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河西故夢,家國天下(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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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鬧的宴席收場後,顧柯與烏炤度仍覺不夠,於是一起來到松江邊顧氏購入的原劉氏別業內繼續飲酒敘舊。

“百年左衽,復為冠裳;十郡遺黎,悉出湯火。南陽張司徒何等英雄,卻困於長安群蠹遭此羞辱!

涼州淪陷百年,十一年前張公以花甲高齡卷甲東進,以七千甲士破數萬狼番,血戰兩載方才克復涼州,飲馬青海。

涼州乃隴右樞紐,河西門戶,控遏沙陀,党項,又分回鶻吐蕃之勢,聖人天子竟昏聵至此,割取涼州以天平軍三千防秋兵建節後,就此拱手相讓與嗢末?”

酒到酣處,當聽到烏炤度一臉遺憾地向自己轉述張議潮公離世前最後向天子上書請求收復涼州遭到拒絕之事時,顧柯痛苦地閉上了眼,甩手將酒杯摔碎,怒聲罵道。

“張公給你留了書信......”烏炤度聞言也是嘆息,見四下無人,這才從懷中又取出一封書信來交予顧柯。

顧柯接過書信後看了兩行就忍不住要垂淚,只見其上寫著的正是與顧家淵源頗深的白樂天所留名篇《縛戎人》:

一落蕃中四十載,遣著皮裘系毛帶。

唯許正朝服漢儀,斂衣整巾潛淚垂。

誓心密定歸鄉計,不使蕃中妻子知。

暗思幸有殘筋力,更恐年衰歸不得。

......

遊騎不聽能漢語,將軍遂縛作蕃生。

配向東南卑溼地,定無存恤空防備。

念此吞聲仰訴天,若為辛苦度殘年。

涼原鄉井不得見,胡地妻兒虛棄捐。

沒蕃被囚思漢土,歸漢被劫為蕃虜。

早知如此悔歸來,兩地寧如一處苦!

......

“求仁得仁,又何怨乎?”

顧柯見到末尾一句力透紙背的遒勁狂草才曉得,張公這是藉著白樂天的詩句對自己言明志向啊!

難以想象古稀之年眼見十三載興復河西之功毀於一旦卻無能為力的他在長安是出於何等悲憤的情緒才寫下此信作為遞給自己的遺書!

除卻在身前侍奉的兩名親子,張議潮在長安時最看重的便是顧柯這般有才學的寒門士子,主動助其行卷應試。

他見河西戰局危急又不顧旁人猜忌上書言事,一片赤膽忠心,卻換得這般壯志難酬,鬱鬱而終的結局。

南陽張公對寓居長安時的顧柯而言,實則與親父無異。

張公對長安高門子弟的浮浪輕佻甚是不滿,故而對年未加冠卻生活簡樸,勤學苦讀還不忘習練箭術的他很是欣賞。

若非能在張公跟前習練兵法戰策,他就是得了“天魔傳授”也不可能短時間內融會貫通。

那對自己不屑一顧的諫議大夫盧攜也正是在張公在家設宴款待之下方才同意與自己相見。

顧柯淚眼朦朧,恍惚間又見到了張議潮那稜角分明,蒼髯白髮卻威風不減的面容,那雙永遠帶著憂鬱和雄心的眸子總是替他說出了那些未能向人吐露的心聲,但天人永隔之下,他從此再也無緣得見了。

想到此處,顧柯藉著酒意向著長安所在的西北方向鄭重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將酒撒入松江中,高聲祭拜張公英靈:

“魂兮歸來!小子不肖,未能在身前侍奉報答張公大恩,唯有日後蕩平狼番,重開河湟以饗英靈,吾之志向,天地可鑑!”

