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書院弟子(1 / 1)
四人吃飽喝足之後,離開了飯店。
“許小夫子,你可以啊,真能惹事,要是他們不被攔住,我看我們四個都得被痛打一頓。”黎一陽剛剛走出門,就忍不住對著許白焰數落道,若不是幾人關係不錯,說不定黎一陽剛才早就撒腿跑了。
衣袍無風自動,多的不說,至少也是內功高手的境界,自己的父親可說過,內功高手可比那些看起來兇巴巴的惡漢厲害多了。
“讀書人,若為道理,不怕死,死都不怕,我害怕捱打?”許白焰看著黎一陽說道。
還沒等黎一陽說話,米小魚就是一個暴慄敲在許白焰的頭上,咚的一聲,聽得黎一陽都忍不住縮了縮頭。
“哎喲,”許白焰更是直接叫出聲來,回過頭看著米小魚,滿臉委屈:“小魚哥,你打我幹啥?”
“死都不怕,你還怕疼?”米小魚眼一橫,盯著許白焰,“這種時候逞什麼能,該低頭時就低頭。”
“對對對,我爹也是這麼說得,認個錯,低個頭,不丟人。”一旁的黎一陽趕忙幫腔說道。
“對啊,剛才可真嚇人呢。”就連黎紫也忍不住出口說道。
“可是,我爹教我,讀書人,要有傲骨。”許白焰小聲嘀咕道。
聲音雖小,也沒能逃過米小魚的耳朵,只見米小魚眼睛一橫,看向許白焰,許白焰縮了縮頭,“以後偶爾低頭便是。”
米小魚這才收回了就要敲向許白焰頭的手。
四人來到了米小魚居住的樹下,本來準備分道揚鑣的幾人,卻偶然發現了兩隻正在相鬥的蟈蟈。
這一下都來了興致,盤坐在周圍,畢竟,幾人也不過是看螞蟻搬家都能看一個夏天的年級。
直到蹲坐到腿都有些軟了,蟈蟈這才分出了勝負,許白焰更是直接站了起來,喊道:“壞了,”說罷站起身來,招呼都沒打,朝著家裡跑去。
今日還沒讀書,回去這麼晚,還不知道要讀到幾時。
許白焰剛剛跑到門口,就看見家中的門大開著,推開內門進去,卻怎麼也沒想到,今日在飯店看到的三人居然在自己的家中。
三人回頭看著許白焰,也是一臉吃驚,許白焰高聲喊道:“你們想要幹什麼?我爹呢?說你們的是我,有什麼,衝著我來。”
許白焰死死的盯著眼前的三人。
“胡說八道些什麼呢。”許白焰聲音有些虛弱,從三人中走了出來,揉了揉許白焰的頭,“還不見過三位先生。”
許白焰沒有說話,只是盯著眼前的三人,許夫子也沒有說話,剛才從自家孩子的話語中就能夠聽出,幾人有了摩擦。
宋師兄看著許夫子,當下說道:“許師叔,不好意思,開始在飯店,我的兩位師弟與令公子有了些摩擦。不過既然是許師叔的公子,那麼我等痴長一些,叫師兄或者學長便可。”
許夫子搖了搖頭,“禮不可廢,我這小子未入學院的門,自然不能與你們師兄弟相稱。”
“許師叔,你知道我們這次過來就是請您回書院的。”聽著許夫子的話,宋師兄忍不住開口說道。
“當年書院逐我出門,我知道書院的道理,我沒有反對,也不怪書院。現在,我為何要回去?”許夫子依舊是那般平淡模樣,甚至連看都沒有多看宋師兄一眼。
“當年之事,我等確實不知,不過先生很想您,這才讓我邀請您回去。”宋師兄低著頭,頗有誠意。
“許師叔,您就和我們回去吧,至少在書院中,您不用過得如此落魄吧?”見許夫子不說話,身後那矮個子的書生又開口說道。
“哼,”許夫子冷哼一聲,“不穿錦繡綢緞,腰間不佩玉,便不是讀書人了?我看就是這天下讀書人過得太好了些,這才忘了天下還有苦寒之地。我喜歡和人講道理,但是卻不喜歡和讀書人講道理,讀書人若是自己悟不出來道理,讀書又有何用?”
“能和一個小孩起了衝突,你們可真是我師兄的好弟子啊。”許夫子冷眼看著眼前的三人,說話擲地有聲。
宋師兄身後兩人不由的後退了一步,一言不發,宋師兄反而向前走了一步:“今日之時,確實是我等有錯,回去自會領罰,不過許師叔的學問,就連先生都說學究天人。”
“別拍我馬屁了,我不過是一個落魄書生罷了,日日夜夜看得也不過兩三本書罷了。”宋師兄話還沒說完,便被許夫子打斷。“我在這挺好的,在這看書,反而更加通透了些。”
“先生常說,師叔乃是治世之能人。師叔也有治世之抱負,不過在此鄉野之間,師叔難道可以達成這般宏達的理想?”宋師兄面對許夫子,再向前一步,大聲說道。
許夫子端起茶杯的手明顯愣了一愣,接著笑著搖了搖頭,“十七年前,我和我家夫人相愛,有人說她是魔教中人,要我和她分道揚鑣,我不但沒同意,反而和她成了親。於是我也成了魔教中人,天下人都要殺我,為什麼?只因為我娶了一個魔教中人,至於她為什麼是魔教中人,只不過她的父親是魔教中人罷了,她甚至手無縛雞之力,連一點武藝都沒有。”
“可我,也不過一個是一個名聲大一些的書生罷了,若不是先生相助,只怕我兩早已死了,就連到這苦寒之地都沒有辦法。我自救尚且無奈,如何治事?”
