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墓園（1 / 1）
程寂來到江城的墓園時，已經是兩日後。
同樣是一個陰雨的夜晚，程寂揹著行囊跨過滿是鏽蝕的欄杆，驚起站在圍牆上休憩的烏鴉。一旁的門崗裡，嗜睡的老人枕著桌子打著呼嚕，光線照在他的臉上，黃褐色的老年斑十分明顯，讓孤身在此的他多了幾分寂寥。
多年過去，沒想到這個墓園還屹立在此，而四周圍擋的牆體早已頹圮，磚塊也不知被誰抽走，留著大塊的孔洞。青色的攀援植物覆蓋滿了牆體，將帶有毛刺的藤勒進並不光滑的牆體上，灑落大片的綠蔭。
夜色中，綠蔭裡肆意橫生的枝椏上下顫動，一雙雙映著燈火的眼睛躲在葉片之下，凝望著來人的身影。
園內，不少墳墓已經很久沒人打掃祭拜，彷彿所有記得它的人都已經逝去，飄落在墳前的落葉乾枯腐敗，變成一層黑色的泥濘，摻雜著堅韌的莖須。
程寂在園中一路走著，觀察著墓園整體的輪廓佈局。
在夜裡，視野確實同夏紅菱描述的那樣，並不算開闊。
臨近墓園中間時，就能感受到空曠區域自有的寒風，在道路中間打著旋，聚來一陣陣落葉，如同有個看不見的人在耐心地清掃著地面。
程寂裹了裹衣服，調亮了手電的亮度，目睹著光線一路映照向遠處，落向那些老舊的殘碑，在夜裡的露水的覆蓋下，墓碑倒映著星點的亮光。
“會是在哪呢？”
程寂踮著腳站向高處，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個指南針，僅僅只有半個巴掌大，表面防摔的玻璃殼已經碎裂，內建的指標微微蜷曲，勉強指示著方向。
隨著程寂將李朝光的遺物靠近指南針，上方的指標開始飛速旋轉，一股陰冷的氣息隨之產生，像是有什麼東西睜開了眼睛。
呼——
程寂身旁那些長久沒有使用的蠟燭，此時此刻紛紛點燃，順著道路一路蔓延向前，火光亮起的剎那，在墓碑上倒映出來不少淺灰色的影子，在徘徊，在遊蕩。
它們只存在幾秒鐘，當程寂將目光望向它們的時候，這些影子就會自動消失不見，彷彿程寂的眼神足以滅殺它們的存在。
但這，顯然是不可能的。
它們或許是不想被活人感知與叩擾。
嗡嗡——
指南針的內部似乎有什麼東西顫動了一下，預示著找到了什麼東西，隨即安靜了下去。
程寂在這時，才終於是邁動步子，在燃著燭光的墓園裡行進。
他隱約覺得，自己並沒有前往墓園的中心，而是更靠近墓園的北側，在那裡，墓碑較為稀疏，不少地方留著較大的空地，在空地中心，不知是誰種了一顆桃樹。
只不過，這樹始終沒有長大，原本呈Y形的枝幹，左邊的那一半已經被人砍去，斷口已經長出了新的枝芽，但褐色的表面依舊能分辨出上方的年輪。
它在這至少二十年了。
衰老期的它已經過了結果的時段，但它僅僅和程寂一般高，唯有蹲下身，才能藉著它的樹蔭乘涼。
或許，是這個墓園太陰溼了。
程寂在樹邊停下，這是指南針最後指示的位置。
“可這，並沒有多餘的東西啊？”
程寂疑惑地自言自語。
“哥哥，你在找什麼？”
一聲呼喚從程寂的背後冷不丁地響起，他轉過身，身後是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手裡拿著一個早已褪色的皮球。
“皮球、七八歲、墓地裡的男孩......”這些特殊標籤讓程寂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的身份，那大機率就是夏紅菱當時遇見的小鬼。
他居然還在這裡......