儼然是以張公子侄自視,暗自下定了要繼承張議潮遺志振興大唐的決心。

而烏炤度早已不勝酒力,醉倒在地,口中不時吐出幾句讓人聽不懂的靺鞨話來。

顧柯見狀只得搖搖頭,把他拉起來,親自扶到裡屋廂房中讓其側臥在榻上,囑咐烏炤度的貼身侍女好好照看,別讓他在下半夜被自己的嘔吐物給噎死。

這才帶著一肚子的怨氣走到別業外的松江邊,想要縱馬狂奔發洩一二,卻發現自己踉踉蹌蹌的步伐踩不穩馬鐙。

於是顧柯只得作罷,猛地一拍馬臀惹得大青馬嘶叫連連地抗議後,一屁股坐在岸邊沙灘上仰望一直延伸到海中的澄淨夜空,一時間竟有些痴了。

“張公的英靈會在天上看著某嗎?司徒生前曾多次令某研讀《太史公書》,還將自己委託書手抄錄的副本贈予某。

當時不解其意,如今方才曉得,張公對自己入朝之後的結局早有預料,但為了河西軍民能得活路歸國,為了安朝廷之心已然義無反顧。

可嘆張公英雄一世卻困於小人,平徐州的康司馬也是這般立下大功卻蒙受冤屈。

如此朝廷,如此天子!又如何能得某的效忠?某就是學比干把心剖出來送與那聖人天子,恐怕他也只會覺得腥臭不堪!

就連師父她都......那裴澄求之不得便欲毀之,可恨!可恨!”

酒精帶來的刺激,先前在長安時親眼目睹的一切和突如其來的噩耗最終還是擊潰了顧柯一直以來維持的心防。

“天魔”入體給他留下的大逆不道念頭趁著他心緒不寧的時機紮下了深根,或許再有契機誘導便會一發不可收拾地撐破顧柯對大唐朝廷本就搖搖欲墜的忠誠。

......

西去江東萬里,沙州敦煌城外。

萬餘虎賁皆披麻戴孝,虎目含淚地看著高臺之上披麻戴孝,正祭拜著叔父的沙州刺史張淮深與歸義軍一眾文武。

待張淮深將祭文唸完後即親自投入火中焚燒,注視著祭文在烈火中不斷捲曲,化為飛灰。

對於河西唐人而言,張議潮便是明王降世,將數十萬各族百姓自吐蕃黑暗殘酷的奴隸制部族統治之下解放,六郡山河,宛然而舊。

他的離去給河西本就岌岌可危的局勢又增添了幾分陰影,得知張議潮去世而張淮深未能繼位歸義軍節度使訊息的回鶻已然蠢蠢欲動。

而涼州的淪陷則意味著經歷百年喪亂重歸大唐的歸義軍又將被隔絕在河西走廊的西段。

但樣貌頗類叔父的張淮深身披明光鐵甲重鎧,深吸一口氣後朝注視著他的眾多沙州軍民承諾道:

“朝廷不願發兵涼州,吾等河西唐兒自當收復!

祖父百年遺恨未曾洗雪,只待厲兵秣馬三年,某必將效法太保公,親自率軍討蕃開路,重歸大唐,此誓鬼神共鑑!”

說罷便用短刀割破掌心,與歸義軍文武及眾將士歃血為盟。

“喏!”歸義軍甲士萬眾一心地回應道,氣衝霄漢,聲震寰宇。

看著旌旗飛舞,威武雄壯的歸義軍兵勢,張淮深心中對於未來再次東征的戰事充滿了信心。

他相信,只要自己再次東征收復甘涼,朝廷終究會認可自己的忠誠,打消對歸義軍的猜忌,授予自己河西節度使的旌節。

到時,河西百萬唐兒也能真正迴歸故國,大唐會再一次越過河西走廊收復安西,重開盛唐氣象!

而自己與叔父也將畫形供入凌煙閣,成就一段君臣相得,中興大唐的佳話。

此時尚且對朝廷抱有幻想的張淮深不會想到,在未來等待著他和歸義軍的,將是比叔父還要悲慘得多的結局。

這百年河西故夢,終究還是,錯了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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