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江東亂》錢塘江上潮信來,今日方知我是我(1 / 1)
浙江西道,觀察處置使衙門駐地潤州,丹徒縣城外,江南運河渡口,一名身材高大的紫袍官員正揹著雙手,眯著眼睛看江上漕船來往。
身後肅立一眾衣甲鮮麗的牙門將,威勢無比,擁著一杆獵獵作響丈餘高的牙旗,上書幾個大字:
“檢校司空同平章事兼潤州刺史浙江西道觀察處置使曹”。
這旌節彷彿昭示了長安天子兩百多年來的榮光與威勢還將繼續鎮壓江南東道廣袤而富庶的土地。
此時轉運船隊已然將夏稅運抵洛陽後自汴河出淮水入大江回到江南,只等十一月秋稅徵收完畢後再發往東都。
而水陸碼頭另一旁,剛剛渡江逃至浙西就被抓獲的抗稅流民們衣衫襤褸,麻木的瞳孔裡爬滿了因飢餓和勞累而生的絕望。
如同一具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光著腳深深淺淺地踩在岸邊灘塗中,彼此的脖子和雙手都被一根麻繩捆住,由一隊披甲執刀的牙兵領著,走向不遠處的刑場。
其中不乏有身不滿四尺的總角孩童,哭喊著好餓,而婦女則遠遠地落在隊尾,一邊忍受著牙兵的揩油,一邊焦急地奮力往孩子哭喊的方向張望。
然而就像身上佈滿破洞的麻衣阻擋不了牙兵們粗魯的手入侵一樣,她們的脖子被粗壯的麻繩緊緊地拴住,彷彿絞索。
讓她們拼盡全力也分辨不出到底哪個才是自己的孩子,只能徒勞地哭喊,掙扎。
有的壯年男子想要反抗,牙兵們便橫過刀鞘猛打他們的眼鼻和腹部。
打得這群流民男子哀嚎不止,血流滿面,本就搖搖欲墜的黃牙也和著血落到淤泥中,再被後面跟著的人踩進深處。
多年血腥混亂的征戰早已令他們練就一身鐵石心腸,只要上官足額支付軍餉,便是讓他們立刻攻打併屠殺對岸天下富庶第一的揚州城也不在話下。
因關東積年大旱,宣武軍,天平軍或感化軍治下逃往江東的流民便絡繹不絕。
然而自朝廷嚴令各鎮搜捕誅殺跨境“龐勳餘黨”的命令下達後,幾乎每月此地便要處決一批因關東大旱而逃亡的越境流民。
未經審判,他們便被冠以“龐勳餘黨”和私鹽販子的罪名遭到牙兵們挨個斬首,斬下頭顱送往江邊一處小高坡上和此前堆積好的一同壘成京觀,屍體則拋入江中。
一時間江面上滿是暈開的赤紅,那小坡也像是塗了一層深色朱漆般醒目。
土壤吸乾了脂肪和血液,散發出令人心底發顫的油亮光澤,腐肉的臭味引來蚊蠅,野狗和鳥雀群聚啃食,來往航船都能遠遠望見這一副阿鼻地獄般的景象。
一蘇姓青衣文士從刑場方向快步過來,顯然正是剛才的監斬官。
他有些厭惡地看了一眼殺完人後衣甲帶血,卻面不改色,還嘻嘻哈哈地討論今晚去何處尋花問柳的牙兵,隨即朝紫衣官員拱手說:
“曹司空,某還是覺得那顧柯之言不可輕信,東南財賦重鎮,鹽稅更是重中之重,豈容此等弱冠小兒誇口妄為?!
如若有失,只恐動搖朝廷根本。”
那紫袍大官不以為意,笑了笑說:
“宏韜稍安勿躁,某既許了那顧禹巡以巡鹽判官兼領檢校華亭縣丞,便不可出爾反爾,若其未能在明年夏秋兩稅徵繳時按萬石足額上繳官鹽,自有檻車送其流配萬里。
且不過令其治華亭一縣之鹽政,即便不成,也無傷大雅。
近來西南又有蕃人勾結南詔入寇,官軍在嶺南大敗,死傷數以萬計,若再無新的財稅支撐,再加徵田賦,只怕中原,淄青各郡就不單是流民越境這般簡單了。
某觀宏韜如此在意華亭縣丞人選,莫不是因華亭縣令蘇龠之事而心憂?”
