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越州亂起,節度聚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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剡縣外不遠處的曹娥江邊碼頭上。

縣境內徵收完畢的秋糧正在陸續裝入一艘艘在此等候多時的平底沙船。

而不遠處的官倉中,稅吏與牙商利用農戶繳納兩稅時需要將糧食換成銅錢上繳的機會,勾結起來對糧食進行壓價,以進一步從農民身上榨取利益。

官倉內,一臉正氣的中年戶曹稅吏,掐著指頭捋著鼠須,眯眼對照剛剛完成納糧的佃戶填寫著戶帖,寫到一半,他故意眉頭一皺,停筆不寫了。

見此情形,滿臉病容顯得十分衰老的農婦一下就急了,連忙問道:

“官人,可是今末納糧的數目對不上哩?鵝家昨末早早便點齊了糧,絕沒有短少,阿拉請官人再看看哩!”

聽得農婦這吳地口音濃烈,磕磕碰碰的官話,稅吏不由得有些厭惡地橫了一眼,隨即拿住腔調說:

“王使君下令:為征討山越,綏靖地方,特加徵‘防秋錢’,你家所奈米糧不夠,還需交一石八斗!”

那農婦聞言面色慘白,哭天喊地地告饒道:

“莫得了!鵝家今年收成本就不好,納這皇糧都要活不下去,怎的還要納甚麼‘防秋錢’?”

無論稅吏如何催逼恐嚇,都不肯鬆口,絕不願再多納一粒米糧。

實際上王龜在公文中並未要求加徵如此多的米糧,但他新臨浙東,雖勉強壓服了牙兵牙將,但對手下胥吏是什麼德行還沒有直觀的印象。

他在下令前是先經觀察使衙門的文吏和判官等核算後,要求加徵的不過是每戶五斗米糧,並嚴令各級官員不準多徵。

在他看來再怎麼貪鄙頂多也就翻倍,不至於讓農戶活不下去被迫作亂。

卻沒想到浙東胥吏已然猖狂到將他規定的額度增長到原來的三倍多,如此欺上瞞下,浙東各地已然是山雨欲來,只等驚雷落下。

正當稅吏惡向膽邊生打算叫來不良人去農婦家中強奪時,江邊傳來一陣絕望的喊叫,聽得那稅吏有種不詳的預感。

他顫抖著將頭探出官倉,只看了一眼江上的情形就哀嚎一聲徑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原來正準備經曹娥江運往下游的漕糧,已然隨著裝載它們的平底沙船熊熊燃燒起來,農戶剛剛繳納的秋稅正不斷化作飛灰。

“走水啦!救火啊——”

被徵調來服徭役的壯丁一邊絕望地喊叫,一邊徒勞地試圖用潑水來制止火勢的蔓延。

但在場的所有人心裡都清楚,朝廷絕不會因為這種事故而免去今年的秋稅,而火災究竟因何而起也已經毫無意義。

浙東觀察使王龜會派牙兵來徵走農戶家裡最後一袋米糧,而絕不會在乎這樣會餓死多少人。

因為如果他不能滿足牙兵們的要求,他自己就會率先死在兵變之中。

而早就萌生反意的人在一片混亂中彼此對了對眼神,帶著如願以償的狂喜喊道:

“朝廷無道,胥吏貪墨!糧官燒船毀滅罪證只欲多徵,與其餓死,不如反了!”

“明王降世!天要亡唐!”

各式各樣的口號如同病毒一般迅速傳遍了曹娥江兩岸,民夫們衝到官倉中奪回自家繳納的米糧,先前還不可一世的稅吏正欲逃脫便被歇斯底里的農婦給攔住了:

“朝廷大官不讓額活,額也不讓你們活!!”

隨即面目猙獰地用手指戳瞎了稅吏的雙眼,在他悽慘的嚎叫聲中,無數早就積蓄了許多不滿的農戶一擁而上用拳腳將他活活打死。

隨後又把他不成人形的屍體吊在了官倉外的旗杆上,好像一面肉做的牙旗。

他口裡塞滿了他為謀取私利而擅自篡改的徵糧戶帖,稅吏的屍體被農婦用針線縫上了嘴,彷彿此時他終於滿足了無底欲壑似的,頗有幾分黑色幽默的意味。

而沿著被高高掛起的稅吏屍首望去,曹娥江沿岸已然狼煙四起。

聚集起來的壯丁們在打死了牙商和稅吏見過血後,便不願再低頭受氣,一定要把自己受過的欺負報復回來。

於是他們便在幾名主動站出來打頭陣的私鹽販子帶領下,手持各式簡單的兵器吶喊著衝向了不遠處的剡縣縣城。

席捲越州乃至整個浙東的民亂就這樣不明不白地以一種戲劇性的方式拉開了帷幕。

......

