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天下之至堅(1 / 1)
對於輿論上面的問題,趙源始終秉承著一種想法,那就是同樣使用輿論展開反擊,而在這一點上漢王府所具備的優勢簡直無與倫比。
先不說御用的那一幫筆桿子和兩大報社《大公報》和《大同報》,光是漢王府內部對政策和趙源講話的解讀,就絕非那幫區區文人能比得上,對於趙源所持有的君王之道,究竟是什麼樣的真實情況,真正瞭解的人其實並不多。
大部分人對當前新憲的解讀都帶著自己的期許,只是《大公報》和《大同報》在解讀上更加深入人心,比如他們強調支柱產業必須國有化,比如強調工商之業的發展絕不能建立在損害普通百姓生命的基礎上,這些闡述本身就是對當下新憲法空白的完善。
反之,清流報這個時候所謂的抨擊,更多則是代替士大夫說話,從士大夫的利益角度來思考問題,這樣的言論又怎麼可能得到普天之下百姓們的認同呢?
趙源自然不會將《清流報》放在眼裡,對於他們背後的那群人同樣也不會放到眼裡。
當然,這場口水戰不會輕易落下帷幕,至少聚集在《清流報》背後的那幫子腐儒,也不會輕易投降,等到將來新式科舉順利舉行之後,水落石出,這幫人或許才會停歇下來。
過了午時之後,羅澤南走進了殿內,低聲道:“殿下,洪仁玕已經到了,今亮正在作陪。”
趙源點了點頭,他對洪仁玕早就有心理預估,原因也很簡單——馮雲山之死,本就是天京計劃中的一環,只有這位大名鼎鼎的南王不明不白被暗殺,他們內部的矛盾才會激化到一定程度,尤其是在這個進攻京城之前的階段,更是起到了相當奇妙的效果。
“讓他進來吧。”
“是。”
羅澤南立刻走了出去,讓人將左宗棠和洪仁玕都叫了進來,
洪仁玕一臉恭敬地走進了會客廳,竟然在門口就直接跪倒在地上,叩了一個頭,道:“仁玕見過漢王殿下!”
“哎,吉甫這麼客氣幹什麼?”
趙源不動聲色地叫洪仁玕起來,笑道:“早就聽說你們已經圍了京師,按道理來說這個時候應該是正忙,怎麼有空來金陵?”
“實不相瞞,當前進攻京師並不順利,南王馮雲山已經戰死於京城,且山東、皖北的清軍正在虎視眈眈,隨時可能前來勤王!”
洪仁玕的態度雖然擺得極低,但是這個時候有意在馮雲山的名字上加重了口氣,偷偷抬眼觀察趙源的反應。
趙源則擺出了一副驚訝至極的模樣,道:“馮雲山竟然死了?這還真是......真是讓人沒想到啊.......”
左宗棠和羅澤南二人自然知道天京計劃的全部內容,這個時候也不得不為趙源的反應讚歎不已,這個表演簡直渾然天成。
洪仁玕原本也只是下意識的試探,並沒有更多往這個方向去思考,他見趙源並沒有露出什麼其他舉動,只能嘆息道:“是啊,南王身中清軍炮擊,當場就不治身亡了,只可恨的是,我大軍至今未能攻破京師,為南王報仇!”
說完這番話,他的臉上露出幾分期待,道:“漢王殿下,當下我太平軍與清妖在京城血戰,並非為了個人的私利,而是為了給天下漢人討回公道,漢王殿下矢志伐清,不知可否提供一些方便,為我們提供一些槍炮?”
呵呵,又開始試探了。
趙源在心中冷笑連連,洪仁玕這番前來絕不是單純為了所謂的槍炮一事,分明是替洪秀全前來試探,看看復漢軍的反應——若是他一口否定,則意味著復漢軍北上的時間基本上已經確定,隨時有可能開打,那麼這個時候或許就要緩和同楊秀清的矛盾。
當然,給太平軍資敵的這種行為,趙源同樣也幹不出來。
他略微沉吟了一番,道:“滅滿興漢,乃大義之舉,還是要給一些的.......”
洪仁玕聽到這番話時,心中原本緊繃著的這根弦漸漸鬆弛了下來,臉上頓時堆滿了笑容,道:“得漢王殿下相助,太平軍便能早日實現和平,實乃天下百姓之福。”
“但是——”
趙源坦然說道:“近來複漢軍同樣也在進行大規模換裝和擴軍,槍炮供應同樣十分緊缺,眼下只能提供一批清軍的鳥銃和抬槍,數量也頗為有限......”
