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愁雲慘淡(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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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儒家這個問題上,趙源始終秉承著相當謹慎的態度——原因很簡單,這個時代不是後世對儒家進行過一次次批判的年代,大部分的精英始終都是從儒家的文化傳承中受到啟迪,他們當中的大部分人,並不能真正進行切割。

哪怕是在趙源的身邊,他所用到的絕大部分人,甚至包括趙源自己,都是出身於士林,也都深受儒家學說的影響,想要徹底揚棄並不現實,也不是一個好的選擇。

在這種情況下,趙源只能選擇在一定程度上去跟儒家合作,從而才有湘湖理學派的投靠,但是在這個過程中,趙源又不能被理學派徹底左右,因此才會有越秀山學海堂出山一事,目的也是為了平衡,因此趙源也必須像歷朝歷代的君王一樣,在一定的程度上接納孔家,而是不是徹底推到對立面去。

當然,就算是要跟孔家合作,趙源也並不打算跟孔氏北宗進行深切合作——他對於北宗實在看不上眼,反倒是南宗存在一定深度合作的可能,況且當今南宗嫡傳孔憲堂也是一個心思非常巧妙的人,他沒有早一步表示誠心,也沒有晚一步進行逢迎,非在這個關鍵時間不卑不亢地上折,說明這是一個做事很有分寸的人。

“這個孔憲堂聲稱自己從來沒有襲過偽清翰林院五經博士,倒也還算機靈。”

趙源臉上浮現出一絲欣賞之意。

左宗棠笑道:“孔氏南宗過去名聲還算尚佳,素知華夷之別,將來殿下驅逐胡虜,行洪武偉業之際,不妨見一見此人。”

他這話的意思也很明顯,眼下得正本清源,不光是要把偽清從華夏給清出去,到時候連同孔氏北宗也要一起清出去。

趙源沉吟了片刻,道:“孔氏南宗和北宗之間倒是一樁歷史公案,昔日做出決定之人乃胡虜忽必烈,到了今日自然不能算數,將來等到《欽定華夏漢奸名錄》和《欽定華夏英傑名錄》定稿之時,必須要將這些寫上去,以正天下人心。”

反攻倒算,必須反攻倒算!

左宗棠拈鬚微笑,心中卻已經將漢王殿下的想法揣摩了個通透,說到底他們現在做的一切,其實都是在將滿清入主華夏二百年來的一切,統統徹底進行否定,再踏上一萬隻腳,或許在很多人眼裡這麼做過於極端,但歷朝歷代無不如此,原因就在於正統性的爭奪上,容不得半點的忽視,半點的妥協。

成王敗寇,才是鬥爭的殘酷真相,如果今天失敗的是趙源,那麼他也將會被清廷抹黑成歷史上最殘暴、最險惡乃至於最為卑鄙的人,會比太平天國的形象還要惡劣。

在這種情況下,儒家調教好了將會是一杆極為有用的槍,當然在利用之前,就必須對當下的儒家進行改造,而改造之前,就得在學術上掌控話語權,還有什麼比孔氏南宗更好用的工具呢?

當然,這些改革儒家的事情需要從長計議,必須要有足夠的小弟去站臺吶喊才行。

“先給孔憲堂封一個奉祀君,另外再加孔憲堂為儒學博士,專門負責修訂四書五經。”

所謂的奉祀君,其實是孔氏後裔曾經獲得過的第一個封爵,它本是是漢高祖劉邦封給孔子九代孫孔騰,通常來說這個封號都代表著幾分特殊含義,隱隱間意味著在漢王府的眼裡孔氏南宗才是孔家嫡系,也算是對孔繁灝進行了一番敲打。

.......

道光二十九年十一月初八,京城周邊村野的烏鴉和麻雀成群結隊地飛過城池,肅然地飛入的紫禁城樹枝上和屋脊上,不時發出幾聲悽慘的啼叫,而當烏鴉安靜以後,紫禁城中又回到可怕的寂靜,到處是昏暗的宮殿陰影,使得皇宮顯得更加陰森。

自從太平軍前鋒兵力進逼直隸之際,京城便已經開始實行宵禁,在陰森和淒涼之中,掛著腰刀的兵丁們木然地站在重要的街道口,防止任何有可疑的人物進出——就在數日前,太平軍派遣來的密探在城內放了一把火,卻引起了不少人大呼小叫。

