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華亭胥吏,江左豪右(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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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顧柯從縣衙偏廂房中起來,他略略思及昨日經歷,忍不住笑起來,昨日分別後,顧柯將薛虞芮安置在新購置的顧氏商行華亭商棧中,只待旬休日便往教坊司為其贖身。

那蘇龠當真是個奇葩,如今天下像他這般主動拒絕加稅的縣令怕是十個裡難找出一個來。

自兩稅法改制後,朝廷的財稅原則便從“量入為出“變為“量出為入“了,在憲宗朝與德宗朝此原則有效地增強了朝廷控制下的人口與財富,為元和年間憲宗掃平淮西,淄青兩大強藩奠定了物質基礎。

然則再好的制度也需要人的維護,自憲宗山陵崩已有五十二年之久,其間歷經穆,敬,文,武,宣五朝至今,兩稅法早已淪為朝廷肆意加徵盤剝地方百姓的利器。

除陌錢,屋架錢,窗戶錢等各式名目苛捐雜稅層出不窮,中官隨意弒殺,廢立天子,貶黜朝士。

在朝把控神策軍,在外則立監軍院,敲詐地方,陷害忠良。

蘇龠便是未能滿足蘇州監軍使劉忠愛的貪慾,方才遭此一劫,除他以外,蘇州各縣縣令均不敢反抗,強行在夏秋兩次正稅以外攤派了加徵“養軍錢”。

實則是劉忠愛為了向朝中掌權宦官王宗實行賄以求繼續在淮南兩浙富庶之地擔任監軍使而斂財。

顧柯將飛到過往歷史中的心神暫且收回,任由聽到他起床後趕來的侍女幫他整理好辦公用的衣冠,然後在銅鏡前反覆照了幾下。

確認沒有什麼差錯後便正了正神色,往縣衙大堂處走去。

今日是八月廿四日,他正式上任的第一天,也是他自長安出發以來的第三十七日。

縣府大堂處此時只有徐逸,楊箕等顧柯親衛手持長棍,腰佩橫刀值守,崔九等不良人在縣衙外值守。

待顧柯在堂前坐下後,崔九便引著在門外等候多時的六曹主官,一眾胥吏與兩名縣尉進來拜見當下的華亭縣檢校縣丞。

“拜見顧府君”眾人依照官階高低井然有序地排好佇列,一一上前見禮。

顧柯端坐於堂上,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這華亭縣的頭面人物。

雖然這些胥吏都是不入流品的濁官,然而大多出身地方豪右,世代承襲吏職,在州縣治理中實際承擔著基層組織的絕大部分工作,也是掌握地方實際戶口,財賦徵收的人。

而我唐吏部銓選並不排斥吏員遷轉入品為官,故而不像宋後胥吏與科舉流官涇渭分明,在唐朝官吏之間雖有隔閡,但絕非不可互相轉化,雖然這並不能稱之為“進步”。

而最先上前的便是兩名縣尉,一般中縣下縣僅有一名縣尉,而畿縣、上縣設尉二人,分掌六曹。

即兵,法,士,功,戶,倉六曹,縣尉是縣府六曹的主官,僅次於縣令和縣丞。晚唐時一個縣可能沒有縣丞,但必然有縣尉。

頭一名縣尉姓陳名餘慶,以流外官升轉為縣尉,主掌兵法士三曹,家中乃是安史之亂時南遷入吳地定居,至今已百餘年,已是華亭當地大姓。

而另一位縣尉姓張名聿之,蘇州常熟縣人氏,舉明經而得縣尉,主掌功戶倉三曹。

六曹主事大多為本地大姓如陳,李,劉還有顧柯的本家顧姓,只有法曹乃是外地人。

姓吳名中嶽,一副乾瘦漢子模樣,戴一葛巾黑幞頭,看起來弱不禁風,只一對三角眼頗有神采,在拜見顧柯時還主動抬眼對視了一下。

他是蘇龠親信,早年曾多次前往長安應試,可惜幾次都沒能考中,家中貧寒無力再支援他求取功名。

只能隨蘇龠一同從宋州碭山縣轉任至華亭,做了蘇龠的幕僚。

昨日蘇龠還專門說他可以依靠一二,顧柯於是對他微微點頭。

待眾人都見過禮後,顧柯環視一眼周圍,沉默片刻,故意給他們些壓力,隨即才緩緩開口:

為避免遭人輕視,他最近故意留了點短鬚,看上去比實際年齡大上幾分。

“本官下車伊始,見華亭鄉里繁榮,不輸中原,人丁興旺,百業昌盛,都是蘇府君與諸位勠力同心之功!”

聽得縣丞如此言語,眾人大大鬆了口氣,只因蘇龠獲罪過於突然,且並未經潤州的浙西觀察使衙門和監察御史。

反倒是監軍使兼巡鹽使劉忠愛率先發難,本來眾人以為蘇龠治理地方如此出色,想來遲早升轉為一州刺史。

誰曾想一下子來了一隊牙兵傳旨稱蘇龠徵繳兩稅不足額,有怠政嫌疑,待浙江西道監察御史稟明朝廷後便要檻車入京。

而這顧縣丞本身兼著觀察使衙門內的判官差遣,同時還是巡鹽副使,有縣令空缺之時主政華亭便宜行事的權力,理論上同時是劉忠愛的副手和曹確的親信。

故而眾人以為這是劉中官與曹公在一同安撫華亭地方,示意只追究蘇龠一人之過不會牽連甚廣。

“然蘇府君坐徵繳夏稅不力,致使漕糧有失,已是戴罪之身,故而當下本縣第一要務便是在秋稅徵納時足額補齊夏稅缺額。”

這也是應有之意,原本眾人對蘇龠主動反抗劉中官之盤剝頗有些僥倖心理。

畢竟真要大索地方,本鄉本土的這些大族家業也免不得要遭重創,奈何宦臣跋扈,現在大家也只能乖乖服軟,交了這“保護費”。

然而顧柯卻沒有就此停止,反而開始指責起華亭官吏來:

“蘇府君獲罪,皆因爾等徵繳不力,本官昨夜見華亭草市頗為繁盛,然而市井之間交易卻少有吏員徵收屋架稅,更無夜市錢,豈有此理?”

