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北上勤王(1 / 1)
曾國藩心中有所猜測,臉上卻並無多少神情表露出來,只是微微感嘆道:“漢王殿下志存高遠,非我所能評價。”
孔繁灝從曾國藩這裡得不到幾句實話,他左右看了一眼,只能輕聲道:“滌生,老兄前些時日偶得一篇手札,疑似八大山人的手筆,這次正好讓你看看。”
說完,他竟然直接從袖子裡掏出了一封手札,放在了桌子上。
曾國藩看了一眼孔繁灝,不動聲色地推開面前的手札,裡面哪裡是什麼八大山人的手筆,分明是昔日故人羅澤南的筆跡,上面的內容也很簡單,就是一封給孔繁灝的信件,但是裡面也提到了曾國藩。
羅澤南的意思很簡單,當今天下大勢雖然還未徹底清明,但是二位也都是聰明人,應該知曉當下局勢到了這個地步,真正能爭奪天下的只有復漢軍和太平軍兩家,而觀太平軍的行止,已經徹底絕了跟儒家士林和解的可能,也就是說過去天下易鼎時作為香餑餑的儒家士林,影響力反而已經不如過去了。
當今天下,孔繁灝也好,曾國藩也罷,其實都是小號的林則徐,擺在面前的只有兩條路,要麼選擇棄暗投明,加入到復漢軍麾下,要麼就只能跟著大清朝一道共沉淪。
當然,如果孔繁灝和曾國藩願意投誠,那麼漢王府將會封孔繁灝為山東巡撫,總領山東軍政,曾國藩為河南巡撫,總領河南軍政,此外孔繁灝的衍聖公可以保留名位,但是得取消衍聖公一系的特權,且不可世襲罔替。
從內心來說,孔繁灝並不願意接受這一略顯苛刻的條件,但是現在也沒辦法,除非他願意跟著大清跑到關外去當這個所謂的衍聖公,否則就只能按照復漢軍的意思辦,否則將來孔家連活下去都有些艱難。
曾國藩沉默了片刻,他輕輕嘆了一口氣,復漢軍給他曾國藩的待遇還真不算低。
要知道,現在漢王府旗下六省巡撫幾乎都是原先的老人,就連左宗棠、羅澤南都沒有得到外放巡撫的機會,而這一道坎又是左宗棠、羅澤南二人所必須經歷的,否則將來也無法出任內閣。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也算是復漢軍的誠意。
當然,待遇也不是憑白給的,羅澤南在信中也提出了要求,那就是希望孔繁灝和曾國藩能夠以河南、山東百姓為念,儘量保全百姓不受戰火波及,尤其是面對太平軍即將進攻山東,一定要予以嚴厲回擊,堅決擋住太平軍的進攻,從而給復漢軍的兵力調整爭取更多的時間。
看完了手札以後,曾國藩將它翻過來蓋在了桌面上,讓孔繁灝心中卻是微微一顫。
“滌生兄,莫非你還有其他打算?”
“文淵兄,於我而言,還能有什麼打算?”
曾國藩自嘲地說了一句,他輕輕搖了搖頭,道:“羅羅山的意思分明是讓你留在山東,留夠人望即可,將來複漢軍北上之際,孔家舉族歸順,總少不了一個安穩,只是榮華富貴卻是沒有了。”
孔繁灝點了點頭,他心中雖有不捨,卻也知道這是目前能爭取到的最好待遇。
曾國藩繼續道:“可是對於我而言,所謂的河南巡撫意思再明顯不過,眼下留在山東訓練團練,可將來要是復漢軍北上之際,則需要全力配合,共擊太平軍。我得成為王之前驅,才能求得一線生機。”
想到這裡,曾國藩多少有些心灰意冷,他心中明白,成為這個王之前驅的還不止是他,甚至還有苗沛霖,還有林則徐等等這些人,可是不這麼做,又能怎麼辦呢?
.......
江寧,雞籠山東麓山阜上的雞鳴古寺,自古有著‘南朝第一寺’的美譽,昔日與棲霞寺、定山寺齊名,乃金陵最為古老的梵剎,香火一直旺盛不衰,哪怕外界紛紛擾擾,也打攪不了這裡的幾分清淨。
林則徐坐在茶房當中,在一旁作陪的則有李鴻章和潘曾綬二人,眾人身後則站著潘祖蔭、林汝舟、周騰虎以及魏源等幾人。
“穆翁,家父年邁,實在動不得身,這才讓我來代替家父送一封信。”
潘曾綬恭恭敬敬地從身後潘祖蔭的手中接過一隻木匣,將上面的密封開啟,從中取出一封信件,碧公佈經地呈遞了上去。
林則徐輕輕點了點頭,雙手接過了信件。
說到底,潘世恩算林則徐的‘恩師’,關係本身就非比尋常,固然二人在某些事情上沒有達成一致,但是並不影響林則徐對潘世恩的敬重。
林則徐微微猶豫了一番,卻沒有急於取出裡面的信件,而是關切地問道:“芝老身體可否是無恙?”
