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校場試射,會稽論法(1 / 1)
換上一身武弁服的顧柯深吸了一口氣,站在了一排用石灰畫出三個同心圓的垛靶六十步外,舉起了手中約三尺長上好大漆浸過桐油的長梢複合角弓。
用佩好木質扳指的右手大拇指扣弦,食指中指併攏,壓住拇指,大臂與後背一同發力欽身開弓,直拉至右耳側邊後,微眯著眼,將視線與箭桿和垛靶平齊,強壓下心中越來越難以壓制的焦慮,默唸一聲:
“中!”同時撒放箭桿。
旋即,被顧柯牢牢拉得向後彎曲的弓梢猛地向前回彈,弓臂積蓄已久的彈性勢能沿著弓弦傳導至箭桿,將其帶動著飛速旋轉起來。
高速之下箭身飛出後甚至出現短暫的上下彎曲,如同一隻安南樹蛇自高空滑翔而下,細長的稜形箭鏃如毒牙般直插至箭垛正中,深入藤牌靶面整整三寸,小半個箭桿已然沒入其中。
圍觀眾人不約而同叫了聲:
“郎君神射!”
徐逸摸了摸鬍子,走上前去用手試了試靶子的厚度,隨後將箭取下,笑著說:
“老夫這下可不敢獻醜了,郎君已然全得某之技藝。”
顧柯連連擺手示意不敢,並一把拉過楊箕讓他給徐逸磕頭拜師:
“某之義弟楊三郎便託給舅父了!”
楊箕這下明白了顧柯是要給他找個師父教授射藝,連忙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權當拜師禮,並許諾去華亭縣後再補一個正式的拜師儀式,徐逸對楊三郎的恭敬頗感受用,連連點頭,表示自己認了這個徒弟。
眾人在靶場練習了射藝後便回到屋內歇下,堡壘般的別院不一會兒便陷入了沉寂。
......
顧柯用鹽和嫩柳枝洗漱過後便合衣躺到榻上,閉目睡下。
然而在他剛剛沉入夢鄉後,那“天魔”也闖將進來:
“該死,債務違約,不法集資......就連自殺都被這賊老天作弄,還我命來!”
面目猙獰至極的“天魔”在顧柯腦中狂叫,嘴裡都是他聞所未聞的言語。
驚恐萬分的他只想趕快醒來,卻發現自己無法脫身,只能眼睜睜看著那滿懷怨懟黑氣的“天魔”張牙舞爪地衝進他白色的“靈體”內試圖奪舍。
一時之間黑白交融,如混沌化生,他現實中的軀體頓時便如身處鼎鑊之中,汗出如漿,渾身發顫。
而顧柯突然間又夢到另一場景:
正是自己鹽法改制不成,披頭散髮被檻車送入長安問斬,盧氏女郎隱於街道旁的步障中,正向自己投來哀婉的目光。
而檻車前往的地方則是處決官員的刑場——獨柳樹。
時辰一到,劊子手便將顧柯首級摁住,在磨得鋥亮的大刀上噴了一口酒,大喝一聲,便要斬將下來。
危急時刻,顧柯腰間所佩碧色玉珏猛地發出光來,照入體內。
直將那“天魔”照得哀嚎不止,四處逃竄,卻逃不出顧柯的“靈體”內,只能被煉化成一顆黑白相間的“蓮子”,停於顧柯紫府處。
......
顧柯大叫一聲猛地驚醒過來,他立起身來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卻沒有發現哪裡受傷了,只是汗溼了衣服,而腰間所佩玉珏也並未發光,顯然剛才是自己在做夢。
他強自鎮定下來,發現困擾他許久的腦中“天魔”竟已不見了蹤影,無論他再怎麼思索也找不出來了,腦海中只留有一顆黑白蓮子狀的氣團。
他閉目試圖將注意力聚集在其上,頓時一股龐大的資訊便充斥了他的心神,又讓他暈了過去。
......