“當真?”

聽到曹娥江邊傳來的訊息,龐文繡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他抓住自己常使的步槊,瞪大了那對蟒蛇般的倒三角眼逼近了王晟問道。

“句句屬實!那王龜老兒催逼太甚,已然有人忍不住挑頭反了!不過兩天的功夫,越州各縣都有人起事。

都虞侯,哪怕你想等,但某可再也等不得了!起事吧!”

身材矮小的王晟一點也不害怕,反而極為興奮地喊了起來,這會稽山裡比起徐泗可當真是窮山惡水,他和兄弟們早就呆不住了。

龐文繡聞言閉上眼短暫地思索了片刻,隨即猛地睜開,已然換上了一副殺氣四溢的神情,冷酷地說:

“那便傳令到各寨,今日舉兵,攻打山陰縣!”

隨著龐文繡的命令傳下,會稽山中號角,呼哨傳遍了各個角落,龐勳餘黨盤踞的山越寮寨中不斷湧出手持各色兵器,身穿甲冑,在膀子上綁著紅布的精壯漢子,他們齊聲呼喊著“天生明王誅狗官!”的口號向山陰縣的方向衝去。

龐文繡一干人等在會稽山中的蟄伏成功等來了局勢的變化:

王龜為了征討他們而加徵的米糧反倒成就了他們再次起事的契機,原本憑藉三百餘人連一個縣都打不下的龐文繡一夥已然成了越州民亂中最具號召力和組織力的力量。

再次喊出龐勳起義時的“明王降世”口號讓沿途無數早已不堪重負的佃戶們眼中燃起了反抗的烈焰。

他們可能並不是真的相信“明王降世”這種胡謅的鬼話,只不過是需要一個起事的藉口和領袖罷了。

但龐文繡也並不在乎農戶們是不是真的相信他是“明王”,只要他能打下越州,他就是無可爭議的天命“明王”。

在謝蘭的幫助下他再次穿上了許久沒有拿出的全身鐵甲,但即便是隔著鐵質的甲具他也能感受到謝蘭強自鎮定的表情之下隱藏的不安。

他安撫地摸了摸謝蘭的頭髮,甕聲說:

“算命先生說某便是這般與人廝殺的命格,不是死在刑場就是死在戰場,但那沙陀飛虎子也未能摘了某的頭顱去向長安天子獻媚,可見某的命還算硬,不是那般容易收走的。

浙東並無沙陀騎兵援救,本地兵馬數量極少,娘子不必過分擔憂,某這就去山陰縣將岳家接來!”

說罷也不等謝蘭的回話,拎著長槊騎上馬,在親兵簇擁之下就往山下去了。

“但願菩薩保佑龐郎武運昌隆,女弟子不求他掙得這兇險的大富貴,只求他全須全尾地回來。”

謝蘭幽幽一嘆,走到破廟大殿中央,面朝殘破的慈悲佛像雙手合十,暗自為龐文繡祈禱著。

......

越州觀察使衙門,臉色鐵青的王龜連身上的紫袍都不自主地顫抖起來,顯然已經是憤怒到了極點。

他戟指向堂下文武,怒聲喝問:

“爾等竟敢擅改本使命令引得民間鼓譟,當真以為本使不會斬了爾等首級?!”