這下本地官吏們不淡定了,急忙解釋道:

“本縣向來輕徭薄賦,故而商旅往來甚多,方有正稅外的大筆除陌錢,如果大興雜稅,只怕商旅不行後,再難有此收入,還望副使體諒難處。”

但顧柯一心要“扯虎皮做大旗”,這些華亭官吏才不知昨夜縣衙裡險些血濺當場的景象。

他們只知道這縣丞年方弱冠便得了巡鹽副使和巡鹽判官這等實權美職,還讓窮兇極惡的牙兵們為他讓行,可見他與中官劉忠愛也頗有交情。

卻是不知這巡鹽副使要推行的新鹽法已然是與巡鹽使劉忠愛奪權爭功,而他即將建立的淨蓮社還要斷了劉忠愛販私鹽斂財的路子。

“爾等平日裡藏匿土地人口,逃脫稅款無所不用其極,如今倒是裝起清白人家,莫非是以為劉監軍使劍不利嗎?尤其是你,還未曾洗脫從犯嫌疑,張縣尉。”

顧柯裝作厲聲呵斥道,那張聿之也不得不喊冤起來,口稱自己也是無心之失,還請縣丞准許自己戴罪立功。

眾人又是苦苦哀求,待顧柯自覺火候差不多了的時候,才緩緩說道:

“既然如此,本官也不能不體恤民情,那屋架稅可免,夜市錢卻是不能免了。

凡夜間經營酒肆等,皆需納當旬收入一釐充入縣府公倉,以補貼本縣不良人與團結兵值夜時辛苦,也可綏靖鄉里,不使盜賊害民。”

聽得顧柯這般說法,六曹主事面面相覷,倒是那陳縣尉第一個稱“好”。

他兼領兵曹,故這夜市錢到時便有一部分歸其支配,縣丞要加強不良人的職能,他也樂見其成。

而法曹主事吳中嶽則不動聲色,口中稱是。

方才被點名的張聿之此時也不好反對,只得同意。

見兩名縣尉都同意了,剩餘胥吏也紛紛同意,有的甚至主動建議提高夜市錢的比例。

顧柯一看,這般提議的是出身青龍鎮大姓劉氏的胥吏,劉氏是安史之亂時才自北方逃至江南的客家大姓。

他家主要仰仗青龍港碼頭行商和築海塘開荒營田過活,並未在華亭縣城有什麼產業。

故而十分支援顧柯對華亭縣城周邊的市井酒肆,食肆,貨行等課以重稅,此消彼長下他劉氏便能在華亭縣逐漸崛起了。

但顧柯本意並非為了斂財,故而拒絕了此人,重申夜市錢只得以一釐為限,多徵少徵都要從重處罰。

這下眾官吏才鬆了口氣,心想總算過了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這顧府君也不算難應付。

然而顧柯還不打算就這麼結束,他單獨對張聿之和陳餘慶說道:

“兩位縣尉勞苦功高,共掌三曹頗有不周之患,那倉曹,法曹便由本官自領,特設夜市曹歸張縣尉管轄,負責徵收夜市錢之事,兩位縣尉可有疑問?”

張聿之暗叫一聲倒黴,沒想到這顧柯竟如此霸道,上來便要奪走倉曹,法曹,然而他卻也沒法反抗,只得苦著臉感謝顧府君對自己工作辛苦的“體貼”。

一是縣丞本就負責監察判案,掌管一縣財稅。

二則顧柯有宦官監軍與觀察使兩大背景,他一個外地正九品上的流官哪有與之爭鋒的資本,沒見連從六品的縣令都被劉忠愛一言定了罪。

而由他來徵收夜市錢也侵奪了陳縣尉的職權範圍,那陳餘慶果然一臉陰沉。

待諸事議定之後已然到了午時,顧柯宣佈各官可各自回家用飯,待下午再來當值,並留下戶曹,倉曹,兵曹主事一同用飯。

那吳中嶽在顧柯的允許下得以入內見到了蘇龠,卻不知他們說了些什麼。

只見吳中嶽出來後便一掃臉上陰霾,樂呵呵地朝著顧柯行了個賓客禮,以示自己從此便是顧柯門下幕僚了。

顧柯也回了一禮,並引吳主事前去用飯,席間顧柯仔細向戶曹主事問清華亭縣下共有多少在籍亭戶和鹽灶。

又向倉曹主事問本縣鹽監積薪幾何,對於後者倉曹主事也是一籌莫展表示亭戶彼此分散也無公倉,難以統計。

大致瞭解了縣中情況後顧柯心中已然有了定計,隨即在飯後便送三位主事離開。

隨即便走入縣衙後院,與蘇龠交流今日所得,再次確認了試行鹽政的方針,並告知他監察御史已經發信來,約一旬後便有檻車前來。

蘇龠也不焦慮,仍是自顧自下棋,只是向顧柯詢問華亭縣最近有無盜匪流竄,市井間是否繁榮,彷彿對自己的命運絲毫不關心。

見狀顧柯也是暗自嘆息,將華亭一如往常的繁榮告知於他,隨即便鄭重地拜謝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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