三天後
顧氏會稽家宅中,鬢有霜色的顧珏眉頭緊皺,在院內天井中反覆踱步。
儘管他強忍著不進屋內看自己昏迷了快三天的四子,但時不時抬頭往廂房中投去的目光已然暴露了他內心的焦慮。
原來自那日練習過射藝後,眾人聽得顧柯房中半夜有叫喊聲便急忙前去,只見到顧柯昏迷不醒,但鼻息,心脈皆無大礙。
摸不著頭腦的眾人只得在天明後急忙將顧柯送往會稽家中,顧珏找來了會稽城中鄉間最有名望的大夫,看過顧柯情況後皆搖頭表示自己無能為力。
沒辦法,顧珏只能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允許近期正遊方於會稽的淨蓮宗苦行僧普惠毛遂自薦,讓他在此地做一場簡易法事驅邪看是否能有所裨益。
那普惠和尚卻不似寺廟住持一般油光滿面,寶相莊嚴,反倒有些精瘦,一身法袍並無多少裝飾,反倒打了不少雜色補丁。
若非其度牒勘驗毫無破綻且對於佛經義理頗為精通,顧家都快要將其視為招搖撞騙之輩了。
然而這普惠和尚做法事卻也無需其他法器,只盤腿坐在蒲團上,面朝躺在榻上的顧柯取出一串被盤得溜圓的桃木念珠,口中吟誦起梵文經書來。
如此反覆唸了《心經》《金剛經》等十數遍後,起身走出來,朝顧珏施了一禮說:
“貧僧已然盡了全力,如若顧東主家郎君與尊者有緣,定會早日醒來。”
那顧珏一聽這話立刻就急了,不顧禮數地抓住正準備告辭的普惠的袖子,再三懇求道:
“還請法師再救我兒一救!某與這孩兒久未相見,不想如今一見竟要陰陽兩隔了嗎?”
說道此處,顧珏更覺年過半百卻眼睜睜看著家族復興的希望就此不明不白地湮滅在自己眼前,簡直難以忍受,垂淚不止。
普惠見狀,不由得嘆息一聲,“可憐父母”,雙手合十口頌尊者名號,便答應下來,再試一試。
正待兩人轉身準備進去時,顧柯房中看顧的丫鬟驚叫一聲,隨即連滾帶爬跑出來稟告家主:
“四郎君醒了!”
顧珏和普惠聞言不由得大驚失色,顧珏更是有劫後餘生之感,三步並作兩步。
直覺得走入房中時,自己像當年第一次販私鹽時的提心吊膽,腳步放得極輕,生怕四子顧柯在他進來後又暈倒在榻上。
只見被家人換了一身衣服的顧柯神情恍惚,表情複雜地呆坐在榻上,雙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環視了四周一圈。
過了好一會兒才確認自己是在家裡,這才醒過神來,見幾年未見的父親一臉關切地靠過來,連忙起身準備下拜,不想顧珏直接抓住了他的雙臂,口中只說著:
“我兒長大了!”便再說不出話來,只是哽咽。
遊僧普惠則雙手合十,口稱尊者:
“阿彌陀佛,郎君與尊者有緣,郎君既已痊癒,貧僧這就告辭。”
顧珏連忙制止道:
“法師於我家有大恩,還請盤桓一二,讓某稍盡地主之誼,以報法師救命之恩。”
不料普惠竟搖搖頭,說:
“扶危濟難乃本師弟子修行正道,然本朝會昌法難及前朝諸多慘劇,起因無一不是本師弟子早已忘卻真諦,毫無立身之本,只知仰仗權貴捐納而不知勞作修行。
造像修寺,手塑諸佛金身卻目無蒼生疾苦。
如此,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而大中以來諸寺廟故態復萌致使天下財賦大集於寺院,鑿窟造像,貧僧深恐本師將降罪於弟子,法難又不遠矣。
故貧僧棄絕貴人捐納,以普渡蒼生為願,永守十戒,不求為諸佛立一尊金身,一窟石像,只願能以己身勞作修行令四眾重歸本師法門。
自發願以來行走天下各道州郡,而今已然十七載,若貧僧受施主之饋贈,豈非破戒?”
