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冬月下揚州,玄機別飛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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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羅隱

盡道豐年瑞,豐年事若何?

長安有貧者,為瑞不宜多!

......

冬月裡寒氣上湧,即便是江南也能看見雪花飄落,但潤州碼頭上仍然車馬人船川流不息。

在潤州城外碼頭上四處張望的羅隱還不曉得先前那船家堪破了自己的真實身份乃是人盡皆知的“十舉不第羅昭諫”,此時他正饒有興致地看不遠處打著“鼎新”字樣的旗幟招攬水手的商人。

“鼎新社新立,出海急需老練水手,有意者速來,出海時月錢以兩緡為底,未出海時無月錢,發給食宿!”

如此優厚的條件很是吸引了一群在潤州碼頭上長年給漕船幹活的水手,嚷嚷著詢問那商人關於鼎新社待遇的細節和疑問,人頭攢動,好不熱鬧。

那商人也不怯場,一邊吆喝,一邊指著自己手中的木板唱道:

“東家所給薪資皆在其上!粗通文墨者可自行檢視!”

“兀那行商,不知鼎新社東家可曾言明僱長工還是短工?”突然有人問出了關鍵的問題,眾水手一聽也連忙一齊追問道。

那商人聞言大笑一聲說:

“倘若符合東家要求,訂立契書均以五年為期,到期若願續約可自行申請!

但我可把醜話說在前頭,如若有人在訂立契書的五年期內私自逃離或受別家僱傭,可休要怪東主翻臉無情!”

這番言論一出,許多靠轉運兩稅漕糧為生的苦力水手便打起了退堂鼓,他們實則並不長於弄帆,只會搖櫓划槳下苦力氣,鼎新社的條件與他們的生計衝突了,只得搖搖頭退出了人群。

但那些苦於因近年來逃民增多,力價下跌而收入銳減的熟練水手則更為意動,彼此對視一下後都走上前詳細詢問鼎新社的貿易航路去往何處,那契書又有甚麼事項?

儼然是一副打算真心應聘的樣子了。

“這鼎新社的東主倒是個有手段有門路的,就是不知這船往何處行了。”羅隱看得津津有味,又望向停泊在那商賈身後的兩艘福船樣式的雙桅千石大船,讚歎了一句:

“當真是艨艟鬥艦,依某看來與那貞元年間的‘俞大娘’也相去不遠了。”

其實這反倒是因為羅隱長年在長安,江西一帶宦遊,雖然家鄉在杭州新城,但對海船實際上沒什麼見識了。

那大曆貞元年間的富商俞大娘所造的“俞大娘”船載重過萬石,可容數百人“養生送死嫁娶悉在其間”,“開巷為圃,操勞之工數百”。

鼎新社的船其實就是出海航行的中等福船,在海上並不算什麼鉅艦,更遑論與“俞大娘”船相提並論了。

羅隱看那商賈似乎招夠了人,收拾攤位準備上船離港,他自己檢查了一下行裝,拿起湖南觀察使於瑰發給的告身和通關文牒走入了潤州城內,打算在此地歇息兩日再乘船上路。

他進城時恰好聽見有一年輕士子正在人群中高聲吟誦他的《華清詩》:

“樓殿層層佳氣多,開元時節好笙歌。也知道德勝堯舜,爭奈楊妃解笑何。”

想到自己十多年來應試不第的經歷與自己在士林和民間中的崇高聲望,再想到故友雲英尖酸的“羅秀才尚未脫白”之語,他也是慨然一嘆,並未在那士子身前駐足停留,反而加快了腳步,似乎是想甩開自己過往的苦悶經歷。

......

潤州城大江對岸便是天下第一富庶的廣陵郡治所揚州城了,時人有云“一揚二益”,便是把揚州和成都府益州視為天下數一數二的繁華之地,居“十望州”之魁首。

天寶元年(742年)廣陵郡在籍人口就有七萬七千一百五十戶,四十六萬七千八百五十七口,人口占了全國百分之一,安史之亂後大批北方望族南渡至江淮一帶,揚州人口更是水漲船高,百年後的現今已然超過百萬。

揚州是唐庭在安史之亂後能維持生存的百年來最為重要的生命線——大運河最重要的轉運樞紐,因其背靠江南魚米之鄉,面朝淮南鹽鐵轉運,天下財賦所重,莫過於此。

其包括一個正方形的子城和一個長方形的羅城,面積約20平方公里。

唐代揚州與杭州類似,都有兩座城,是為了便於經濟發展而建立的雙子城格局。

唐初只有子城,亦稱牙城,官衙多集中於此城內。子城東西長約五里,南北長約四里,十字大街貫通四座城門。

羅城系建中四年四王二帝之亂期間(即公元783年)淮南節度使陳少游下令所建,面積約為子城的四倍,隨後又在陳少遊死後暫時接管淮南的鎮海軍節度使韓潢的主持下得到擴建。

世人通常所指的揚州城便是這座中唐以來新興的羅城,瘦西湖和邗溝故道也在其中,後世朝代的揚州城幾乎再未超過唐揚州城的規模。

羅城內的主要構成是隨經濟發展而繁榮的商業區和居民區,取消了坊市制度和宵禁,幾乎每日都是燈火通明,商旅繁榮。

但與不夜城揚州的繁華市井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大江邊停留的一艘小舫內卻是一片淒涼慘淡的景色。