曹確話鋒一轉,驚得那蘇宏韜再不敢言語,只得稱罪告退,心中暗自嘆息:
“蘇龠吾弟,某對此事算是無能為力,到底能不能脫罪,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但願那顧家子不是阿諛宦豎之徒。”
儘管曹確身邊文士武將多達百人,卻無一人質疑對過境被捕流民全數誅殺是否有傷天和,只因朝廷已然無地安置流民,也無力恢復生產。
只能嚴令各道守住邊境不要讓流民鼓譟,至於如何做到這一點,各道節度使已然是心照不宣。
......
鹹通十三年春,有二星從天際而上,相從至中天,狀如旌旗,乃隕。九月,蚩尤旗見。
隨著彗星降臨,兩個不同尋常的靈魂也來到了這個世界。
其中一個降臨到契丹迭剌部酋長耶律勻德實四子家中,生下一個男嬰來,他被其父取名為耶律啜裡只,後人則稱之為,耶律阿保機。
而另一個則兜兜轉轉,於八月十五日時分,落入了唐朝江南東道,浙江西道轄下杭州餘杭郡鹽官縣捍海塘岸邊一名正待觀潮的顧姓男子身上。
其身著碧色弁服,足踏烏皮履,頭戴黑幞頭纏絲葛巾子,將髮髻包裹得規整,一副低品地方主政官的打扮。
只聽得潮聲湧動,轟如雷霆,他忽覺頭痛欲裂,似有鑽心剜骨之感,大叫一聲,栽落到土製海塘之下。
頓時引得捍海塘上觀潮眾人驚呼連連,但無人敢於下水營救。
說時遲那時快,幾乎在那六尺官人失足跌落水窪的瞬間,一黑黢文身的惡少年只“嘿”地一聲,在腰間飛快紮好浸油麻繩。
再把另一頭系在一短粗石柱上,繫上兩顆吹得鼓脹的豬脬,深吸口氣,雙手併攏前伸作魚形躍入潮中。
幸而大潮未至,海塘近邊水窪深只及人腰腹。
惡少年輕車熟路,如浪裡白條般用單臂繞過腋下挾住那官人前胸,使其仰面向天,一面作俯身泳姿三下兩下便近了岸,將那官人置於海塘堤上。
周圍人見狀都自覺讓開通路來,讓那顧姓官人得以仰躺其上。
只見其兩眼緊閉,面有不豫之色,眉頭緊皺牙關緊咬,渾身發抖,鼻息微弱,顯然是正處於極大地痛苦之中。
那惡少年卻也不管恁多,只雙手交疊於官人腹部,狠狠一壓。
只聽得官人“哇”的一聲口中噴出一股熱流來,口鼻間有了氣息,這才放下心來,摸了摸額前的汗津。
待那官人悠悠醒轉過來時正欲開口索要好處,卻不想大潮突至,周圍觀潮人發一聲喊,都跑下捍海堤躲避去了。
惡少年暗叫一聲“苦也”,便強自逼這顧姓官人背向大潮,告誡他先屏住呼吸。
隨後便找了此前繫住腰間的石柱,給顧姓官人也栓上了這麻繩。
“轟——”
大潮猛地拍打過捍海堤,浪頭儼然高出堤壩一人有餘。
那顧姓官人神情恍惚之間只得死死抓住腰間麻繩,祈禱自己不要再被捲入潮中。
但他的耳道已被一層水膜給封住,只覺萬物都如霧裡看花,聽不真切。
不知過了多久,大潮漸漸退了。
那惡少年大叫一聲:
“晦氣!”
