐銀行全面掌控。
說得簡單一點,滙豐銀行在完成了對廣東金融行業的全面整合以後,已經從實質上成為了趙氏的央行,成為了執掌超過五千萬銀元的龐大機構,而滙豐銀行在伴隨著復漢軍的開疆拓土中,也在不斷髮展壯大,其各處分行也都遍佈六省,並且很快就進入了江南。
滙豐銀行能在廣東這般複雜的環境裡一統江湖,對付還處於傳統階段的兩江票號自然是摧枯拉朽,透過種種手段很快就完成了超量吸儲,間接擊垮了數十家中小票號,甚至連上海的數家洋行也不得不暫避鋒芒。
在這種情況下,林則徐所代表的兩江集團卻只能眼睜睜看著,因為一旦他們動用官府的力量打壓滙豐銀行,就等於直接撕破了臉皮——到時候守在兩江一線的復漢軍就會迅速撲向江寧,徹底拿下兩江。
沒有了官方層面的制約,滙豐銀行憑藉著它的規模和信譽,不僅吸乾了兩江的流動資金,也成為了兩江集團重要的合作者,說白了即便是兩江集團自己的銀子,也都存在了滙豐銀行裡賺取大額利息,而不是放進府庫裡等著生蟲。
這件事當初還得到了林則徐的首肯,說到底誰不想用錢來生錢呢?有這麼安穩妥帖的渠道,是人都會產生依賴心理。
當然,滙豐銀行為了其自身的信譽,自然不會去吞下兩江集團的資金,即便林則徐現在要將所有存的銀子提出來,滙豐銀行也都會在三天內全部辦成——問題是,如果滙豐銀行已經在實質上成為了兩江區域的央行,並透過金融掌握了兩江各個領域的命脈,也就有能力發動一場超時代的金融戰。
什麼是金融戰?
如果是這個時代的人,恐怕大部分人對這個陌生的名詞感覺到一頭霧水。
可是對於來自後世的趙源而言,它的威力實際上並不比現實戰爭來得差,而受限於當下華夏薄弱的金融環境,想要製造這樣的金融戰十分容易,就比如滙豐銀行可以輕鬆地製造流動資金緊張的局面,形成‘錢荒’的局面,從而抬高當前兩江市面的物價,最後透過控制兩江物資渠道的方式,完成對整個兩江層面財富的收割。
當然,這麼做的危害實在太大,但是也從側面反應出,趙氏透過滙豐銀行已經對兩江形成了控制,而那些兩江士紳大地主為了保住自己的財富不被收割,除了跟漢王府合作已經沒有了其他的辦法。
聽完了周騰虎描述的一切後,林則徐不由得浮現出一絲苦笑,悲涼道:“咱們到最終都是人家手中的棋子.......”
周騰虎與魏源對視了一眼,也都齊齊嘆了一口氣。
.......
身著長衫的劉蓉端坐在一張沙發上,他的面前擺放著一杯還冒著熱氣的清茶,而在他的身旁則坐著幾名身著錦緞的老者,人人談笑風生,氣氛融洽無比。
這裡是滙豐銀行江寧支行內的一處高階會客廳,平日裡並不對外開放,只有滙豐銀行的一些高階客戶到來後才會開啟,其中尤其是對於江南幾大豪族的掌門人而言,這裡更是一個極為熟悉的地方。
“孟蓉兄,總算是將你給盼來了!”
會客廳的大門開啟,一名穿著長衫的中年人急匆匆走了進來,他的臉上帶著幾分謙卑的笑容,主動向劉蓉拱手示意。
眾人看到那中年人到來後,連忙起身相迎,臉上也都帶著幾分笑容。
劉蓉點了點頭,連忙回禮道:“田先生的大名,我在廣州的時候都曾經聽說過,您當年可是於行長的左膀右臂呢!”
於行長便是當今滙豐銀行的行長於連山,被稱為漢王府的半個財神爺,之所以說是半個,因為還有半個是當今財政司司長薛桂年。
田崇擺了擺手,又看了一眼幾名老者,連忙笑道:“這話可是折煞我了,孟蓉兄,不妨移步一敘?”
“客隨主便,請!”
劉蓉也是毫不在意,臉上始終帶著幾分親切的笑容。
等到二人離開了會客廳之後,剩下的幾名老者卻先後嘆了一口氣,別看他們這些人走到外面都是跺跺腳抖三抖的大人物,可是到了這間小小的會客廳裡,卻又什麼都不是。
書房中,劉蓉手中捧著一杯清茶,而在他的面前除了滙豐銀行分行行長田崇,還有一人則是軍情司兩江處處長王維年,他沒有穿著軍裝,而是同樣穿著一身長衫,看上去更像是一名長相斯文的讀書人。
“剛剛得到了訊息了,清軍在湯陰遭遇了一場大敗,死傷約十餘萬,怕是已經徹底傷了根本.......僧格林沁敗走山東,怕是大清朝真要完了。”
王維年沉聲道:“若是讓太平軍取了京城,咱們跟太平軍之間的戰事怕是就要立刻展開,而眼下上面也傳達了命令,這一次務必要配合孟蓉兄,將兩江收到咱們手裡。”
劉蓉緩緩點了點頭,道:“江南乃魚米之鄉,素來能佔據天下財賦的半壁江山,如果算上我漢王府已經據有的閩粵以及湖廣,再加上馬上拿下的四川,天下財政十中之九已經便已經盡數入我漢王府下,到時候就算太平軍能佔據北方,也不足為懼了。”
儘管自古以來都是由北征南,向來很少由南征北,但是那畢竟是冷兵器作戰騎兵稱王的年代,而到了近代戰爭時期,騎兵已經不再佔據絕對的優勢地位,反倒是工業實力乃至於財賦能力才成為了關鍵所在。
一旁的田崇點了點頭,他接過話題道:“現如今兩江民心民意盡歸漢王,人人渴盼漢王爺能親臨江南,解民眾於水火......只是林則徐此人倒不好對付。”
劉蓉臉上頓時流露出一絲苦笑,林則徐何止是不好對付?此人為人處世之道已經拿捏到了極致,當年在廣州就能攪起一片風雨,後來縱使被流放到了新疆,依然有能力手腕重新殺回來,甚至屢屢讓道光皇帝都無可奈何,還能在清廷與漢王之間輾轉騰挪,堪稱一代人傑。
像這樣的人物,劉蓉自然不敢有絲毫小看,不過他也有自己的把握,便將林則徐當下的處境分析了一遍,“......若是林穆翁願意投靠漢王爺,自然不容多說,該給的榮華富貴一分不少,若是願意做一個大清孤忠,那也無妨,送他北去便是,漢王爺的意思是讓林則徐把練軍一起帶過去,到時候也好給太平軍扯扯後腿。”
聽到這裡,田崇的臉上這才露出了幾分安心,他忽然又皺起了眉頭,道:“林則徐有法子可以治,那個潘世恩,這位可是道光欽點的無恥漢臣,他可不會把所謂的名節放在眼裡,他呀,就恨不得據兩江為王呢!”
王維年冷笑一聲,道:“若是他敢在這件事裡面弄手段,那就讓他嚐嚐我們軍情司的厲害!”
這話說得極為硬氣,但絕不是什麼大話,因為論起暗殺這一道,軍情司不如內務司名氣大,但是實際上卻要厲害許多,光是暗殺人員的配備和訓練上,就根本不是內務司能比,這也是因為軍情司主要是對外而非對內的緣故。
劉蓉點了點頭,道:“二位已經做了這麼多的準備,相信他們應該都是聰明人,聰明人最善於保全自己,自然也就不會幹傻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