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山越為亂,劣紳授首(1 / 1)
見謝蘭一副喪魂落魄,放棄抵抗的模樣,那李五更是嘿然一笑,說:
“謝娘子可將這斛稻穀放了,隨某回家去把這身皂麻換作蜀錦綢衣豈不美哉?”
謝蘭咬咬牙,忍住眼淚,打算將那斛稻穀打完脫殼再論其他,她只能自我欺騙說這是場噩夢,等到她做完家裡吩咐的這件事就會有人來接自己回家,陳家哥哥也並沒有為了區區幾石便要將自己轉送給人做妾。
雖然唐律明確將賣妻與他人做妾的行為定為重罪,但實際執行中,窮漢不得不把妻子轉賣他人乃至做出典妻這等人倫慘劇在民間是屢見不鮮的。
當世寒微女子若是淪落到給人做妾的境地,那便與奴婢賤籍無異,隨時便可被主家轉贈他人,不能掌握自己的命運,她若是做了這輕浮至極的李五的妾,只怕用不了幾年又要被轉賣給他人。
因為富家子納窮女為妾,往往並不會符合唐律中的規定完成交換婚書,舉辦昏禮等禮數讓妾室受法律上的保護,以保證自己可以隨意處置窮家女子而不會背上麻煩。
她雖然家境貧寒,卻一向是個心氣高的,一時間是絕難接受這樣的結局,但誰又能將她救出這等暗無天日的絕境呢?
但在李五看來謝蘭不過是在做無謂的軟弱抵抗罷了,甚至還讓自己有了某種征服的快感。
胖得只能乘步輦才能移動的李五笑眯眯地欣賞著謝蘭那因勞動而變得堅韌結實的背部曲線,顯然是已經神飛天外開始幻想將謝蘭收入房中之後自己能享受的荒唐生活了。
過了兩刻鐘後,謝蘭總算將一斛稻穀脫殼完了,經過脫殼的稻子體積折了約兩成只剩八斗,從將將裝滿一斛變為在上部出現了明顯的空洞。
謝蘭空洞的眼神凝滯在這斛糙米中,不敢挪開去看背後的李五,似乎在期待著有誰能來解救自己擺脫那李五的魔爪,誰來都好,救救我......
李五公子終於等得有些不耐煩了,他眼神示意身邊的幾個跟班去把謝蘭捉過來,那幾個惡少年嘿然一笑,顯然是對這俏麗的農家小娘子頗有些慾念。
“兀那惡少年,休要動某家娘子!”
一聲驚雷般的大喝從打穀場外響起,引得眾人面面相覷,伸出頭向後看去。
只見一個六尺多高的倒三角眼魁梧漢子,臉上掛著一道刀疤,手拿包鐵長棍,三步並作兩步衝入打穀場來,不由分說地一把拉住了愣在原地不知所措的謝蘭,口中厲聲斥罵道:
“謝家娘子!某可未曾答應那李五,你怎麼還不隨某回家完婚,竟在此處逗留,莫非是打算悔婚,當某陳家家法不存在嗎?”
謝蘭一頭霧水地看著這陌生的黑臉“謝家哥哥”惡聲惡氣地嚇唬自己,但實則並未在手上使勁,只是裝出一副兇惡的模樣罷了。
打穀場上的其他農戶都懵了,面面相覷,難不成這謝家女許的人家並非是他們熟悉的那個瘦弱的陳家子?怎的變成了這般鐵塔樣的大漢了?
那李五與一眾惡少年頓時大怒,罵道:
“哪來的窮酸,竟敢壞郎君的好事?豈能讓你小覷了某!”
隨即便各自抽出匕首,夾刀棍棒,勾鑲等五花八門的市井遊俠毆鬥常使的兵器張牙舞爪地湧將上來,一副要將那漢子打倒在地的架勢。
黑臉“陳家子”冷笑一聲,把謝蘭鬆開,迅速囑咐她一聲不要亂跑,等在自己身邊後,再將手中這杆兩頭包鐵的柚木漆紅長棍舞得虎虎生風,猛喝一聲“殺!”後,便扎穩馬步,屏息聚氣,死死盯住了衝在最前方手拿夾刀棒的惡少年。
那惡少年面目猙獰地衝來,然而腳步虛浮,實則是沒有好好打熬過氣力筋骨的花架子,面對這戰陣老手“陳家子”無異於以卵擊石。
黑臉漢子趁著惡少年衝到身前豎劈夾刀短棍時,猛虎般的雙眸怒目圓睜,猛地側身躲開這一擊,轉身的瞬間又握住長棍前段,以棍頭變棍尾,如巨蟒甩尾般痛打撲了個空沒能站穩的為首惡少年後腦
只聽得那惡少年慘叫一聲還未叫完便又遭黑臉漢子一記肩撞打中前胸,險些閉過氣去,轉了一圈後徑直倒在地上,儼然是不省人事了。
從黑臉漢子出手到惡少年倒下不過一個呼吸間的功夫,旁人甚至沒來得及看清黑臉漢子的動作便見那惡少年倒在地上,彷彿那惡少年只是衝得太快摔倒了一樣。
擊敗一人後那漢子並未停留,反而如架槍一般,用腋下夾住長棍尾端三分之一處,雙手持棍前衝,用包鐵的粗壯棍頭狠狠撞上來不及反應的另外一名手持匕首的惡少年,將他撞倒後一棍打飛他的匕首再補了一記棍擊將他錘暈。
剩餘兩名惡少年見到同伴的慘狀一時大駭,與殺氣騰騰的黑臉漢子對視之後什麼膽氣都煙消雲散了,慘叫一聲四散而逃,丟下李五不管了。
此時打穀場上也因這場突如其來的鬥毆而混亂起來,打穀的農戶紛紛護著自家的稻穀試圖逃走,到了門口卻發現已經有幾個手持刀槍身披皮甲的兇惡漢子堵在門口,不讓他們離開。
李五郎君的侍從見那黑臉漢子如此凶神惡煞早已發一聲喊跑得沒影了,只留下一坨白肥肉蟲般的李五在步輦上艱難地蠕動,試圖逃走,可還沒爬出幾步遠,便被一根無法逾越的包鐵長棍給攔住了。
“壯......壯士饒命......某家可出贖......”
