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薛家有女虞芮,博覽明算十經(1 / 1)
在進門前,顧柯故意停下腳步,叫住了牙兵中身背認旗的十將,說:
“爾等也是奉命行事,本官無意為難,且領兩貫酒肉錢去夜市中消遣,本官自領隨員與不良人把守縣衙,不勞煩諸位了,君命在身,多有得罪。”
那十將所持認旗上書“浙江西道潤州軍陌刀將李”,聽得顧柯此言不由得愣住,鳳翅盔上的赤纓也不動了,待顧柯真的讓隨從取出兩貫錢來後,他立即抱拳稱罪:
“某也是奉了劉監軍使那閹賊的指示,如若不來他便要迫害我等家人,府君能明辨是非主持公道再好不過,先前多有得罪,還望府君體諒一二,此後若有用得上某等的時候,李十三義不容辭!”
隨後他又誠懇地說:
“那劉監軍使睚眥必報頗為狹隘,顧縣丞多加小心,不過某等還不能覆命,還請縣丞允諾我等此後繼續在內值守,必不敢令蘇府君有絲毫損傷。”
待顧柯答應後,他與牙兵將兵器甲冑等卸下,留三人在此看守,其餘人等出門去城外草市中買酒肉回來。
顧柯旁觀此人指揮後暗自佩服這十將將這小小一隊牙兵如臂指使,言語間頗有分寸,不卑不亢,可稱人傑,心裡已然起了招攬的心思。
不過他知道自己現在還不配跟李十將這種下級牙將談招攬的事,只能留待以後了。
縣府後堂中,華亭縣令蘇籥正自顧自與一名氣質清冷,官伎打扮的女子弈棋,但已然褪去了深綠官服,只穿素色袍子端坐榻上,見顧柯進來也不抬頭,只說了一聲:
“戴罪之身,恕難遠迎。”
“縣公辛苦,顧四按時已到任,還請縣公驗過度牒,任狀後指定顧四住所供某辦公。”
不料顧柯竟絲毫不顧蘇籥只等檻車入京判流刑的身份,按拜見上官的禮節端正恭敬行過禮後呈上度牒與行狀讓蘇籥勘驗。
這下輪到蘇籥意外了,他冷笑了一聲,說:
“倒是個妙人,可惜卻走了邪道!
身為寒門士子不體恤民力,為博出位竟欲壓榨亭戶令其增倍產鹽,你可知你一句狂言要害得多少亭戶家破人亡,此時與某見禮於國事又有何益!
你欲行那新法便不得不經某准許,否則華亭鹽戶必不會令新法順利。
知小禮而失大義,不過是劉忠愛第二,均是利慾薰心,全然不顧民生疾苦之徒,早晚又要引得龐勳之流作亂。”
那官伎聞言不由得搖頭,斜插著珠玉步搖的四環拋髻隨之“叮鈴”作響,這女子行了一個萬福,衝顧柯歉意地一笑,說:
“府君遭人誣枉,心中激憤,口不擇言,還望顧郎君多多擔待。”
“敢問姑娘名姓?”
“奴父家姓薛,雙名虞芮,若郎君有意,便喚奴葳蕤罷。”
那女子幽幽一嘆,絕色的面容竟顯得有些自卑。
身前一雙豐盈如半掩滿月隨著動作微微起伏,帶著些許狐媚氣質的狹長琥珀色眼眸中透出一種雨後殘花的嬌柔來,有種美玉遭斧鑿摧殘後的破碎美感,攝人心魄。
若是在長安平康坊中,這女子的獨特氣質定然要引來“五陵年少爭纏頭”了。
然則此女卻絲毫無城內外南曲女子那般妝容妖冶,花枝招展。
除卻額前蓮型花鈿,髻上一支白玉步搖,腕系穿珠紅繩與身穿青色大袖衫外並無其他裝飾,如一株幽曇,只在暗處靜開。
葳蕤在替蘇籥告過罪後便低頭跪坐到一旁將棋盤收起,不再言語。
顧柯見狀思忖起來,心想這蘇籥倒是好豔福,馬上要檻車入京了還不忘攜伎對弈,當真是閒情雅緻,風流名士。
蘇籥似乎看出他的想法,“哼”了一聲:
“齷齪至極!某豈是爾等狎妓遨遊之輩。”
隨即轉頭對薛虞芮說:
“二孃,未能替大兄護住你們母女,實乃某一生憾事,可恨中官權幸之徒充塞朝廷,貶黜朝士。
不想薛兄以侍御史上書諫同昌公主太醫案竟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場,當今天子何等昏聵!未能助二孃脫了樂籍,是某之過啊!”
