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改換門庭(1 / 1)
江寧,兩江總督衙門。
在整個大清朝,若是論起最有權勢的封疆大吏,莫過於天下八大總督,即直隸總督、兩江總督、兩廣總督、閩浙總督、四川總督、陝甘總督、雲貴總督、湖廣總督。
而在八大總督之中,除了京畿重地、天子腳下的直隸總督外,最重要的職務也就是兩江總督,甚至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並不壓於治理總督。
原因很簡單,兩江總督所統轄的地域為傳統的江南之地,也就分別是江蘇省、安徽省和江西省三省之地,而在晚清時期,兩江所貢獻的財政收入幾乎佔據到天下的一半左右,可以毫不誇張地說,兩江地區關係到大清朝的經濟命脈,兩江總督也是八大總督中最肥的總督。
然而,今日的兩江總督官署裡卻是一片愁雲慘淡,只因為湯陰之戰的訊息傳來後,整個江南風雲變色,大清的天都要塌下來,而這也使得兩江集團不得不面臨著一個艱難抉擇的命運。
此時正坐在簽押房中的林則徐已經顯得無比衰弱,他本來身體就不太好,再加上過去這麼多年的奔波,使得這位老人已經有些無力支援日常政務,而最近發生的種種事情也使得林則徐心神俱疲,難以招架。
說到底,林則徐不是歷史上曾、左、李、胡這種應變之人,他的一生政涯雖然屢屢不與清廷中樞合拍,但是從根本上也是始終為大清王朝效忠,兩江的財賦也一直源源不斷地向中樞供給,所有的出發點也都是為了維護大清朝的統治。
不一會功夫,魏源和周騰虎二人急匆匆走了進來,臉色似乎都有些不好看。
“穆翁,復漢軍第一軍的四個師已經對我兩江呈現合圍之勢頭,據說趙源今日在武昌送第一軍軍長趙簡和第二軍軍長方孟昭出征,看來這一次是真打算衝著咱們下手了。”
“他不是要衝著咱們下手,而是故意展示給咱們看呢。”
林則徐人老成精,他自然不會被趙源的小伎倆矇住,冷笑道:“他這是做給我看,若是兩江能順利解決,那就是接下來攻四川,若是我再遲疑下去,怕是真正要打的就是江南了。”
“那這該如何是好?”
魏源深深嘆了一口氣,他自然知道,憑藉著目前區區幾萬面和心不和的兩江練軍去抵禦復漢軍的進攻,簡直就是痴心妄想。
林則徐沒有去回答這個問題,而是深深嘆了一口氣。
周騰虎的情緒也有些低沉,他緩緩道:“穆公,眼下還有一樁麻煩事,現在滙豐銀行現在正在對江南錢莊票號大肆出手,他們原先就透過種種手段就控制了兩江市面上的銀錢,現在現銀息口一夜之間漲了好幾倍,就連很多洋人銀行也都處於擠兌的風潮裡.......”
林則徐頓時一愣,道:“為何錢莊會出現擠兌?”
周騰虎輕輕嘆了一口氣,道:“還是因為復漢軍要出兵江南的訊息,如同火上澆油一般,使得局勢愈演愈烈......”
實際上,從這裡就能體現出滙豐銀行的強大之處來。
原本滙豐銀行透過良好的信譽口碑進入兩江,對傳統錢莊票號的一次重要打擊,其本身的息差堪稱降維打擊,使得大量的現金流匯入到滙豐銀行當中,甚至連兩江集團以及部分兩江錢莊主動將現金流送到滙豐銀行的手裡,從而賺取利息。
當然,這麼做滙豐銀行也不會吃虧,因為漢王府推行的五年工業計劃,需要用到大量的現金流,且這些現金流也不是平白消失,而是進入了漢王府所推行的一百項工業計劃當中,創造了大量的工廠實業,也提供了相當多的崗位,對於經濟的推動作用極大,創造的價值遠遠不是這些沉澱下來的銀子所能相提並論。
簡單來說,滙豐銀行在做的事情,就是將民間沉澱下來的財富挖掘出來,從死錢變成活錢,變成能夠謀取利潤的資本,也透過這種方式,在無形中去壯大資本的力量。
反之,這麼一來就導致各大錢莊票號的現銀流失得極為嚴重,而等到復漢軍宣佈向兩江出兵的時候,也就造成了市面上出現了大規模恐慌——許多人知道戰亂要來,都慌不迭地前往錢莊進行擠兌,而滙豐銀行因為吸納了大量的現銀,自然不會擔心擠兌,再加上本身信譽更高,所以擠兌的人反而不多。
但是對於那些錢莊票號而言,情況可就不同,他們本身就沒有多少現銀,只能限額兌銀,也就越發引起人們的恐慌,造成了進一步恐慌性擠兌,而這麼一來就導致光是這幾天,就有不少錢莊票號摘了牌匾,被滙豐銀行直接擠倒。
“穆翁,大傢伙都指望著穆翁您出來安定人心,是戰是和總得拿個主意......”
