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合影與校徽(1 / 1)
地底窄道並不長,向下走了大約十餘步就到了頭,面前,則是一扇木門。
擰開門鎖的那一刻,撲面而來的,是一股紙張燒焦後的味道。
他沒有第一時間進門,而是等待著室內的空氣與外部交換流通,畢竟,他也不確定內部含氧量是否足夠,這種密閉的環境,又碰上這種火焰灼燒,很可能產生大量的一氧化碳。
他約莫等了約十分鐘。
等到焦炭味淡下去,這才點著燈進了門。
其實,他的內心並沒有抱多少希望,尤其是聞到燒焦味道的那一刻。
一個猜測在同一時間浮現在了他的腦海裡:
有人先來了一步,趁此機會將這裡的東西付之一炬。
或許,那是李朝光留在江城的同伴,考慮到這個聚集地沒有了繼續存在的價值,這才燒燬了所有帶不走的東西。
不過,東西雖然都被破壞了,但這個場地終究是帶不走的,它也會成為坐實李朝光參與不明宗教的一大罪證。
這個房間僅僅不到五十平,參照著遺留在室內的傢俱殘骸,依稀還能還原出大火之前的模樣。
室內正中心是一方桌子,用以陳放各種資訊資料,它們都被塞在一個個塑膠的檔案盒內,在化為焦炭的木桌框架裡,還能翻到一兩塊沒有完全燒盡的彩色碎塊,當然,更多的是一張張焦黑的紙頁,脆脆的,輕輕一碰,就節節崩裂。
程寂大致能從部分紙頁上辨認出文字,那是一些誇張花哨的傳單,隱約有各種募資、開光紀念品批發等內容。
“產業鏈倒也齊全。”程寂喃喃著,望向另一邊,房間的角落很明顯就是他們禮拜的地方,一圈蒲團整齊地排列,中央有個凸起的小圓臺,或許他們就是把信仰的東西放在圓臺上,然後圍坐著誦經歌唱。
尤其是在一個蒲團底下,程寂還找到了半支李朝光生前愛抽的煙。
而順著李朝光所坐的蒲團往後看,地上插著高高低低、數以百計的香。
怪不得他身上的香火味那麼濃郁。
再走近幾步,程寂發現,牆上其實刻著不少文字,似乎是負責破壞這裡的人忘記了將這面牆也順帶著抹平。
他眯了眯眼,勉強辨認著上方的文字,那是諸多人名,後面帶著他們的生辰八字,而最底下的那些,也是最早刻好的,不少已經在名字前方劃上了一道叉。
程寂不懂這代表著什麼,但他總覺得,這背後的意義並不是積極正向的。
“嗯?這是什麼?”程寂伸手朝著一處閃光點摳了摳,一個嵌在泥土中的硬物就此掉落了出來,那是一枚校徽。
上方白底紅字,寫著“浙城中學”四個大字,至於底下,則是黑色的楷體字:高二(三)班,宋應航。
“這裡,居然會有浙城中學的校徽......不應該啊。”程寂喃喃自語著,將校徽翻了過來。
後頭是簡陋設計的別針,不過,在別針中,卡著半張照片,出奇地沒有掉落。
程寂將其翻開,看到背後隱約在高溫中褪色的畫面。
照片裡,有著兩個人,雖然只有上面一截,但可以隱約辨認出,這是在一所學校裡,一個學生有些靦腆地拿著一面錦旗,旁邊搭著學生肩膀的,則是一個戴著眼鏡的中年老師,文質彬彬的模樣,僅僅是外人看一眼,就能覺得對方有種天生的書卷氣。
“我最敬愛的老師袁......”
