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秋糧入庫,土豪橫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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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虞芮將最後一塊魚肉放入口中細細品味,像只餓了好幾天後終於抓到魚的饞嘴貓兒一般滿足地眯起了眼,眉目彎如新月,顯然是陷入了極大的愉悅之中。

顧柯見狀暗暗一笑,心想某這手廚藝可是得了天授的,要征服你這小女子還不簡單。

待薛虞芮吃完後他才端正神色說:

“某要向薛娘子道歉。”

聽見顧柯突然鄭重其事地說起道歉的事,薛虞芮一下子緊張起來,放在案下膝蓋上的雙手瞬間就捏緊了,臉色愈發蒼白,她生怕顧柯即將說出的話會讓她又一次淪落到無依無靠的境地。

沒想到顧柯緊接著一臉沉痛地檢討道:

“某先前急於求成,沒想到薛娘子在幾天內宵衣旰食為某整理賬冊,竟累出病來,險些鑄成大錯。

某誠心悔過,幸得佛祖保佑,薛娘子吉人天相,方才轉危為安,今後薛姑娘不許再如此勞累,某已經告訴明春,每日二更天便要服侍姑娘睡下,決不可再秉燭勞作。”

原來顧柯以為是先前自己催得太緊,讓薛虞芮廢寢忘食地工作太久,又讓她到陌生的環境中待了幾天,才最終積勞成疾。

於是顧柯深刻地檢討了自己如此壓榨薛虞芮的勞動力是否太不應該,萬一薛虞芮當真因病去世,他上哪裡去找這樣聽話又能力強的專業下屬?

薛虞芮聞言露出了十分奇怪的表情,使勁憋住,想笑又不敢笑的樣子,微微咬住下唇,壓低了頭,生怕自己笑出聲。

看得顧柯有些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只能試探性地問了句:

“不知薛娘子可否原諒某?”

薛虞芮終於繃不住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隨即連忙用袖子掩住嘴,稍稍鎮定過後故作端莊地回應道:

“嗯,奴原......原諒顧郎....東主了。”

本朝雖有天后,韋后,上官內相與張良娣等女子權貴煊赫一時,威壓諸多男子施展抱負。

但對於絕大多數女子,尤其是犯官家眷而言,在終身大事上若能得家人扶助一二便是極其幸運了,更不要說能得到身份尊貴的官人如此鄭重的禮遇和歉意。

薛虞芮藉著遮掩笑意偷偷看了一眼有些苦惱的顧柯,暗自心想:他當真與旁人不一樣,是真心看重我的才華呢。

她既有些竊喜又有些患得患失,胡思亂想起來:萬一他日後找到了更好的賬房掌薄......

想到這裡她便立刻警醒,告誡自己一定要精研明算,不給他解僱自己的機會。

顧柯若是知道在當世人看來已經是老姑娘的薛虞芮竟有如此的腦洞,自我攻略之下已經滿心想著要為自己的商行與鹽業大計劃添磚加瓦,絲毫不在乎自己擔心的工作強度問題的話,怕不是會感慨一句“當真是民風淳樸”。

不過雖然不知道薛虞芮究竟經歷了怎樣的心理鬥爭才說出這話,但既然她原諒了自己那就是好事,顧柯也就放下心來,和她討論了一會兒未來的規劃後便告辭了。

正當顧柯起身準備離開時,沒想到薛虞芮竟叫住了自己,他回頭一看,只見她從懷裡摸出一個精巧的絲綢小香袋來,提在瑩白如玉的蔥指末端,散發出茱萸和幹菊花的香氣。

“妾身感念東主搭救的恩義,前幾日自行做了此香囊打算在重九日贈予東主,卻是未曾想那日害了病,便記不得事了,今日裡收拾妝櫃方才想起,希望郎君休要嫌棄。”

薛虞芮鼓起勇氣說完這一大段話後便漲紅了臉,推手把香囊塞到顧柯手裡,也不聽顧柯的回應,捂著臉逃回閨房裡去了,留下顧柯在原地一時有些愣住。

鬼使神差地,他將香囊貼近鼻子貪婪地嗅了嗅,茱萸風乾後的辛香與菊花的清香混雜在一起,而香袋背面還沾著幾滴乾涸的血液和一段編織得很凌亂的線頭

透過這些痕跡,顧柯彷彿見到深夜時分薛虞芮在完成賬冊整理後,就著燭光在窗前仔細地刺繡,不小心戳中手指時她吃痛地輕呼一聲,捂著手指抿了抿後發洩般地鼓著香腮胡亂刺了幾下,發覺自己刺歪之後又懊惱地拍拍臉,繼續認真地繡了起來......

“薛娘子......”顧柯沉默了片刻,隨即很認真地把香囊用紅繩系在了腰間束帶玉製小扣上,轉身退出了小院。

或許是錯覺,在離開小院時,他似乎聽見了一陣關門聲和女子的輕笑。

......