周騰虎神情間有些尷尬,他說的這番話,其實也是兩江集團很多人的心裡話。
如果說今天直接投靠復漢軍,那情況就簡單了,大家知道不會開戰,也就不會出現恐慌,該吃吃該喝喝,這件事也就過去了,況且還能得到滙豐銀行的幫助,你好我好大傢伙。
但是,如果林則徐要打,先不說有多少人願意跟著打,就說現在的錢糧問題都難以解決,再加上兩江練軍與本地豪紳大戶關係密切,他們到時候還有多少人願意聽林則徐的,也同樣是一個問題。
周騰虎的這一番話,其實是在暗中表態,老爺子,這出戏得有個收場的時候了。
林則徐是聰明人,他自然不會聽不懂,只是這聽得懂跟能做得到又是兩回事。
“咱們還是去見一見劉蓉吧。”
.......
“滌生,這大清朝,到底還能支撐多久,你是聰明人,還是給老兄說一句實話吧。”
濟南孔家別院,衍聖公孔繁灝望著面前的曾國藩,臉上帶著幾分猶豫之色,聲音倒也極小。
若是這番大逆不道的話流傳出去,先不說其他方面,光是衍聖公這個爵位就得換個人來當了。
當然,作為老大哥的孔繁灝,對曾國藩也有幾分信任態度,好歹也是個救命恩人,說一些掏心掏底的話倒也沒什麼,還能更好的拉近雙方的關係。
曾國藩也是愁容滿面,他原本聽了彭壽頤的建議,想找孔繁灝從中說項,讓山東巡撫陳慶偕給個幾分支援,卻沒想到孔繁灝自己就打了退堂鼓,對大清的未來已經嚴重不看好了。
不過從眼下的局勢來看,孔繁灝也並不是沒有道理,不要說他這個衍聖公,大江南北對大清朝前途看好的還有幾個人?現如今能平平安安退回滿洲就已經屬於奢望之想,君不見無論是復漢軍還是太平軍,對待‘滿虜’的態度都是窮追不捨,不共戴天,就算逃回滿洲老家,將來也少不得一個‘犁庭掃穴’。
說到底,湯陰之戰的失敗不僅僅讓大清折損了大半可用兵力精銳,也使得天下人徹底戳穿了大清朝的畫皮,八旗已經不是當年的八旗,而漢人也不是昔日的漢人,雙方的力量已經徹底拉開了距離。
整個大清朝,不要說抵擋虎視眈眈的復漢軍,光是眼下的太平軍就已經無法應付了。
“文淵兄,你我二人也不是外人,但是我得告訴你,大清朝不會亡,教匪固然得逞一時,卻不能得天下人心,就說他們對孔孟的態度,就只會讓全天下的讀書人群起而攻之.......朝廷固然敗了一場,可依然是天下正朔,儒家正宗,人心所向,只是時機轉圜過來,還是能重新平定天下紛爭的。”
曾國藩說著一口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胡話,可是這個時候他不說又能如何呢?這個時候他已經跟大清朝深深繫結在一起,就算投誠到復漢軍那邊去,到時候趙源就能看得起他?還不是一樣將他打發到那個湘陰農民的手下做事。
對於這一點,曾國藩心中是又嫉又恨,卻又無可奈何。
孔繁灝瞥了曾國藩一樣,對他的這些鬼話自然一萬個不信,大清朝真要這麼得人心,還能在短短兩三年時間裡,一路從廣州敗到河南?
但是孔繁灝也明白,曾國藩有一句話說得對,太平軍的確不是一個好相與的勢力,先不說他們信奉外來的邪魔外道,就說他們的所作所為也沒法讓孔繁灝捏著鼻子投靠過去。
眾所周知,孔家能傳承到今天,絕不是靠著脊樑過硬這一條,昔日大清朝入關的時候一樣該跪下就跪下,該剃頭就剃頭,主打的就是一個身段靈活。
可問題是,孔家就算想投靠太平軍,太平軍也不要啊,他們更希望直接徹底地把孔家從山東拔掉,把所謂的儒教踩進深坑,再踏上一萬隻腳,雙方的立場從一開始就註定不死不休,絕無轉圜的餘地。
孔繁灝思來想去,忽然向曾國藩試探道:“滌生兄,那你覺得當今漢王如何?”
當今天下,敢自稱漢王的也就只有趙源一人,哪怕是封王封到麻爪的太平天國,也不敢把漢王這個帽子丟給其他人。
曾國藩頓時一愣,他心中暗道,莫非這孔家打算再次改換門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