講到恨處,他竟以拳擊榻,把瓷杯都打碎在地,嗚咽了起來。
這老“憤青”竟口不擇言罵起聖人天子又哭天搶地,嚇得顧柯連忙捂住耳朵,表示自己什麼都沒聽到,心中卻暗暗咋舌:此人當真情感豐沛,倒是個純臣。
待蘇籥稍稍安定下來後,顧柯才開口說道:“縣公既去,可有何事是下官幫得上忙的?”
“道不同不相與謀。”
這會兒蘇籥擺起文人清高姿態來,看的顧柯一股無名火起,終於忍不住罵將起來:
“老賊竟狂悖至此!當真不知天子恩威?”
“朝聞道,夕可死矣。天下板蕩,為官不能匡正一方,攘除奸兇,令百姓遭爾等蝗蠹殘害,某罪有應得!”
蘇籥嘴上絲毫不認輸,一副強項令的模樣。
“老賊住口!某舍命也要為江東亭戶爭得一分喘息之機,何以受你此等羞辱,你這等見識,還不如一小女子!
為一縣父母,當真是志大才疏,難堪一用,只知死節卻無實幹,於社稷又有何功?”
顧柯也是怒火中燒,一定要給這不惑之年還有如此臭脾氣的憤怒中年一點教訓:
“府君言及某之新法是為殘民肥己,獻媚於上,又豈知鹽產一事絕非毫無改進餘地?若某真能增產官鹽還令亭戶生計好轉,該當如何?”
“那某便將二孃許配於你!”蘇籥一時嘴快,話出口才知不妙,見薛虞芮一臉震驚地看著自己,不由得有些愧疚。
“老賊安敢辱我!”顧柯這下是真生氣了,這蘇籥竟敢說要將伎子嫁與自己為妻,簡直是有辱先人。
誰人不知我唐樂籍乃是官定的世代賤民,良賤通婚同賤民論,永世不得翻身。
這也是我唐官員士子狎妓成風,色藝雙絕的名伎輩出,留下許多膾炙人口的才子佳人典故,卻鮮有官宦將之娶回家中的原因。
聽得顧柯的怒罵,薛虞芮本就微微垂下的臻首落得更低了,像只被人丟棄的三花貓,幽怨地注視著地面,似乎想在這石板地上鑽出個洞來。
她心裡清楚,入了樂籍,即便是女校書那般大才,又如何能得善終?即便有了後代也只能世代為伎,連那煮海為鹽的辛苦亭戶都不如。
“你這小兒豈知某之從女是何等才學?若非家道中落,似你這等詩文才學,想見某之從女一面怕也難得!你可知二孃十二歲便可通讀明算十經,遠勝其父。”
蘇籥突然不惱了,一臉沉痛地說道:
“二孃是為救其母而自願入樂籍為伎!某與大兄薛崇古乃同棚讀書多年的結義兄弟,薛兄在國子監任博士教授明算科十載方才轉任殿中侍御史。
誰曾想卻因諫同昌公主太醫案而遭天子貶黜為饒州推官,任上染瘧疾而亡,只留下母女二人流落至江東投奔孃家,因其為官清廉,家中生活全然仰賴俸祿,遭貶後遂難以為繼。
其母本蘇州嘉興人氏,孃家已然破落無法庇護孤兒寡母,母女二人操辦完薛兄喪事後遷至華亭縣,愈發窮困之下嫂子因勞累失明,只能託庇於千佛寺中。
然其僧眾頗有不軌之圖,某這從女也無法尋得差事,萬般無奈之下,只得自賣入樂籍以求救得母親性命,待二孃攜賣身錢歸寺院時,大兄遺孀卻已然仙逝了。
可憐忠臣義士之後竟遭此大難!某隻來得及將二孃衛護在身旁,卻因家貧不能為其脫籍。”
顧柯不由得愕然,他沒想到這女子的身世竟如此曲折悲慘,與那女校書薛濤相比也算難分高下了。
想到此處,顧柯立刻極其鄭重地向薛虞芮行了個頓首禮後,起身認真向她道歉:
“某未能明察薛娘子身世曲折而出言不遜,還請娘子勿要放在心上,都是那老賊挑撥離間使某氣急攻心所致,並無他意。”