照片裡的字型已經沒有後半段。
但程寂已經沒有了好臉色,他差不多已經猜出來了後續的內容。
望著照片裡的老師看似溫柔的眼神,和煦的唇齒,確實很難將其與藏匿數十年的不明宗教核心人物相結合起來。
他將照片收了起來,以及那枚校徽。
而後,他回過身細細地再回望了室內一眼。
曾幾何時,這裡曾坐滿了心懷不軌的人們,他們或多或少都揹負著人情債、人命債,他們還不完,也沒想著還,他們會繼續躲下去,隱姓埋名直到徹底安全的那一天。
是的,這世道是不公平的,並不是所有的壞人都會在自然老死前得到應有的懲罰。
所謂因果報應,終究只是響應在少數人的身上。
但程寂,應該會循著這條路一直找下去。
當程寂最後離開這個底下密室時,已經過去了不知道多久。
天上的陰雨也漸漸弱了,零星的寒意順著腳底向上,帶走並不炙熱的體溫。
他重新將墓碑封堵上,留下了記號。
後續,他會聯絡馮定安的家屬,向他們告知這裡的情況。
不過,在此之前,他要去墓園的更北邊一趟。
程寂的手裡並沒有香,但墓園裡遺漏的香也有不少。當然,並不是從其他人的墳前拔下來的,那寓意並不好。而是那些開封了包裝卻沒有用完,隨手扔在某個角落裡的部分。
程寂剔除了表面受潮的部分,將剩餘收集到的香火中選出最合適的,然後用打火機點燃。
在他面前,墓園道路的盡頭,有著一個開滿鮮花的土堆,土堆旁邊,有著不少小孩的足跡。
或許,這些腳印就是小男孩的。
他繞著墳塋轉了幾圈,表示著自己對同伴的懷念。
程寂蹲下身,將那一炷香插進了鬆軟的土層,這一瞬間,他的耳畔傳來了一陣嬉鬧,伴隨著狗兒歡快的汪汪聲。
願你們友誼長存,小傢伙們......
程寂站起身,徹底踏上了回家的旅程。
......
05年,謝家喪事之後。
一個穿著邋遢的男人提著大包小包的行李下了一輛大巴車。
他望著這片熟悉的土地,心中有些緊張。
他向前走了幾步,照著記憶中的道路一路來到一家破院前,有些不可思議地眨了眨眼睛。
“人呢?人去哪了?”
他左右張望了一眼,終於是拉過一個本村的莊稼漢,問道:“不好意思,我問一下,住在這裡的梁芬去哪裡了?”
“她啊......好像死了兩年了吧?你是?”對方看了眼男人的臉,忽地想起了什麼,“對了,你不是她以前那個相好的嗎?她當年還跟我說過,說你要去城裡做生意呢,咋了,虧本了?”
男人有些慚愧地撓了撓腦袋,他哪會做生意,十個他都不是賺錢的料。這幾年裡,他東躲西藏,終於是甩掉了那些債主,這才跑回來找梁芬。
是的,他其實是一個賭徒,用體面的包裝騙走了梁芬的錢後,他又犯了賭癮,在賭場裡將資金揮霍一空。
他其實對梁芬並沒有多少感情,唯一有的,就是利用。
這一次他回來,美其名曰是逃難,其實還是想找梁芬接濟一二,順帶著,再用甜言蜜語給自己撈點錢。
但他沒有想到,梁芬居然就這麼死了,而且死了很久了。
這讓他心情有些鬱悶。
“啊,那沒什麼事了,我本來找她道個別,這麼多年不見了,也想著敘舊後再走。”男人撒謊著,告別了莊稼漢。他在梁芬家的小院徘徊了一會,終是趁人不備,翻進了院子中。
他隱約記得梁芬生前儲存財物的地方,如果運氣好,或許他還能摸一點積蓄出來。
“對,就這麼辦!”男人狡黠地笑著,破壞了本就不牢固的窗。
內部的景象,和程寂當時見到的一樣,零食櫃、保溫瓶、幾張床,以及儲存貨物的裡屋。
沒錯,這個屋子就是程寂見到的小賣部最初始所在的地方。
也就是沒有灰大仙術法的加持下,它最原本的模樣。
男人在房間裡走著,鼻子滿是灰塵的氣息。
這裡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我記得,是床底吧?”
男人伸手向床底下掏去,他記得下邊有一個藏東西的暗格。
可是,慢慢地,他似乎觸碰到了一個冰涼的東西。
他慢慢抽回手,在他的指尖,滿是粘稠的血液。
“啊......”
他倒退了幾步,目光朝著前方看去,熟悉的身影正從狹窄的床底爬出來,目光陰冷。
“你在找這個嗎?”梁芬手裡拿著她的錢包,隨著她的手指一挑,錢包裡厚厚的錢幣就這麼掉落出來,鋪了一地。
男人的眼神一亮,他從來沒見過這麼多錢!
是!我要的,就是這個!
他像是著了魔一樣大肆攬著錢,無視著朝他慢慢逼近的梁芬。
他就這麼痴痴地笑著。
眼裡只剩下了錢。
而後,他的視野瞬間三百六十度旋轉了一週,伴隨著皮肉撕裂,骨頭折斷的聲音。
他重重地倒了下去。
在死之前,無數的錢幣漫天落下,遮蓋住了他流血的雙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