顧柯父子不曾想這遊僧竟有此宏願,要以一己之力革除天下寺院僧眾之積弊,這下面面相覷,一時之間竟說不出話來。
不料此時顧柯聽得遊僧的這種主張腦中不由得蹦出一個詞來——“基要主義”。
他雖知這僧人的主張與他腦中所顯現的詞語並非完全一致,但在道理與起因上卻有相近之處,於是略略思索一二後便說:
“法師大德宏願,弟子深有同感,願一同修行此法門為俗家弟子,不知法師如何稱呼此法門?”
普惠雙手合十:
“此法門傳自淨土宗祖師釋慧遠於廬山東林寺與眾弟子結白蓮社修行時,為淨土正宗,貧僧故以淨蓮為名,喚為淨蓮宗。”
顧柯頓時明瞭,難不成這便是那“天魔”腦中所傳白蓮宗之前身?
然而經過昏迷期間反覆經歷兩世為人的奇妙體驗後,他一眼便看出普惠之法雖較之傳統寺院依靠富人權貴捐納財富,造像抄經有所進步。
但其戒律過於簡單而又缺乏足夠的傳世文字來詳盡闡述其理念,且普惠拒絕接受超出生存必須以外的捐納更是無法長久,完全是把宗派發展未來寄希望於僧眾和俗家弟子的高尚德行。
這樣不消幾十年發展便會完全偏離普惠的本意,這種現象似乎也被“天魔”稱之為“去中心化”,細品這個古怪的詞語後,顧柯也不得不承認這個詞相當的精煉準確。
更何況普惠法師雖自稱乃是“淨土正宗”,但不論怎麼看,他這棄絕偶像,苦行遊僧的做派,反倒有幾分三階教的影子在,堪稱是佛門異端中的異端啊!
想到這裡,顧柯對正欲告辭離開的普惠正色說道:
“法師請留步!弟子於昏迷之中聞得法師頌經,朦朧間如醍醐灌頂,似有所悟,再聽此法門後已有一問,還請法師解惑。”
普惠只好請顧柯明示:
“郎君請說。”
“某聽聞法師打算以嚴持十戒匡正僧眾德行,不知法師十七載共感化多少弟子?”
“帶發俗家弟子修行貧僧法門者數萬,同發大願出家弟子百餘。”
顧柯再問:
“法師覺得其中多少能領會淨蓮法門真諦並始終修行?”
普惠這才嚴肅起來,認真思索後不由得坦然承認:
“貧僧估計,其中若有三十人能行終身此法門便算傳法有方了。”
“然也!依弟子看來,法師德行之高已如古聖先賢,四眾難以望其項背。
正因如此,法師宏願,恐難大行於世。
且法師修行太過清苦,世人皆好名利,如若過分強調清修苦行,豈不是如孔子所言子貢贖牛一般,要麼讓此法門束之高閣,要麼令欺世盜名之輩充塞其中。”
普惠眉頭皺得越發緊了,顯然,這個問題也一直困擾著他。
但如若回到求取富貴人家捐納維持的老路上,豈不是讓淨蓮宗法門又如各宗造像開窟之故事?
這樣僧眾也不會再堅持清修苦行,一心只求貴人青睞,不顧眾生疾苦。
那還談什麼匡正天下四眾?
與其為淨蓮宗存續而喪失本心,他寧願讓法門就此蒙塵無人傳承。
正當普惠打算將自己殉道的決心告知顧柯時,顧柯卻話鋒一轉,說:
“由此觀之,法師淨蓮宗法門欲大行於天下,無非三難:
一曰乏經書,法門仰賴僧眾弟子口耳相傳,弟子修行時難免有所錯漏;
二曰無錢糧,僧眾苦行傳法之餘還飽受生計所困,明言不受饋贈,實在難以為繼,最多侷限於數州,不可大行於天下,更難稱革除寺院積弊;
三曰無定法,法師只持十戒修行,然則此十戒作何解法師卻無經書闡明。
若依靠僧眾手抄則荒廢傳法,若僱傭抄手則困於薪金,如此傳法只怕不過十數年便面目全非,除卻所傳十戒以外與法師本心再無瓜葛。
此三難不去,則無以約束僧眾弟子,也不能廣傳法門。”
普惠點點頭,示意他也認可顧柯的分析,但這下除了憂慮外他又多出一分好奇,這顧家郎君如此聰慧,舉一反三,既然提出此三難,想必是有解決之道了?