洪仁玕頓時有些摸不著頭腦,他也不知道趙源所說到底是真是假,只能硬著頭皮說道:“還請殿下放心,一應槍炮我們都用銀錢來買,還有響應的火藥、鉛彈。”
花錢啊!花錢那就好說了。
趙源立刻露出幾分笑容,道:“若是這樣,倒也不是不能擠出一些來,咱們倒也不用按照市價來買,就按照出廠價吧,數量也不多,只有一千杆洋槍,另外原來繳獲清軍的鳥銃倒可以撥給兩千杆。至於清軍的火炮可以撥給四十門,一應價格屆時讓人計算出即可。”
洪仁玕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花高價買一堆清軍的垃圾玩意自然不行,但是好歹有一千杆洋槍,再加上用這種方式好歹也試探出了復漢軍的想法,倒也不算很虧。
“殿下,我家天王過去跟大王所言的‘先入京師者為君’實為笑談,若是太平軍真的攻進了京城,不如兩國之間約為兄弟,南兄北弟互不侵犯。”
洪仁玕忽然又提出了一個建議,似乎這個建議才是這一次見面的真正主題。
說起來洪秀全原本對所謂的‘先入京師者為君’還抱著幾分期待,但是後面的一幕幕情況清晰地告訴他,這只不過是趙源耍的花招而已,真要用這個跟他談,信不信復漢軍立刻北上連帶著太平軍一起給滅掉,只能用這句話點一下趙源,當初你說的‘先入京師者為君’,現在我們說好不提了,但是以後是不是就得南北分立了?
趙源自然沒有半分愧疚的心理,區區的一個口頭承諾隨時說廢棄也就廢棄了,至於國與國之間的信義問題則更是無從談起,雙方只有力量均衡的時候才有談信義的可能,眼下有必要跟你們去談這個嗎?
當然,趙源也不打算立刻北上,他更希望能夠讓事情控制在天京計劃的範圍內,沉吟了片刻道:“兩國南北分立倒也不是不行,但是眼下山東、陝西、甘肅等地並未處於太平軍的控制之下,現在直接劃入太平天國似有不妥。”
洪仁玕頓時有些尷尬,道:“以上諸地,雙方各憑本事自取。”
“好,既然得了這句話,那這個約定也就立下了。”
趙源微微一笑,輕聲道:“吉甫兄弟,當年在香港的時候,我就曾經告訴過你,將來似有隱憂,如今你家天王幾乎已經被奪權......若是將來楊秀清獲勝,則意味著你我雙方將會全面開戰,這並不符合我們的利益,因此我更希望天王能夠獲勝,你可明白?”
洪仁玕也沒想到趙源竟然直接道破當前太平軍的情況,只能乾巴巴地回應道:“若是如此,就代我家天王謝過漢王殿下了。”
他心中忽然有些亂糟糟的,似乎這一刻一切都彷彿變成了一個圈套,將整個太平天國都套在了其中,無法掙扎。
........
就在洪仁玕去面見趙源的時候,大清欽命兩江總督、欽差大臣以及奉旨節鎮六省軍務的林則徐,終於率領麾下五萬勤王練軍趕到了山東德州,與此同時曾國藩也率領麾下的兩萬餘練軍趕到了武城,雙方選擇合兵一處,屬於當前名義上規模最大的勤王軍。
當然,這一支勤王軍上上下下對大清朝都沒什麼忠誠度可談,無論是林則徐也好,還是曾國藩也罷,二人都將家屬託付給了南邊,這一次來北面勤王一方面是為了自家的名節考慮,另一方面也是為了牽制太平軍的腳步。
林則徐過去跟曾國藩的關係還不錯,一直到曾國藩聽了賽尚阿奪了湘勇以後,雙方的關係算是徹底破裂,而這一次雙方因為同一個目標重新聚集在一起,倒有幾分相逢一笑泯恩仇的味道。
“滌生啊!你可曾讀過道德經?”
林則徐頭髮已經全白,臉上褶皺更是阡陌縱橫,帶著一股子濃重的暮氣。
曾國藩眉頭微皺,道德經不過五千字,他自小就能倒背如流。只是林則徐既然這麼問,定然有其自身的深意,便搖了搖頭,道:“穆翁,下官雖讀過這篇文字,卻並無精通之處。”
實際上,過去的曾國藩一心一意信仰孔孟學說,要以儒家思想來入世拯世,信奉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正是依靠著持身謹嚴的態度使得他在官場上可謂一帆風順扶搖直上,然而自從辦了團練以來,卻發現孔孟之道卻不能治軍,只能搖身一變轉為申韓法家之徒,以‘治亂世須用重典’的原則來治軍治民,為此卻也落了個‘曾剃頭’的美名。
如今,曾國藩在世事面前屢屢碰壁,事事不順,更是接連死了兩個弟弟,還不得不將曾國荃送離身邊,這些事情使得他心中十分痛苦,心情鬱結不解,反過來使得他對於老莊之學產生了幾分興趣。
林則徐微微一笑,道:“老夫在道德經中也沒有學到什麼,但是過去這些年的經歷,卻讓老夫明白了一個道理,‘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論起競爭之道,或許只有老子才算揣摩得更加通透。”
“當下太平軍看似一帆風順,一路北伐攻至京師,看似是天下之至堅,可問題在於一旦攻破京師之後呢?以太平軍當下的行事之道,一定會被其對應的一面所相剋。則將來敗亡之日並不遠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