沿途街道的大門外寥寥掛著幾隻紙燈籠,在昏暗的光線下搖搖晃晃,街口牆壁上則張貼著一張張用木版印刷的戒嚴佈告,措辭十分嚴厲地警告著所有的老百姓。

更夫們提著小小的燈籠,一隻手拿著一隻破銅鑼,另一隻手則拿著梆子,他們佝僂著身軀,在黑暗中緩緩前行,緩慢而無精打采的梆子聲漸漸在風聲裡逐漸遠去。

屋簷下面則瑟縮著許多人,幾乎與鐵青暗沉的環境融為一體,根本分辨不清他們的面孔,所有人都擠做一堆,在刺骨的寒冷中獲取著微弱的熱量,許多人都凍得麻木,有些人甚至已經徹底停止了心跳,變成了路倒。

原本京城內就盤踞著大量的災民與乞丐,而隨著戰事的進行,從直隸那邊又逃來了十餘萬災民,他們的性命就如同路邊的野草,任何一點風吹雨打就足以讓他們死去,每天清晨官兵們都會將大量的屍體抬走燒掉,唯恐產生了大疫。

天色還處於昏暗尚未破曉之際,太和殿中卻傳來了一陣淨鞭聲,大朝會再一次得以召開,而這一次大朝會已經是本月的第三次了。

實際上,在過去大清朝多年的制度中,像這樣在京四品以上官員都參與的大朝會並不多見,平時的朝會除了每日當值的軍機處以外,其他的官員都是按日輪流上值,因此像這樣的大朝會一旦召開,隆宗門外往往站滿著穿戴整整齊齊的官員們,他們在寒冷的天氣裡凍得臉色發白,看上去幾乎都不像活人了。

對於現如今的大清朝官員們來說,情況也的確越來越發嚴峻了。

湯陰之戰結束後,太平天國東王楊秀清率軍一路追擊清軍,得到了清軍遺留的大量糧草輜重,尤其是直隸方向攻勢太快,導致原先留在保定的糧草被太平軍繳獲,而後太平軍便兵分兩路,分別從京城東西面穿插而來。

僧格林沁所率的八旗新軍餘部在雄縣跟太平軍再次大戰一場,而這一次清軍雖然沒有慘敗,但是也沒有討得多少好處,反倒逼得楊秀清親自出發,率軍朝著雄縣一路攻來,僧格林沁只得率軍撤往霸州。

這一下,太平軍的刀鋒幾乎就頂在了清廷的咽喉之處,倘若這個時候道光皇帝若是想明白,退往關外還算來得及,但是對於老皇帝而言,他不能接受就這麼灰溜溜滾回盛京,率領剩餘的兩萬餘八旗新軍、再加上七八萬綠營在京畿一帶佈防,甚至還下令用條石封死了京城九門,目的也很簡單,大傢伙就不要想著跑了,老老實實守在京城,與京城共存亡吧!

當然,道光皇帝這麼做,也是純粹成全自己的生前身後名,他不能接受被後人稱為逃亡之君,還不如索性戰死在京城——反正眼下京城裡面除了道光皇帝、穆彰阿、祁雋藻以及訥爾經額等大臣外,其他人都已經撤往了盛京。

就算京城被太平軍攻下,大清未來新君奕欣也完全可以宣佈即位,此時盛京尚有滿蒙八旗五萬餘人,這股兵力雖然不多,但也處於大清朝最後的本錢,足夠大清朝繼續苟延殘喘個兩三年。

除了這些安排以外,道光皇帝還大肆給留下的官員們升官加爵——儘管這個時候的官爵實際意義並不大,但好在還是有不少官迷想過把癮,他們升了官,就得留下來給大清朝殉葬,所以這個時候隆宗門外站著的大清官員,實際上已經距離死路不遠了。

“皇上駕到!”

一名公鴨嗓小太監發出一聲尖利的叫聲,早已等候已久的大清朝官員們則紛紛下跪,人人口中山呼萬歲,看上去倒也沒有多少亡國的模樣。

道光皇帝拖著疲憊的身體出現在眾人的面前,整個人都已經宛如風中殘燭一般,生命似乎隨時都有可能熄滅,他緩緩伸出手來。

“眾愛卿,都平身吧。”

等到大臣們爬起來後,不少人偷偷摸摸地窺竊著似乎已經活不了多久的道光皇帝,心中泛起了無數個念頭,這些念頭若是放在往日,都足以抄家滅族,而放在眼下,卻又讓人感覺到十分自然。

說到底,大清朝這顆大樹要倒,再忠誠耿耿的人也要思量一下自己的未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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