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蕭山別業除內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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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月裡的會稽山萬鳥飛絕,寂靜無聲,彷彿所有生靈都被越州肅殺的氣氛給嚇得噤聲不語。

顧柯歸鄉探親時曾短暫駐留的蕭山別業幾乎人滿為患,會稽顧氏未被越州鎮軍抓捕的族人和扈從此時都聚集到了這裡,形成了一個另類的“山寨”。

除了本就常年刀口上舔血的鹽幫成員還有海船護衛外,還有許多表情惶然不安的家眷。

而這些依附於會稽顧氏的武人還多有身上掛彩帶傷的,眼神飄忽,神情陰鬱,顯然是對會稽顧氏當下的處境十分不滿。

許多護衛已經開始肆無忌憚地打量顧氏家眷攜帶的財物和顧氏別業後院的倉庫,隱然有些不安分的想法在。

看上去他們只要確認了會稽顧氏當真沒有翻身的餘地時,便要尋機發難殺人奪財,隨後要麼逃往會稽山中投奔山越,要麼挾持顧氏家眷向越州鎮軍投誠。

要知道顧家二郎君顧博的人頭現在可是值得上兩千貫錢!哪怕是坐吃山空也夠他們逍遙享受上十來年了。

有幾個顧氏婦人似乎對當前別業大院內的微妙氣氛有所察覺,在和顧氏護衛中的某些人那富有侵略性的眼神碰撞過後便觸電般地躲閃開來,脖子一縮,連忙捂住因為恐懼而不停哭喊著的孩童的嘴,用一種蒼白無力的語氣低聲安慰道:

“莫哭了,莫哭了......”

這種軟弱的表現更是進一步刺激了顧氏護衛中某些人的貪念,主家的財貨婦女,他們又何嘗不想要呢?

不論鹽幫還是海貿,顧氏東家拿的總歸是大頭,而護衛們不管是在海上行商還是在內地販私鹽,那都是刀口上舔血,亦商亦匪。

他們中有些人並不是顧氏家生子,無牽無掛,從沒有什麼忠信的念頭,全然是為了利益而合夥,只要主家門庭敗落,便要化作那噬主的貪狼了。

更何況現今會稽顧氏可是戴罪之身,一旦做實了通匪致使敗軍殺將的大罪,便要全族貶為賤籍,永世不得翻身,提早跳船還能在顧氏肥美的屍體上率先大快朵頤一番,給自己掙下一點家底。

那浙東觀察使王龜與親自帶兵對會稽顧氏發難的牙將吳承勳當真只是為了推卸責任?誰能確定他們不是因為眼饞會稽顧氏經商積攢下的豐厚財富而顧氏當前還是寒門,並無權宦庇護才敢發難的?

要論與山陰李氏的關係密切,那會稽縣令程彥珣和浙東觀察使前長史程夔所在會稽程家的女子還是那山陰李氏家主李惟吉的正妻呢!誰又敢亂嚼舌根把矛頭指向程家?說到底不過是仗勢欺人罷了!

在我唐朝廷治下想要單憑行商積攢財富就躍居為地方豪族不過是痴心妄想,沒有權貴庇護的商人不過是待宰的羔羊,哪天被權貴瞧上眼了,輕則破財,重則滅門破家。

顧珏也是深知地方權宦的狠毒貪鄙,才會不惜一切代價支援四子顧柯前往長安求取功名讓會稽顧氏擺脫寒門身份,誰曾想初見成效便遭遇這等無妄之災。

在別業院內的氣氛越發微妙而緊張時,別業小樓內,失蹤多日的顧二郎君顧博此時嘴裡咬著一塊軟木,借軟木的緩衝忍受著醫師給他中了箭傷的小臂拔出箭頭的痛苦。

“嘶——啊!嗯.....呼......”

在醫師精細的處理之下,顧博並未遭受太大的痛苦便將那三角形的箭頭取出。鐵質箭頭帶出一小塊發黑的血肉,被醫師擺在了顧博身前的紅木小案上,讓人觸目驚心。

顧博看到這箭頭就回想起自己逃出會稽時的驚險,也暗自慶幸那射中自己的牙兵箭術一般,所用弓箭也是梢弓輕箭,入肉不深。

更加上此時乃是隆冬時節,傷口不易潰爛,否則以當前的醫療衛生條件,單就這一處箭傷都可能要了他的命。

“王龜,程彥珣,吳承勳......遲早要讓你們血債血償!”