原本鬱鬱寡歡的薛虞芮,聽得這番“甩鍋”言論竟“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連忙曲腕捏拳,微微遮住櫻桃小口,只有眉眼間掩飾不住的弧度透露出她此時非常開心,一掃先前頹喪憂鬱之感,讓人只覺明豔得難以直視。
薛虞芮破涕為笑間略帶嗔怪的驚鴻一瞥竟讓顧柯看得有些痴了,他連忙定了定神,暗自罵了自己一句“色授魂予,難堪大用”,然後對著蘇籥正色說道:
“縣公可知,嘉興監治下的華亭鹽場一年可產鹽幾何?”
“堪堪四千二百石。”
蘇籥不假思索地回答,顯然他平日裡對治下及周邊地區的物產瞭如指掌,故而在他看來,顧柯提出的新法目標無異於竭澤而漁,殘民自肥。
“那縣公又可知,一亭戶每年可積薪幾何?每百家亭戶又需多少鹽灶?
而平均每戶又可得多少鹽?官府徵購時計價幾何?又能購得實際產出多少?積薪得鹽,又需幾日?”
顧柯一連串的直指關鍵的逼問終於讓蘇籥有些招架不住,他梗著脖子反問:“知曉這些,便能令鹽產倍增不成?”
顧柯點點頭,說:
“得知這些,便能知曉每得一石鹽需每家亭戶勞作幾時,耗費薪柴幾何,方能對症下藥,解決鹽法積弊,開源節流。”
隨即顧柯便自問自答,將他研究所得一一言明,並附上相應數字。
蘇籥沉吟片刻,扭頭問薛虞芮:
“縣丞所言,有幾分可信?”
薛虞芮聞言像換了個人一般,閉目唸唸有詞地心算了會兒後,挺直了身子,無比自信地點頭稱是。
她對顧柯的計算和估計表示認可,彷彿自己心算的結果便是無可置疑的正確。
這下蘇籥才算打消些許疑慮,算是勉強相信了顧柯的說辭。
顧柯暗自竊喜:
“這蘇籥在華亭任職三載,為了減輕地方負擔不惜與劉監軍使撕破臉皮,華亭地方無人不為其喊冤。
有了蘇籥的默許和支援,要推行新鹽法便勢如破竹,迎刃而解,只需向亭戶證明此法可行便能迅速鋪開。”
待心中已有定計後,顧柯突然對薛虞芮發難:
“不知薛姑娘擅長何種音律?”
這下薛虞芮便有些手足無措了,支支吾吾地不肯正面回答,顧柯見狀便有所明悟:
果然,她於詩文音律堪稱一竅不通,怪不得她先前也只是與蘇籥對弈,也未見其攜帶樂器。
隨後顧柯嚴厲地說:
“此地教坊殊為可惡,竟敢濫竽充數收納此等五音不全之女卻不加管教,待本官稟明曹公後,將之逐出樂籍,歸為良民。”
薛虞芮聞言頓時呆住,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不敢置信地指了指自己,再指了指顧柯。
見顧柯毫無作偽之色,便“哇”得一聲哭了起來,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打嗝,卻流不出半滴淚水,彷彿她早已經把數年來四處飄零所受的苦全部流乾了。
她也不過二八年紀,便接連遭逢家中變故,孤苦無依,被逼自賣入樂籍。
雖得父親故友庇護,然而蘇籥一向廉潔,根本無力為其贖身,更不用談為其準備嫁妝,嫁與良人了。
她心中早已把自己當成天煞孤星,先是害得父親亡故,自己淪為樂籍後又沒能救得母親性命,現在又讓蘇從父遭遇橫禍,卻沒想到自己能有脫籍的一天。
不料蘇籥聞言竟有些惱怒:“小兒安敢欺辱吾女?如此作態,是欲強納二孃為妾乎!?”