堂下越州第三將吳承勳聞言,主動出列,叉手說道:

“使相息怒!現下民亂已成定局,再追究是何人指使於局勢無所裨益,倘若亂民攻陷越州,使相就是斬了此處所有文武也於事無補。”

言語間頗有些威脅的意味,顯然當下兵兇戰危的局面讓他有了對抗使相的底氣。

在越州第二將白約被斬,越州第一將陳武寧和第四將曹從訓駐守山陰縣的情況下,此時他便是越州城內頭號鎮將。

倘若王龜不想被亂民或亂兵斬了首級祭旗,想要平叛保住官位,便必須仰仗自己麾下牙兵的支援。

而如果王龜執意要追究此地文武的責任,那他也可趁機發起兵變奪取越州大權。

果然,在吳承勳隱含威脅的勸告下,王龜一下就恢復了冷靜,心知自己先前有些失態了,於是咳嗽了兩聲,假裝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正色說道:

“越州民亂既已成事,便要發兵綏靖地方,可浙東官軍多年未經戰事,缺兵少馬,難堪大戰,傳本使軍令:

命越州各縣大姓組織團結兵據境固守,等候浙西曹公與本使大軍到時,賊寇自會土崩瓦解。不準各地縣令貪功擅自出擊,若致使縣城丟失,以通匪死罪論處!”

這下明堂中緊張的氣氛頓時緩和,吳承勳也鬆了口氣。

他心知越州牙兵借王龜加徵之事搭車牟取私利,卻激起民變的事算是揭過去了,對下已經有了交代。

於是眾文武又在堂下議定了聚官兵和興團練的章程與攤派軍需等事後,方才各自散去。

所有人都清楚,一場不亞於裘甫之亂的大劫正在臨近,他們需要抓緊時間給自家安排好後路,萬一朝廷剿匪不力,他們的財產到時可就沒了著落。

被刀槍劍戟和甲冑弓弩塞滿的越州武庫此刻被開啟,官兵們挨個領取了各自擅長的兵器,穿戴好甲具,隨即便盤坐在校場中等待牙將和使相到此處傳達出兵進剿的軍令。

相較於吵吵嚷嚷人數眾多的農民軍,人數更少的官兵要顯得安靜一些。

但相較於江北各大藩鎮的精銳牙兵,他們的軍紀仍然有些散漫。

許多人還在低聲交談,似乎是在暢想此番出兵能在地方上搶掠多少財物子女,全然沒把亂民放在眼裡。

而王龜向浙西求援的信報已然自錢塘江口出海往潤州去了,大半日後便會抵達潤州。

......

蘇州監軍使衙門,體格壯碩全然不似閹人的中官劉忠愛將茶盞放下,抄手籠著袖子,中氣十足地問恭敬跪在堂下的劉世義道:

“訊息屬實?”

“一字不差!曹娥江上的航船都傳遍了,亂民正圍攻山陰縣和剡縣,越州已然是處處狼煙,浙東觀察使王龜求援的信報明日便會抵達潤州。

父親,我們可否派狼山鎮兵前往平亂?

如此還可藉機徵調那顧柯手下的亭戶壯丁充作兵役,如此他便不可完成與曹公約定的鹽稅額度,到時嘉興監和華亭縣還是父親大人囊中之物,不必與顧家分潤。”

劉忠愛並未直接出言表態,只是又舉起茶盞飲了一口後微微點頭。劉世義見狀便曉得義父同意了自己的主張,不由得一陣狂喜,在心中恨恨說道:

“顧柯,此番便是該某找回場子的時候,上了戰場,可由不得你耍那些小聰明。

某倒要看看少了恁多壯丁,你要如何應付明年兩稅和綱運!

更何況刀劍無眼,到時若中了流矢可怨不得某,你房中那千嬌百媚的禁臠薛氏女,某便笑納了!”

想到此處劉世義更覺小腹裡有一團火,連忙低頭遮掩一二,向劉忠愛告退,見劉忠愛點頭同意後才恭恭敬敬地磕了個頭退了出去。

“顧家子,那就看看究竟是你能破局而出,還是某這假子技高一籌吧。”

望著迫不及待要去實施自己計劃的劉世義,劉忠愛搖了搖頭,低聲喃喃道。

先前他打算賄賂的神策軍護軍中尉內使王忠實已然病故。

現今長安大明宮中波詭雲譎,他一時間也不知究竟該投向何人,只得先穩固自己的根基,待塵埃落定後再說其他。

相較於陰狠的劉世義,他現在倒是更欣賞能光明正大以勢破局又懂得站隊取捨的顧柯。

劉世義出身太過低微,雖便於控制,卻也有難堪大用的短處,更兼先前搞砸了事。

而顧柯雖是寒門卻是正經科舉出身,更能引為臂助,又不似那蘇龠是個強項令,曉得與人妥協,且看他兩鬥過這場之後再決定最終扶持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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