顧博咬著牙恨聲吐出一段話來,他此番返鄉原本是為了調解家中與四弟間的誤會,沒想到竟被那浙東觀察使王龜藉機發難,若不是他當時剛好在會稽縣城門口,怕是也要被牙兵給搜捕進去。

會稽顧氏族人中能得到風聲及時逃跑的不足三一之數,此時匯聚到蕭山別業內的更是隻有不足百人,其中一半還是婦孺,如今顧氏遭逢大難,已然是一副主弱臣強的局面,若是一著不慎,便要亡族滅家了。

顧博心裡最清楚自己的手下是什麼無利不起早的德性,要求他們像南朝時吳中四姓的部曲那般以死效忠只不過是痴心妄想,若要保得族人性命,便不能不下辣手清理門戶,但自己現在根本不能確定手底下的護衛有多少還忠誠,又有多少已經心懷不軌。

正當顧博兩相為難下定不了決心的時候,一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滄桑男聲突兀地從他身後傳來:

“如此瞻前顧後,優柔寡斷,不像是某的外甥啊?

你當年頭次隨某出海時手刃三名海寇的豪勇去哪裡了?”

顧博原本滿是憂愁的臉在扭頭看清來人面貌時一下就舒展開了,猛地起身,也不顧動作太大會牽扯到自己小臂處的傷勢,急切地拉住了來人的手臂,情難自禁地哭訴道:

“舅父!外甥總算等到你來了,此番我顧氏遭此大難......我自己倒是跑出來了,可父親......玥娘還有璋兒都落在那王龜手裡,生死不知,我好恨吶!”

見自己最親近的舅父徐逸在顧氏最危急的時刻悄然趕到蕭山別業來幫助自己穩定局面,顧博強忍了許久的情緒終於爆發了:

年過三旬的他還沒來得及救出自己的妻兒和父親便只能在越州牙兵面前像喪家之犬一般落荒而逃,此時才能在舅父面前稍稍放鬆一二,急需痛哭一場來宣洩自己的悲痛。

徐逸如同一尊威嚴的護法神像般巋然不動,待顧博終於收拾好情緒時才認真地說道:

“某曉得你的委屈,此番王龜老兒如此獨斷專行,昏聵不明,越州豪族已然人人自危,浙西曹公也發信斥責其膽大妄為,要求他保證顧氏一門的安全,只要王龜還未喪心病狂,五兄與顧氏家小便無大礙。

現在最要緊的,還是穩住顧氏別業中這些人,不然別提尋機營救五兄脫身,顧氏其餘家眷怕是先要被這其中狼子野心之輩給戕害了。

你四弟顧柯現下在華亭經營會稽顧氏剩餘產業是蒸蒸日上,曹公還要仰仗他的新鹽法,絕不會隨意聽信王龜這無能之輩的誹謗將四郎奪官,只要四郎還在位上,顧氏家門便不算倒了!

此番我來這蕭山別業,便是為了助你清理門戶,其餘事項,待做過此事後再作計較,隨某一同來此的還有四郎遣來的親信,倘若你下不了決心,某便替你做了此事!”

顧博聞言低頭沉默了片刻,隨即猛一抬頭猶如鷹隼銳目般的雙眸直勾勾地盯住了放在自己身前染血的發黑箭頭,將它拿起仔細摩挲了一會兒後,斬釘截鐵地說:

“勿須舅父出手,且看外甥誅殺群獠,以安顧氏人心!”

徐逸滿意地捋了捋鬍鬚笑道:

“這才像是某的外甥!你能振作起來是最好不過。

那王龜老兒有四郎對付,你勿須太過憂心,他既然小覷了顧氏,那顧氏也只能讓他曉得,會稽不是他王龜一人的天下,顧氏也絕非他能隨意蹂躪欺辱的!

但也不必逞強,某此番帶來的人都歸你麾下聽用,某自取了角弓在牆上盯住,但凡有賊子想暴起發難,管叫他命喪當場!”

......

在院內的氣氛凝重到極致,已經有護衛開始主動騷擾顧氏家眷時,精心偽裝過自己傷勢的顧博故意拄著柺杖,臉色蒼白地走了出來,見護衛裡有人手腳不乾淨更是勃然大怒,用柺杖敲擊石板警告他道:

“某還沒死呢!咳咳......爾等休要放肆!爾等捫心自問,這麼多年來,我顧氏一門可有虧待過爾等?”

顧氏護衛中,那正把一隻大手伸向顧博方才及笄的堂妹顧雯帶著嬰兒肥的臉蛋的丹鳳眼絡腮鬍紅臉漢子聞言嗤笑一聲,將手縮了回來,大搖大擺地按在了腰間橫刀之上,睥睨著面如金紙的顧博嘲諷道:

“某當是誰?原來是顧二郎君啊,不知顧氏家主現在何處?為何不出來見我等忠信之士?