“師叔所說,我不敢苟同,若是世間人人有了思考的能力,便不會泱泱眾口了。”
許夫子笑了笑:“若我還年輕,我倒是也有這種想法,但是你看現在,我已經老了,老到記不清很多東西,老到連街上的幼童都知道我是一個無用之人。我已經老到不想離開這裡了。”
“若是師叔不走,我便只有陪師叔待在此處了。只是要打擾師叔清淨了。”宋師兄也不顧地上汙垢,學著許夫子坐在了家中的小板凳上,衣襟垂在地上,已然粘上了不少黃土。
看宋師兄如此說,身後兩人面漏難色,即便宋師兄不嫌棄,這兩人可不願呆在這又破又小的屋內。
許夫子坐在小凳上,沒有看宋師兄,“我房間太小,待不住你。”
“不妨,師叔的院子夠大,容我站立就可。”
“可沒有床褥。”
“不妨,西面的天氣不算太涼,儒家的功法,師侄亦有研究。”
許夫子看著宋師兄堅毅的眼神,笑了笑,“你和我那師兄,倒是真的相似。”
宋師兄低頭,“不如先生甚多也。”
許夫子伸手拿開面前桌面上的菜罩,家裡的蚊蟲和老鼠畢竟多了些,若是沒有這菜罩,只怕會多餓上幾頓。
菜罩之下,有著一個冰冷的窩頭,正是中午所做,畢竟家裡貧窮,許夫子也留下了一個,雖然並沒吃飽,但是這世間有太多人吃東西並非為了吃飽了。
許夫子拿過窩頭,遞給了宋師兄。
宋師兄接過窩頭,狠狠的咬了一口,黎家村的天氣並不算太冷,但是為了節約柴火,許夫子在許白焰離開之後就滅掉了火,這窩頭,本身也沒有太熱。又放了許久,自然完全涼了。
宋師兄一口咬下,手中的窩頭又冷又硬,嚼在嘴裡,寡淡且乾燥,更別說裡面還有著些許穀殼。難以下嚥,即便如此,宋師兄也是將整個都吃了下去。一旁的許白焰,懂事的舀來一瓢白水。宋師兄一口喝了下去。一個窩頭,一瓢白水,就連鹹菜都沒有一點。
“好吃嗎?”許夫子笑著問道。
“味同嚼蠟。”宋師兄也沒有隱瞞。
“是嗎?就這東西,就這村裡,都有許多人家,兩三人一起吃上一個就能當一天的口糧。現在你覺得呢?”
聽著許夫子的話,宋師兄一下站了起來,伸手去摘腰間的玉佩。
“幹什麼?”許夫子面上帶著些許笑容抬頭問道。
“這玉佩還值些銀子,修身不一定要用玉,我看這窩頭便極好。”宋師兄認真的說道。
“書院的信物,倒是值錢,不過你能救多少,幫多少次?”許夫子問道。
宋師兄先是一愣,接著俯身說道:“請先生教我。”
“懂了嗎?”
“懂了。”
“懂了就好,我已經老了,沒有時間改變天下了,不過你還年輕,白焰還年輕,書院依然年輕。”說著許夫子站了起來。抖了抖衣襬的泥土。
許白焰跑了過來,看著站起來的父親,低聲說道:“父親,我們要走了嗎?”