九月下旬,浙江東道秋糧收割已然進入尾聲

山陰縣靠近會稽山的李家莊中,幾個農婦正不辭勞苦地將新收稻穀攤開擺在村中的空地上晾曬,成熟較早的稻穀則已經曬好裝入斛中等待倒入莊主李家的礱穀機中脫殼成糙米混糠,再借用本鎮最大地主李家老爺的水磨碾米才能得到精米。

李家老爺有個憑向宦官行賄去年才在山陰縣補闕縣尉的兒子,故而他宣稱為彌補損失,每斛稻穀都要多收山陰縣的農戶八升精米來彌補石磨的“損耗”。

而若是佃戶膽敢拖欠李老爺的佃租或是“損耗”,那李老爺豢養的亡命徒與私鹽販子便要教那戶人家破門滅家了。

正當一名俏麗的農家女小心而吃力地抱著斛稻穀打算到李家老爺的打穀場裡把自家的糧食脫殼時,卻被雙沒長繭子一看就從未辛苦勞作過,不怎麼老實的肥白胖手給攔住了。

農家女皺了皺眉頭,打算推開手闖過去時,那手的主人操著一口尖利的公鴨嗓音叫了起來:

“謝家女,若你不答應某作妾,便休想進這打穀場。”

農家女聞得這毫無遮掩的放肆貪婪話語,蘋果般飽滿的臉蛋頓時就漲紅了,她咬牙想要罵那人痴心妄想,但又想到他乃是自家的地主李家老爺的五兒子,一身橫肉在李家莊向來是霸道慣了,為了不給家人惹下麻煩,便忍了下來,沒有發作。

他年紀雖才十七,卻已經納了三名女子作妾,先前便多次向謝家索要謝蘭作他的妾室。

若只是如此便罷了,畢竟當世富家男子蓄妾也是常態,但這李五有些特立獨行,往往呼朋喚友招來許多無賴到家中放浪形骸,頗有些坊間不忍聞的醜事傳出。

況且謝蘭早已有婚約在身,她一向是寧為良人妻不做富家妾的剛烈性子

謝蘭自問若是輪到自己,她寧願投水而死也不願淪落到那般受辱的境地。

然而在如今的越州,農戶大多已經沒有自耕的土地,全然是各縣地主,官宦的佃農,朝廷向土地加倍徵收的兩稅也會被精明的地主們轉嫁到農戶們的頭上

再加之頗為頻繁的徭役,地主只要稍微加重佃戶負擔,或是遭遇天災,便會讓農家破產淪為流民逃亡,或被迫賣身為奴婢,從此落入賤籍,永世不得翻身。

而謝蘭家便是這李家老爺的佃戶,她若是正面對抗的話,便會讓家人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謝蘭深吸一口氣,強自鎮定說:

“好教李家公子曉得,奴月前已然許了人家,明年上元日便要完婚,卻是難消受公子的美意哩。”

“哎,莫要在意此等小事,某早已與你那夫家談好了,某許他家可免費借吾家器械打穀三年,不收他半分米糧,他便許了某納你為妾,連契書都在,可不是某誆騙於你。”

那矮胖得看不出下巴脖子的李五公子用公鴨般的刺耳嗓音說出了謝蘭最不願聽見的話。

晴天霹靂般地,她聽完後一時沒能站穩,顫抖時肩上斛中晃出幾顆稻穀,只覺自己已然墜入無間地獄,直想大哭幾聲。

沒想到那青梅竹馬的陳家哥哥為了自家能每年省下幾石米糧便將自己賣給了這殺千刀的李五,全然不顧自己與他總角時便有的情意和先前訂婚的契約了。

但要知道如今江南東道每畝地在平年每季能產的秋稻也不過二三石米。

而每戶佃農能耕作獲得的米糧除去繳納佃租,兩稅,雜稅和購買修理農具等必要開銷以外,只能留下約十四五石米糧自用,即便沒有大的災荒也僅可保證六七口人勉強生存。

每年能多省出二三石米糧在青黃不接時節或許就能保住家中壯勞力的性命使得自己不淪為流民賊寇,或是在關鍵時刻還得起從寺廟中借貸的利息。

那與謝蘭有婚約的陳家人權衡之下,到底還是做出了理性思維下最殘忍而無奈的決策。

【作者題外話】:原本在兩稅法改革後,徭役制度理論上就已經廢除,農民都可以交錢抵徭役,但實際執行中這一原則幾乎從未被落實過,朝廷既利用稅收貨幣化二次剝削農民,又要白白佔用農民的勞動力為自己服徭役,使得朝廷治下的農民比起割據藩鎮反倒更為困苦,頻頻爆發起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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