也罷,某正打算向二郎君秉明一事,某自十五歲時隨顧氏出生入死,南海,汴宋都曾去過,然而做了鰥夫這麼些年還未有續絃,不如將這小娘子許配於某,也好與東家親上加親,豈不美哉?”

跟在紅臉漢子身後的十幾人也都跟著起鬨道:

“正是!某也未曾婚娶,反正顧氏不消幾日都要多出許多寡婦,東家不若與我等做了親家,也算全了主僕的恩義!”

顧博冷笑一聲:

“倘若你當真想娶得顧氏女,往日何不向某言明?此番見主家遭難不過幾日便迫不及待想噬主自立,打得好算盤,只可惜我顧氏還不懼你等卑鄙小人!”

“某是小人還是大人,耶耶馬上便讓你曉得!”

那紅臉漢子勃然大怒,與同夥對視一眼後猛地拔出橫刀,飛快衝向看起來虛弱不堪的顧博要將他格殺當場,隨後奪了這顧氏別業落草為寇,不論是投官軍還是投山越都算有了本錢。

見這群護衛暴起發難,出身顧氏家生子的護衛們連忙衝到顧博身旁護衛,但因為還要分出人手保護顧氏家眷,人數上已然佔了劣勢,而顧博乍一看還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這場突如其來的血腥內鬥似乎勝負已分。

顧氏家眷中的婦孺許多都害怕地閉上了眼像鵪鶉般縮到角落裡,只有顧雯還死死盯住那紅臉漢子,似乎想親眼看著他會怎麼殺了自家堂兄再來強佔了自己。

然而這紅臉漢子還沒走出五步,一支飛蛇般毒辣的兵箭便從他身後的牆上射來,徑直鑽進了他毫無防護的後頸,穿喉而過,紅臉漢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就跌在地上,嘴裡滲出一灘氣泡直冒的熱血來。

顧雯見先前打算輕薄自己的惡賊轉眼間便被格殺當場,欣喜若狂的同時又有些害怕,下意識的歡呼還沒叫出聲便自己捂住了嘴,眼淚一下子就流了出來。

自從顧家被抄家以來,她便一直擔驚受怕,逃亡時每晚幾乎都被噩夢警醒,懸而未決的悲慘命運把她折磨得有些神經衰弱了,在快被紅臉漢子輕薄時她甚至有種自暴自棄的解脫感,心想如此也好過被充作賤籍淪為娼妓。

沒想到自家堂兄乃是使了詐計引誘護衛中有反心者主動跳出來發難,將其一網打盡,只見顧博猛地將柺杖丟向還沒有從紅臉漢子的突然慘死回過神來的一眾叛亂護衛,寒聲下令道:

“眾護衛聽令,將此等背主叛賊盡數誅殺,以儆效尤,殺一人者,得五十緡!”

隨著顧博一聲令下,院門外衝進來十餘名手持狼筅,步槊等兵器的壯士,領頭一人手拿雙手長刀,正是淮上飛蛟劉萇。

他乃是被顧柯派來接應徐逸的,此時得了顧博的命令,身穿鐵甲的他虎嘯般地吼了一聲:

“賊子,你耶耶來取你首級了!”

隨即便在狼筅,步槊的掩護下將一眾亂賊盡數斬殺,好幾人都被勢大力沉的陌刀斬成了兩段,攔腰被斬的一時未死,悽聲告饒,一邊慘叫一邊拖著染血的半截身子爬行了一段才嚥氣。

如此慘烈的死法震懾了打算坐觀成敗再決定投向哪一方的護衛,紛紛放下兵器跪倒在地向顧博求饒道:

“我等對東主絕無二心,只是一時未能明察惡賊反意,還望二郎君饒過我等性命!追隨東主到此,我等忠心天地可鑑!”

劉萇將染血的陌刀往地上一杵,一腳踩在方才被他斬成兩段死肉的屍體上冷哼一聲:

“焉知你等不是打算另尋機會反噬主家?倒不如全數斬殺了乾淨,某要取幾副惡賊心肝下酒!”

說完又提起陌刀,似乎是殺得不夠盡興,還要再斬幾個人頭才過癮。

嚇得一眾護衛又是搗蒜般地磕頭謝罪,生怕這殺星當真將他們殺了取來心肝下酒。

顧博這才出面安撫道:

“爾等未曾從賊,忠心自是不必多言,某絕非嗜殺之輩,不過是見某些人不尊主家打算噬主自立方才將其格殺當場,清理門戶,爾等且放心做事,某絕非不教而誅之人!”

而那野心勃勃卻死不瞑目的紅臉漢子,被劉萇斬了首級插在顧氏別業門前,讓每個護衛進出時都能瞧見。

此番設計之下,會稽顧氏總算是去了一個內部的心頭大患,接下來便是要與山越義軍接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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