隨即解下發髻,如長毛犬般猛地甩了甩,將多餘積水清理之後,才重新用塊打著補丁的雜色布束上。
扭頭向官人唱喏行禮作揖,口中唸叨著:
“得罪哩,得罪哩,官人可知這觀潮之中的兇險,不遜刀兵相交半分。
今日不意能護翼郎君一二,某尚有瞎眼老孃指望著不肖子能替家裡討些嚼口,還望郎君可憐則個!”
說罷還退了兩步,頓首下拜。
這時那顧姓官人總算回過神來,雙目清明,然而見到這一幕他心中不由得掀起滔天巨浪,絲毫不遜於那錢塘大潮。
只因方才頭痛欲裂的剎那間,一個同名異世靈魂的一切已然如烙印般深深刻入了他的腦子裡:
“顧柯?誰......我?不法集資又是什麼......啊......頭好痛。”
剛才神情恍惚,實則是他未能分辨出,何為真,何為幻?此時方能定神觀察一二。
隨後見眼前頓首下拜的黑臉惡少年不肯起來,他連忙掙扎著一邊起身去扶,一邊說道:
“恩公何必行此大禮,幾欲陷某於不義乎?
今日禹巡突發癇症,幸得恩公出手相救,不然早已化作波臣,不知恩公名諱,家住何處?且引某前去,必不敢使令堂憂心衣食無著!”
那惡少年這才放下心來,一張頗有些兇惡的臉喜笑顏開,口稱萬幸,卻也不假意推辭,只引著顧姓官人向著不遠處一片破舊的茅屋走去。
並告知顧官人自己姓名為楊箕,家中行三。
而方才替這顧禹巡拴住驛馬的隨從這才發覺官人險些遭難,不由得臉色慘白,冷汗直冒。
但他卻也不敢言語,只得戰戰兢兢地一邊餵馬,一邊口唸阿彌陀佛,希望官人不要追究他一時疏忽之過。
不想顧官人根本沒找他麻煩,將他喚到身邊交代兩句,讓他騎馬回驛站取些布帛和銅錢來此後,便與楊箕一同離開了。
這顧姓官人本名柯,表字禹巡,家中排行為四,除次兄外兩名兄長都未能活到成年,夭折而死。
他是唐宣宗大中末年越州會稽生人,曾祖乃白樂天舉主華陽真逸顧況。
顧柯少有文名,有過目不忘之能,鹹通八年經鄉貢送解,九年考進士科,雖通經義,時務策論亦頗有可取之處,卻因詩文平平無奇遭黜落。
鹹通十年,才以明五經擢第,時年十七。
鹹通十一年參加吏部貢舉,平判入等科乙等,授從九品上太常寺奉禮郎。
既是明經及第,在初次入仕時又只得了這種官職,若無奇功,基本就與封侯拜相無緣了。
十三年,登才識兼茂明於體用科,應浙西觀察使,檢校司空曹確之募,任檢校華亭縣丞,浙西巡鹽判官兼嘉興監巡鹽副使。
如今他正到了將要行冠禮的年齒,先於潤州拜見曹公後,特准其歸會稽鄉里探親並行冠禮,再行前往華亭赴任。
而他出現在鹽官捍海堤觀潮,正是打算趁著返鄉的機會,順道再看看聞名鄉里的錢塘大潮,誰曾想竟險些遭此不測。
然則此時險死還生的顧禹巡,已然不單是唐代江東一寒門士子,他被來自後世的某改行創業失敗,因債務問題而自絕的同名靈魂給侵染成了兩世之人。
雖然那來自後世的記憶似乎都還隔著一層窗戶紙未能捅破,但他隱隱間有種感覺,或許接觸到某些熟悉的事物就能激發出來。
先說回這寒門士子顧柯:
儘管曾祖是開天年間頗有盛名的傳奇人物顧況,但傳到顧柯這代已經接連兩代未能經科舉入仕。
即便是顧況之子,顧柯祖父顧非熊也年過半百方才得以及第入仕。
到顧柯父子這代可謂不折不扣的破落寒門,顧柯之父顧珏被迫幹著販私鹽和行商的勾當來養家。