“哥哥？”男孩又呼喚了程寂一聲，程寂這才後知後覺地回應了一句，有些猶豫地撓了撓腦袋。
“我......我在找一個人留下的東西。”程寂說著。
“你在找什麼呢？我對這裡很熟。”男孩似乎很有自信，他的雙眼一眨不眨，如同鑲嵌在眼眶裡的裝飾，偏偏能一直緊盯著程寂的眼睛。
“既然這樣，你有見過有一幫人在這裡開會嗎？我要找的人就在那幫人裡邊，或許我要的就是開會時候的某樣東西。”程寂並沒有感到害怕，有了夏紅菱的經歷在前，他對男孩的身份已然知根知底，所謂的畏懼感，自然也小了很多。
男孩歪著腦袋想了想，盯著那顆桃樹，點了點頭：“有見過啊，就在這棵樹的底下，他們可吵了，還無視我的存在。我只是想跟他們一起玩......”
“樹的底下？”
程寂有些不解，他踩了踩草坪，並沒有任何暗門存在。
“入口在另一邊，但可以一路通到樹底下。”男孩說著。
“那能請你帶我去嗎？”程寂蹲下身，讓自己與男孩的臉頰齊平，認真回望著對方。
誰知，男孩冷不丁來了一句：
“哥哥你是鬼嗎？”
“額，並不。”程寂也是被問得一愣，要說鬼，提問的小男孩自己才是吧？照正常的劇情發展，也該是由程寂說出這一句話，配合著小男孩狡黠的笑才對味。
得到答案的小男孩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似乎就此鬆了口氣：“不是鬼就好，我最怕鬼了。”
聞言，程寂一時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總覺得既荒誕，又有些同情。
荒誕的點在於，身為鬼的孩子反倒害怕鬼，也不知道會不會自己把自己嚇死。
而同情之處，又在於這孩子年紀輕輕就早夭，哪怕死後多年都沒有意識到自己的狀態，每日每夜地呆在這裡。
“對了，我記得，你有一隻黑狗是嗎？”程寂想起了夏紅菱說過的事。
“你認識小黑炭！”男孩沒有多少感情變化的臉上終於是揚起了一抹笑意，這讓他看著像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會哭，會笑。可是，他很快又恢復了正常，“它已經死了噢，就在很多個白天和黑夜之前。它老得走不動路，叼不起球，只會大口地哈氣，等它不動以後，我就把它埋在了最向陽的角落，就在那邊！”
男孩的手指指向更北方。
“走吧，哥哥，我帶你去找你想去的地方。”男孩將球牢牢地握在手裡，像是他永遠的珍寶。
其實，程寂原以為男孩會想盡辦法找他一起玩撿球的遊戲，就像曾經捉弄夏紅菱一樣，一路追著球，最後到了一個令人匪夷所思的地方。
但男孩並沒有這麼做。
望著皮球上遺留的牙印，程寂在想：
或許，男孩再也不會扔出這個球了......
......
“就在這裡噢！”男孩指著一處墓碑，然後在側面用肩膀用力地頂著，但紋絲不動。
見狀，程寂上前替代了男孩的位置，可是，這一次，程寂根本沒有用多少力氣，徑直將墓碑頂開了一段距離。
這分明不重。
墓碑是中空的，厚重的樣子單純是一種迷惑人的擺設。
“看來，這個男孩對現實的影響作用太小了，以至於只能對特定的一些物件產生影響。”程寂摸了摸鼻子，用手機的燈光照亮眼前的景象。
墳墓底下，是一條人工挖掘的狹窄小道，兩側的凹槽裡放著白色的蠟燭，不曾鋪設過地板的樓梯一路蔓延向下，延伸進了黑暗之中。
“就是這裡了，哥哥自己小心噢。”男孩笑了笑，抱著球緩步走遠，也不糾纏。
想著一路上為這些事死去的人，程寂的喉嚨上下滾動，躊躇之下，他終於是邁出了第一步。
喀嚓！
他用打火機點燃了窄道里的蠟燭，燭光把道路照得透亮，驅散走了源自黑暗的恐懼。
“對了，哥哥！”
男孩似乎想起了什麼，用興奮的語氣轉過身來，望著一路向下的程寂。
程寂微微側過臉，看著隱藏在墳堆的陰影中的男孩，然後目睹著對方化為青煙，唯獨空氣中傳來對方那一句滿懷真誠的話語：
“如果可以，請幫我給小黑炭上柱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