年過花甲的溫庭筠正迎來他生命的終結,多年浪蕩江湖之間給他的身體帶來了沉重的負擔,冬月寒風刺激之下重病纏身,已然是藥石無醫了。

發著高燒的他勉力睜開渾濁的瞳孔,昏暗的燭光下,一名身穿素色羽衣的絕美女子臉上帶著一種無比複雜的神情正精心為他煎著藥。

“蕙蘭——”

他忍著喉頭的劇痛發聲,枯瘦如柴,皮膚褶皺的手顫抖著握住了那女子別無裝飾的皓腕,含著眼淚想要說些什麼,但情緒激動之下卻什麼都說不出口,只能“咿呀咿呀”地叫著。

“飛卿吾師,往日恩怨於我已無瓜葛,此番前來尋你不過是了結一樁因果罷了,今日之後世間再無魚玄機,也無溫飛卿。

若你當真心中有愧,那便坦然受之。我為你煎藥,不是求你憐憫,也非是可憐你。

曾經滄海難為水,除卻巫山不是雲。元微之當年的心境,我總算能體會一二了。”

那女子將藥鍋放下,用另一隻手輕輕敷上溫庭筠已然爬滿衰斑的手背,安撫地拍了拍,隨即輕聲說出了這段話。

聽得自己一生最得意,也是最對不起的弟子如此言語,溫庭筠早已是淚流滿面,總算吐出一句沙啞的話來:

“蕙蘭,吾一生所負甚多,唯有你是吾最難割捨之人。

都怨某錯看了那李億,害得你半生愁苦,當真是造化弄人。

屢試不第,聲名狼藉,最後落得這般下場,或許是吾罪有應得。”

話未說完便側過身痛苦地咳嗽了兩聲,顯然是害怕自己的病氣沾染了羽衣女子。

“焚香登玉壇,端簡禮金闕。

明月照幽隙,清風開短襟。

綺陌春望遠,瑤徽春興多。

殷勤不得語,紅淚一雙流。

多情自鬱爭因夢,仙貌長芳又勝花。

身為寒微女子,縱使才華驚豔絕世,又有幾人能得善終?如今我倒是甘願未曾早慧,懵懂一世,倒也安樂。”

女子聞言並未應答,反而是幽幽一嘆,夢囈般地將自己入獄時所作短句唸了出來。

唸完後更覺自身命途多舛,悽苦一世,雖得人搭救隱姓埋名脫身,然而這天下之大,又有何處能讓她容身呢?

在此處尋得溫飛卿不過是為了了卻自身心結,她早已不奢望什麼了,要是能隨飛卿一同羽化倒也乾淨,苦笑一聲後,她將藥汁倒出,讓溫庭筠飲下。

不料溫庭筠飲過藥汁後面色漲紅,已然是一副迴光返照的樣子,他用盡最後的力氣說道:

“溫飛卿害了你一次,卻不能再害你第二次,今日之後,你便下江南找那顧禹巡去,你入獄時,長安士子無不避若蛇蠍,唯有他與那裴澄一直據理力爭試圖營救,離京之時更是立誓與裴澄不共戴天。

若你還認吾這個師父,答應某切莫輕生自誤,否則溫飛卿縱死也難瞑目!”

羽衣女子悽然一笑:

“世間男子如何薄倖,飛卿還不知曉嗎?況且我與他不過口頭師徒,戲謔之言,焉知他不是第二個李億?”

她心知自己被人搭救和陷害的內幕,不願再沾染太多因果。

溫庭筠並未否認,沉吟片刻後說:

“那你便觀其行狀,如若他與某還有那李億一般做了始亂終棄之事......咳!咳......”

話未說完他的臉色便迅速頹敗下去,說不出話,只能牢牢抓住羽衣女子的手腕,希望她答應自己最後的請求。

羽衣女子見狀也只能垂淚點頭,默許了他的請求,隨即溫庭筠便如同得了解脫一般,痛苦的臉色舒展開來,安然地閉上了雙眼。

時年六十,壽終於揚州城外江上小舫中,身旁只有他最擔憂也是最難以面對的女弟子魚幼薇陪侍,一代傳奇,就此溘然長逝。

......

三日後,料理完溫庭筠後事的魚幼薇換了一身尋常女子的素色襦裙,用斗笠面巾遮住清媚無邊的絕色容顏,乘船往江南方向去了。

她在船上聽聞了顧禹巡與曹確間的種種事蹟,心裡便打定主意在潤州等他來潤州時暗中探看其行狀:

如若他當真如飛卿所言是個有擔當的,再去尋他,否則不過是自取其辱,又何必庸人自擾呢?

望著滔滔江水,以前從未離開過長安的她也不由得心生幾分僥倖,期待起自己還未到來的新生活,往日求而不得的一切,或許不再是鏡花水月?

疏散未閒終遂願,盛衰空見本來心。

幽棲莫定梧桐處,暮雀啾啾空繞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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