“家父身體康健,每日裡尚能吃下兩碗小米粥,來之前家父還特意叮囑,讓穆翁保重身體。”
林則徐身為名臣,養氣功夫固然一流,可此時也多少有幾分英雄落寞的悽清,他這些日子接到的壞訊息一天比一天多,可卻還得保持著泰山崩於面而色不變的架勢,唯獨心中的苦楚,只有自己才清楚。
他取出了裡面的信件,卻驚訝地發現裡面只有四個字。
“北上勤王。”
林則徐微微一愣,卻也明白了潘世恩的用意,頓時放聲大笑了起來。
一旁眾人紛紛不解,不知道林穆翁為何突然發笑,只能看了過來。
林則徐環視了眾人一眼,並沒有直接開口說話,而是將目光落在了李鴻章的身上。
“少荃,老夫決意北上勤王,你可願隨老夫一同前往?”
“學生......學生自然鞍前馬後,穆翁北上勤王.......學生......學生自然沒有不去的道理。”
李鴻章沒有想到林則徐突然問出了這麼一個問題,他措手不及之下,給出來的回答也有幾分言不由衷。
開什麼玩笑?這個時候北上勤王,到底有幾顆腦袋不夠砍?
李鴻章看似願意北上,可實際的想法卻也表現得極為明顯。
林則徐轉頭看向了潘祖蔭,道:“在鍾呢?”
潘祖蔭年紀最小,也沒有官職功名在身,便索性回答道:“穆翁,學生還想再多讀幾年書,再為朝廷效力。”
不食君祿,不為君憂。潘祖蔭這番話雖然有些取巧的嫌疑,但是說出來,誰也指摘不了什麼。
林則徐最後將目光放在了長子林汝舟的身上,道:“鏡楓,你呢?”
林汝舟十分果斷地回答道:“爹去哪裡,兒子就去哪裡,需服侍父親左右。”
眾人微微點頭,也就林汝舟所言最為真誠,而且也能看出來,林汝舟並不是為了大清朝,純粹就是為了老爹而已。
然而在問完了一圈後,林則徐卻笑著擺了擺手,道:“你們不能去,這忠臣有人去當,孝子同樣也得有人去當。少荃,南邊給了你們父子兩個什麼承諾?”
李鴻章難得老臉一紅,心知情況已經暴露,便老老實實回答道:“家父安徽巡撫,學生入侍從室,擔任戰略規劃室副主任。”
林則徐自然明白侍從室在南邊的分量,這個‘戰略規劃室’恐怕就是智囊團中的智囊團,能在趙源身前說得上話的,可見李鴻章這一身前途怕是已經有了。
聽完這番話,林則徐看向了潘祖蔭。
潘祖蔭也老老實實道:“家父四川巡撫,學生侍從室機要室副主任。”
一旁的潘曾綬臉色微紅,咳嗽了一聲,道:“穆翁,將來無論是鏡楓還是聽孫,總是虧待不了的.......”
到了這一步,林則徐自然已經全然明白了。
老狐狸與老狐狸之間的溝通往往並不需要長篇大論,稍微提點一句,雙方就能將彼此的用意猜得透透徹徹。
所謂的‘北上勤王’,還是讓林則徐知情知趣,將一個完好的江南交給復漢軍,這麼一來子孫得了裡子,而他林則徐也能繼續維持一個忠臣孝子的角色,將來一樣青史留名,萬世流芳。
林則徐微微一笑,“既然漢王殿下這麼大方,那老夫也就厚著臉皮為幼丹討一份前程。”
所謂的幼丹,指得是林則徐的女婿沈葆楨,此人乃道光二十七年的進士,與張之萬、沈桂芬以及李鴻章、郭嵩燾等人同年,屬於難得的俊傑之才。
一旁的潘曾綬點了點頭,這點要求自然算不得什麼,況且沈葆楨的確是個有才能的人物,將來若是得到了漢王殿下的青睞,說不定還有更好的前程。
林則徐深深嘆了一口氣,束手而立,道:“老夫乃累受皇恩之臣,如今國難當頭,自然不好袖手旁觀,此次北上勤王,當備上一副棺木,無論如何也要救國難,保社稷,保名教,縱使身死,亦當無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