想到此處,普惠莊重地行了一禮,請教道:
“還望顧檀越指點迷津。”
顧柯也不藏私,笑著說:
“法師高義,弟子身不能至而心嚮往之,只望可為法師實現宏願添磚加瓦。既然乏錢糧,那法師不妨便廣納捐獻。
但嚴定額度,每年只許收每戶窮苦人家兩升米糧為限,此後每年按時納過此數便算俗家弟子。
淨蓮宗出家弟子此後便為其家無償做法事,行祭祀,並助俗家弟子結社互助,所有弟子皆以勞作為修行根本,只需念頌尊者名諱便可升入淨土。
於富家則多多益善,將此捐納置於各地淨蓮社中作為公產,以低息借出隨時救濟窮困弟子,購置改善農具耕牛等,而非用於造像修窟。
在淨蓮社中設‘善主生祠’,將所有捐納富家之名置於其內,社中每家弟子皆稱其功德,手抄經文為其家祈福,如此則可兩全其美。
而每社之立皆由法師或親傳弟子主持,不可私立淨蓮社,所有出家弟子皆需法師親自認可其德行學問後方能由社內出資為其購買度牒。
至於經文缺乏一事,還請法師寬限弟子些許時日,必能讓法師如願。”
見顧柯突然賣起了關子,普惠略一思索便知他話裡有話,定是有求於自己,便直言道:
“顧檀越經本師點化,如醍醐灌頂,貧僧以往多有思慮不周之處,幸得檀越指點迷津。
如若有用得上貧僧之處,除非破戒,貧僧必然傾力而為。”
看到普惠如此上道,顧柯暗自竊喜,看來他的鹽政改制計劃距離成功又近了一步。
隨即便邀請道:“法師可知亭戶煮鹽之苦?”
“早有所見,目不忍視。”普惠嘆了口氣,雙手合十頌了一聲“阿彌陀佛”後說道:
“弟子欲革除鹽法弊政,然而深恐亭戶牴觸新法。
故希冀法師能做箇中人,於華亭縣鹽監亭戶中率先立淨蓮社以團結亭戶,便於新法實施。
弟子保證,此法推行後,亭戶勞苦必將大減,而所得亦將大增。
屆時法師之名,亦可響徹三吳,淨蓮結社之法,也可藉此推行。”
顧柯行了個俗家禮之後,誠懇邀請普惠道:
“不知法師意下如何?
【作者題外話】:本書的核心要素之一“明王降世”總算是進入正題了。
眾所周知,如果在中古時代搞社會變革,想要實現長治久安,不改造和依靠宗教是不可能的,而真正意義的科學和哲學實則也是經由各個派別的宗教人士代代接力
(中古和近古除非是出家人誰都沒有那個脫產搞實驗和思辨的閒工夫),在以探究真理為而目標修行的過程中透過對前人的批判繼承逐步褪去了盲信,建立了基於“理性”和“經驗”的思想大廈。
可以說宗教哲學便是科學和哲學的胎盤,如果想要跳過胎盤的孕育而直接獲取“科學精神”顯然是空中樓閣,社會發展必然要經歷“否定之否定”的螺旋上升才能向前。
作者經過中古的宗教組織變革與其公共服務的研究後,發覺在漢傳宗派中寺院對於世俗的貢獻和公共服務堪稱是所有傳世宗教裡最薄弱的,這也是多次滅法運動的根源所在,寺院掌握的社會財富與其社會公共服務的匱乏導致了激烈的矛盾,而廣泛流行於民間的各類法門則陷入新教去中心化後的窘境,毫無統一戒律約束,失卻了本來結社修行互助的功用。
不論是自上而下的各名門正宗還是自下而上的白蓮各派,唐以後宋元明清近世的千餘年都未能實現“否定之否定”的蛻變,不由得令人感到遺憾,本書的目的之一便是想從“科學精神”的孕育來探討“李約瑟問題”與黑格爾歷史哲學的新可能(本人不贊同黑格爾的歷史哲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