薛虞芮則暗自下定決心,哪怕嫁與他為妾,也好過世世代代為樂籍賤民永世不得翻身。
然而出乎蘇籥與薛虞芮意料的是,顧柯只是搖了搖頭,說:
“本官只欲令教坊司驅逐此類濫竽充數之輩,卻未曾說要替薛娘子出這贖身錢。”
一時間,薛虞芮竟有些站立不穩,沒想到他竟要逼自己淪為民伎操持皮肉生意為生嗎?
蘇籥更是出離憤怒,雙目赤紅,只欲與其搏命了。
結果顧柯不緊不慢地補充道:
“某願出資為薛姑娘贖身脫籍,但這錢非是本官白出的,乃是薛娘子自顧氏商行借貸而來,故而為償還此債,薛姑娘需為顧氏商行擔任賬房計簿,負責計算開支收入。
需與顧氏商行訂立契約,滿十五年期後方可自行離去。”
這下薛虞芮彷彿在極樂淨土與阿鼻地獄間來回了幾次,雙腿發軟,無力地屈膝跪在了地上,心緒大起大落之後她只想得一安身之所,不願再橫生枝節,想都沒想便答應下來。
而蘇籥聽得這一條件後臉色古怪至極,幾度欲戟指向顧柯,卻最終難得地沒有興師問罪,只是說:
“倒真不愧是顧逋翁公的後人,如此風流手段,只怕長安平康坊已有不少女子遭你毒手了!但願某沒有看錯人,若你此後敢剋扣二孃薪金,殘害亭戶,某就算上窮碧落下黃泉也要找你算賬。”
“本官對契約一向不折不扣,言出必踐。三杯吐然喏,五嶽倒為輕。”顧柯很有俠義風範地說,然則心中卻竊喜不已:
“空手套白狼竟得了天下間少有的數學人才,令其入教坊司賣唱簡直暴殄天物,豈有此理!合該由我來佔此便宜。
那女校書薛濤也不過吟詩作對,豈知數學經天緯地之能?依我看葳蕤遠勝薛濤,這薛虞芮我定然不能讓她跑了。”
蘇籥也暗自竊喜道:
“總算護得華亭百姓周全,讓某試探出此人的真實意圖,既然如此,某即便是受鼎鑊之刑,也甘之如飴。
讓此子兼領華亭縣令總好過讓劉忠愛這閹賊荼毒地方,到時候便是他與這劉監軍使角抵了,只希望此子能信守諾言,不過分殘民自肥吧。”
就這樣,在三人都認為自己賺大了的氛圍下,縣衙後堂總算恢復了難得的寧靜。
隨即顧柯便告辭離去,蘇顧兩人約好明日申時再會,到時華亭縣尉與六曹胥吏皆會到場。
【作者題外話】:【舊唐書卷十九上本紀第十九上】
癸亥,以右拾遺韋保衡為銀青光祿大夫、守起居郎、駙馬都尉,尚皇女同昌公主,出降之日,禮儀甚盛。
己酉,同昌公主薨,追贈衛國公主,諡曰文懿。主,郭淑妃所生,主以大中三年七月三日生,鹹通九年二月二日下降。上尤鍾念,悲惜異常。以待詔韓宗紹等醫藥不效,殺之,收捕其親族三百餘人,系京兆府。宰相劉瞻、京兆尹溫璋上疏論諫行法太過,上怒,叱出之。
辛酉,葬衛國公主於少陵原。先是,詔百僚為輓歌詞,仍令韋保衡自撰神道碑,京兆尹薛能為外監護,供奉楊復璟為內監護,威儀甚盛,上與郭淑妃御延興門哭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