沒想到黑臉漢子絲毫不聽李五求饒的話,猛地舉起長棍敲碎了他的前額,直把他肥肉堆積的臉打得凹進去,紅白飛濺猶如草市中屠戶剁的半肥肉餡一般。
躲在一旁的謝蘭見李五如此慘烈的死狀一時間有些害怕,但想到自己曾聽過的傳聞和李五先前的跋扈與對自己的逼迫,又恨得牙癢癢,直覺得十分解氣,但那黑臉漢子自稱是“陳家哥哥”,自己卻從未見過他,他究竟為何要幫自己呢?
真正的陳家哥哥把自己賣給了醜惡的李五,而虛假的陳家哥哥卻救自己脫出了苦海,這讓謝蘭心中百感交集,下意識地咬緊了嘴唇。
她知道李五這一死,李家莊便要大亂了,這假的陳家哥哥當真能擔得起嗎?自己未來的命運又會如何呢?
正當謝蘭胡思亂想的時候,那黑臉漢子單用左手收了長棍,右手捏成呼哨長長地吹了一聲,隨即打穀場外不遠處的會稽山中便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呼哨聲,彷彿百鳥朝鳳一般。
而黑臉漢子則轉過身來對著謝蘭抱拳說道:
“謝娘子休要害怕,某正是出於義憤方才下此辣手,某知曉謝娘子家人乃是被逼無奈之下方才將娘子賣與那李五,如今那李五已死,而你那陳家哥哥卻是個膽小怕事又貪圖小利的主,若謝娘子看得起龐某,某願娶娘子為妻!”
謝蘭聞言頓時驚得說不出話,紫柰般的臉蛋一時漲得通紅,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奴家中貧寒......樣貌並不......還有稻...稻穀未曾...”
黑臉漢子大笑一聲說:“娘子休要在意這些!若你願意嫁與某,某便親自去向你耶孃提親,你願還是不願?”
聽得如此直率坦誠的話,農家女謝蘭的臉變得更紅了,扭捏了片刻後彷彿下定決心一般地勇敢抬頭直視著黑臉漢子炯炯有神的雙眼,說了聲“奴願意”,隨即便抱著自家的米斛,躲到一邊去了。
黑臉漢子滿意地點點頭,扭頭向著在打穀場上惴惴不安的眾多農戶說喊:
“州官貪鄙,閹人弄權,朝廷昏暗不明,鄉豪橫行霸道,單就這打穀一事便要收去鄉親們一成的稻穀,豈有半點公道在?
某乃故徐州節度龐勳從弟龐文繡,乃淮南義軍宿州都虞侯!此番來到會稽便是為了解救鄉親,那李家老爺如此殘暴貪婪,竟敢肆意欺壓鄉親,某身為義軍都虞侯斷然不許!
各位可曉得那浙東觀察使王龜先前下令,今秋各縣所徵兩稅數額每畝地還要再加五緡!
以如今越州糧價每鬥精米只賣得除陌百錢,鄉親們只怕是用盡了收成也交不上,那王龜老兒為自己入朝升轉為宰相早已不顧百姓死活,不若隨某反了!”
聽得這個驚人的壞訊息打穀場內的農戶一片譁然,他們紛紛湊上前來要求黑臉漢子龐文繡的證據。
於是龐文繡便從懷裡掏出一張“邸報”,一張“告示”,從人群中公推了個識字的農戶上來辨認真假。
那農戶定睛一看,只見“告示”上歪歪扭扭地寫著“今年兩稅加徵”的字樣,而“邸報”上則有王龜下令各縣務必保證兩稅繳納完畢的命令,儼然是做不得假了。
於是那農戶慘叫一聲,向鄉親們哭訴道:“全然如龐都虞侯所言!那王龜老兒要俺們的命為他掙得穿紫袍帶金魚哩!”
農戶們聞言雖然有些信了,但仍抱有僥倖心理,不願立時表態,那龐文繡也不惱,他知道現實會教會他們的,所以只是向農戶們宣佈:
“今日打穀場中不收鄉親們一分米糧,各位可待那稅吏到時自行分辨某所言是真是假。如若到時鄉親們想活命,便逃入會稽山中與某相見!”
說完便在謝蘭的驚呼聲中把她抱住,與十幾名同夥竄入會稽山裡去了,留下眾多農戶在這李家打穀場中熱火朝天地為自家的稻穀脫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