幸好顧禹巡本人頗有幾分做題家的才能,儘管吟詩作對只能算中規中矩,勉強入了地方長吏法眼。
但在記憶方面則堪稱如有神助,自幼便能熟讀背誦我唐禮部劃定的《禮記》《春秋左氏傳》《尚書》《詩》等大,中,小共九經之言。
故而得以經鄉貢明經送解至長安參加科舉,在時務策中於徐泗,黔桂之兵亂也頗有見解,同樣以明經及上第。
再經由吏部銓選平判入等科,按常例打點吏部各式書吏,中書省諸位堂官及當年主考等,前後足足花銷了近千貫。
顧家十餘年販私鹽經商積累的家財幾乎用去小半,才為這寒門做題家掙得一塊不算難看的仕途敲門磚。
即便如此,能得檢校華亭上縣縣丞與浙西巡鹽判官之職,還多虧了時任浙西觀察使曹確對寒門士子的提攜。
曹確任宰相之時便以廉潔奉公聞名,持節出使地方仍不改其本色,不然就算把顧家掏空了,恐怕顧禹巡也求不來一官半職。
只能於長安平康坊做一浪蕩子,或效法其祖輩顧況,顧非熊那般歸隱茅山修行,成為又一個懷才不遇的隱士。
顧柯想到此處卻並不覺得自己幸運,只是暗自嘆息一聲:
“徐泗之地龐勳新平,想來上任華亭之後也難安穩度日。
只希望這上天賜予的菩提頓悟能助我替家人掙得幾分家業積累,此後不必再幹那刀口上舔血的私鹽勾當。”
兩人走了不一會兒,那破屋已然近在眼前,只見遠處幾名亭戶正費力地將粗曬後的滷水裝入木桶,然後倒入煎鹽灶上的大號鐵鍋中。
隨後投入數顆石蓮子,待其浮於水面而不沉時方才拿出火鐮,借發火藥用蘆草生起火來。
據惡少年楊箕所說,這喚作“溫鍋”,用來初步加熱低溫滷水,待到滷水溫熱過後再轉移至煎鍋猛火蒸乾。
這個流程要一直持續直到鹽晶析出佔滿煎鍋為止,期間要不停新增蘆草不能讓爐火熄滅,所以在煮鹽前還需儲備足夠的燃料。
鹽灶煮鹽時,也不能遭遇大風雨或潮水侵襲,而這般高強度的勞作至少要持續數日才能獲得數量有限的粗鹽。
故而時人有云:亭戶煮鹽之苦,尤勝防秋戍卒,鹽官盤剝之甚,豈止敲骨吸髓。
聽到此處,顧柯也有些默然,他家裡便是販私鹽起家,深知鹽監治下鹽戶之苦。
他能得補闕,也是因為第一次考進士科時,他關於平龐勳之亂與治理鹽監的時務策論,得了時任門下侍郎,以戶部尚書之職判度支的曹確賞識。
而顧柯能和貴為正一品司空,本朝任職宰相時間最久的曹確搭上關係,也是因為他透過一位貴人作保,向曹確許諾:
如果准許自己在江東推行新鹽法,他能讓治下每場的官鹽產量一年內升至八千石。
為了驗證自己並非虛言,明年夏秋兩稅徵收時他要在自己主政的華亭縣內,上繳五萬石官鹽,供鹽鐵轉運使發運。
“自己到底還是心有不甘,才會衝動之下做出這種事來,唉,也罷,終究是回不了頭了,先走一步看一步吧!”
顧柯回想起自己在長安的所見所聞,下意識地捏緊了拳頭,倘若沒有發生那些事,他就是在長安繼續作一浪蕩子也未嘗不可。
但世間也沒有後悔藥可吃,既然下了決心要到地方出仕,那就不能再畏首畏尾,先盡全力完成自己誇下的海口再說。
否則曹確便會奏明朝廷將他奪官並處以流刑,到那時,自己可就是叫天不應,叫地不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