許夫子點了點頭。
許白焰沉默了,好一會才說道:“我想先去道個別。”
許夫子看著許白焰,笑著揉了揉自家兒子的頭,“等著,我與你同去。”說罷轉身回了房間之中。
好一會,許夫子走出了門,身上一襲青衣,那青衣,比起三位書生還要透亮些,如同真從天上剪下的一截雲彩。不過許夫子的腰間卻沒有玉佩,興許是多年之前早就賣掉了。
許夫子牽起了許白焰的手,走出了門。
期間有村民路過,有的讚揚許夫子今日的青衣顯得格外氣派,有的取笑許夫子連飯都要吃不上了還穿這般好的衣服,有的調笑許夫子為何今日不讀書了,有的認認真真感激許夫子教會了自己百十來個字。
在去找米小魚的期間,夫子兩路過村長的宅邸,許夫子認真的鞠了一躬,十七年前,落難到此,是村長出門相迎。
很快,兩人便來到了米小魚當做住所的樹下,在許白焰的喊聲中,米小魚跳下樹來。
看著一身青衫的許夫子,米小魚不由的說道:“許叔叔今日的衣服可真好看,比我們今日在飯店見的那三個書生的還要好看。”
說道這裡,米小魚愣了一愣,他彷彿已經知道許白焰和許夫子來的目的。
許白焰看著米小魚,眼中有些溼潤了,吸了吸快要流下來的鼻涕,“小魚哥,我要走了,這一走,也不知道何時才能再見,還能不能再見了。”
米小魚反咬了咬牙,反而笑著說道:“走了才好呢,我看那三個書生來歷可不一般,叔叔和他們同樣打扮,想來也不一般,那多好,比起在這村子裡好多了,快快走吧,日後一定要當個大官,我們來才好找到你,隨便打聽都知道你,那多威風。”
在米小魚看來,讀書人,能做大官,便是最大的福氣了。
兩人絮叨了一會之後,許白焰離開了,他還要和黎一陽和黎紫告別,但是許夫子並沒有一起去,畢竟,許夫子和黎胖子,黎二狗兩人說不到一起去。
許白焰離開之後,米小魚抹了抹已經控制不住滑落的淚珠,許夫子靠在大樹上,看著遠方。
“青凌說過,你是個很好的孩子。”許夫子看著遠方的天空說道。
米小魚沒有說話,自己的眼淚還沒有止住,唯一的幾個朋友就要離別,畢竟還年幼的米小魚總是不捨的。但是米小魚知道許夫子說得是誰,雖然他從未聽過這個名字。
“白焰的名字是青凌取得,我說過,這個名字不好,白焰,白焰,白日裡的煙火,在絢爛又如何呢,在說了,她叫凌,孩子叫焰,相沖的,多不好。但是她就是喜歡,就像當初那般還是選擇了我。”
米小魚認真聽著,更加難忍抽泣。
“若不是她嫁給我,若不是我沒用,她就不會受暗傷,也就不會死這麼早。”
“若是我在有用一些,若是我能在多看幾本書,若是我能將那些書,多看上即便。”
許夫子說著說著,周圍的風不知何時,都默默停了。本來還在窸窸窣窣叫的蟈蟈兒,也沒了聲響。
“青凌,就死在這裡,我帶不走她,我不想打擾她的安寧。但是青凌總是喜歡熱鬧的。”
“青凌告訴過我,她當你是自己的孩子。她說她教你的所有道理,你都記得清清楚楚。”
“我也當她是我的母親。”這是米小魚唯一回答許夫子的話。
聽著米小魚的話,許夫子笑了起來,眼眶中也泛起了淚水,“那便好,那便好,我不得不走,為了天下人,我放棄了她,天下人害死了她,我卻為了天下人放棄了她,我,有愧於她,但是還好,她還有一個孩子,倒是不孤單了。”
許夫子有些語無倫次,自顧自的說著,讓人聽不清楚,好一會,許夫子看著米小魚說道:“我知道,你偷偷聽過我讀書,我知道你在,所以讀的大聲了些。你讀的那篇書,你定要牢記,他並非書院的,所以我可以教你。每日都要讀,對你只有好處。”
米小魚聽著許夫子的話,先是一愣,的確,自己有偷聽過許夫子讀書,那讀書聲聽了之後心情會平靜很多,就連腦子都會清醒一些,後來,米小魚默默的記下,每日都會自己誦讀,自己的記憶裡和眼神以及情緒都比之前好了很多。但是米小魚一直以為許夫子並不知道這些,今日被許夫子這一說,彷彿被戳破了秘密,有些侷促,不過好在,許夫子並沒有計較,當下連連點頭。
兩人不再說話,都看著遠方的天,好一會,許白焰哭著跑了回來,他沒有讓黎紫和黎一陽來送自己,君子之交,淡如水嘛,更何況,黎一陽那個小胖子也哭得厲害。
許夫子拉起許白焰的手,慢慢的朝著家裡走去。
許夫子和許白焰和宋師兄三人匯合之後,便悄悄的離開了村子。
走到村口,許夫子回頭看了一眼,村子的另一頭,是青凌的墓碑,許夫子沒有去拜祭,他的心中總是有愧。隔著一個村子,遠遠的看上一下,便極好了。
看著看著,許夫子噗的噴出了一口鮮血,宋師兄幾人連忙上前攙扶。但是許夫子甚至連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宋師兄只得把許夫子背在背上。
幾人離村子越來越遠,村子另一頭的一處墳墓上,由於西部地面貧瘠,顯得有些荒涼,不過下一刻,墳墓方圓一里的位置,突然開起了滿地的鮮花。一株株小草破土而出,不過半人高的小樹瞬間長大,遠處的動物和蟲蟻也紛紛靠了過來。
躺在宋師兄被背上的許夫子不知何時已經沉沉睡去,不過臉上卻帶著笑意,她喜歡熱鬧,這樣總是要熱鬧一些吧。儒家大能,借用天地之力改變己身改變地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