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氣象一新(1 / 1)
鹹通十四年四月十三,蘇州華亭縣徐浦場。
隨著梅雨季節臨近,徐浦場露天鹽場的大規模曬鹽將暫告一段落。
在下一個日照充足的曬鹽季到來前,徐浦場食鹽的生產會轉為在室內進行,由榷場牽頭集中設大灶煎鹽——為石灰窯燒製石灰而儲存的大量石炭也會用在此處。
亭戶家中的少年孩童在幾名淨蓮社員的指揮下,將密集排列在平整曬場上的木製鹽板收起,按各自所屬的鄰、保集中儲存起來,等到梅雨季節過去後再繼續曬鹽。
(唐朝開國即高祖武德年間頒佈的律令規定了縣以下的基層社會組織模式:
“百戶為裡,五里為鄉。兩京及州縣之郭內,分為坊,郊外為村。裡及坊村皆有正,以司督察。四家為鄰,五鄰為保。保有長,以相禁約。”
這也是“村”這個行政單位在中國歷史上正式作為一級基層管理組織而出現。
安史之亂後,由於社會動盪,原有的戶籍管理和記錄幾乎完全喪失實際意義,傳統的鄉制也基本喪失其作用。
為了適配兩稅法改革,新的基層管理模式以更小的“村”級單位和田畝為核心,而不是漢時動輒數千戶的“鄉”。
由北魏三長制發端的、以戶口控制原則為基礎的隋唐鄉里制,以中唐實行兩稅法為契機,漸次向以村落、田畝控制為基礎的鄉村控制制度變化。)
身強力壯的男丁和健婦負責從自家的小鹽倉中裝滿的粗鹽裝進麻袋,用獨輪推車送到不遠處的淨蓮大社交付。
除去亭戶應納的夏稅之外剩餘的部分粗鹽,還能按每鬥鹽十八文錢的收購價換取額外報酬。
剛剛過去的春季,幾乎每個亭戶家庭都能憑此賺取到起碼九貫錢的收入,這已經足夠他們一整年的開銷。
若不遇上什麼重大變故,幾年這樣幹下來,這些亭戶甚至能靠自己買下一塊不小的自耕田地,置辦一份產業。
而若在梅雨季節還想獲取收入,徐浦場的亭戶可以到華亭榷場內的石灰窯或鐵場去幫工,或是作為勞工參與鼎新社最新制訂出的大道擴建計劃:
鼎新社要在明年十一月前修築完成未來將連結華亭縣城,華亭內河港和青龍鎮海港的幾條大道。
臨時招募的短工在這種繁忙的納稅時節也會替一些亭戶完成搬運鹽袋的工作,對應工時的報酬則由華亭榷場發給他們。
一個壯漢子在徐浦場幹上一天經過淨蓮社弟子驗收合格後,能得一斗米和二十五文銅錢或等價的其他物資。
如果想多幹,還能計件換錢,每人每多搬運十石的鹽大約可獲得四升米。
在如今這樣災荒滿地的年景,華亭榷場給出的報酬讓兩個壯勞力足以養活一家六口人還能節省些糧食備急,可謂是相當優厚的待遇。
而和鼎新社簽了十五年長約的長工,待遇根據其工種和手藝的精熟程度,還會有不同程度的福利待遇。
不過所有長工所共同享受的待遇——如同朝廷命官一般固定的“職事田”產出倒是完全一樣,每人每年可得四十石米糧。
(鼎新社所謂的“長工”絕大部分是有一技之長的工匠、出海的老練水手、武藝精熟的護衛以及賬房,書手之類的文書工作者,並非是指跟地主有租佃關係的體力勞動者。)
這些鼎新社工薪階層的“職事田”收入,大部分都來源自淨蓮宗僧人每人都有的數十畝免稅僧田。
鼎新社借貸給淨蓮宗僧眾購買度牒的錢財,便會以佔有其名下免稅僧田產出三十年的方式償還完畢。
淨蓮宗僧眾自己的福利待遇其實也來自其中,不過僧眾們還多了一部分做法事和公開講經的收入,一年下來起碼也能掙得二十餘貫錢。
雖然跟法門寺這等香火鼎盛的名山古剎裡的住持僧官沒法比,但對於大部分普通的勞動僧眾而言已經算是相當不錯了。
若按傳統的寺院培養模式,這些出家僧眾大部分都不能在三十五歲前攢夠錢買到度牒成為合法的僧人,更不用提其他收益。
經過半年多的建設,原本衰敗貧瘠的徐浦場周邊儼然已經成為了一座新興城鎮的雛形。
由於徐浦場的人口規模短時間內急劇膨脹了十多倍,且華亭榷場的興建吸引了大批鹽商前來買鹽,而提前修建好的大道更是讓徐浦場通往青龍鎮碼頭的道路無比暢通。
因此而產生的各種市場需求在徐浦場大道的邊緣已經催生出了一座繁榮的草市,嗅覺敏銳的商販早早便趕到這裡搶佔先機。
如果不是顧柯透過華亭縣城和嘉興監巡院多次嚴令禁止任何人無故佔用大道,違者直接取消入市資格還要服起碼十年苦役,商販們甚至為了圖方便直接把這草市開在大道上阻礙交通。
而徐浦團結營對生活物資的巨大需求,再加之顧柯提高對亭戶的食鹽採購價格也創造出了一批較為富裕的勞動階層。
使得周邊的農戶和地主也樂於把自家田地裡的產出賣到更近的徐浦場草市,而不是走上幾十裡的路去華亭縣城坊市交易。
為了規範草市中的交易,順便形成某種示範效應,顧柯還讓華亭縣城的兵曹派出兩隊不良人配合上淨蓮社的社員和顧氏牙行的牙郎書辦一起維持秩序。
每個攤位間都用石灰畫出的直線分割,形成一個個大小相同,數丈見方的方型地塊,供賣家租借使用,且嚴禁擅自越界侵佔空餘空間。
種種因素的綜合作用,讓這座剛剛產生的新草市不僅有著極高的人氣,隨處可見叫賣的貨郎和前來購置家用物件的亭戶農戶,還井然有序,絲毫不亂。
許久未見的二兄顧博今日到草市中視察時,望見這欣欣向榮的景象更是喜上眉梢,心裡對自家四弟的佩服更甚。
“狐狸兒到長安去幾年當真是長了好大的本事,我自問是管不好這等千頭萬緒的雜事,沒想到他僅憑事前的周全佈置就能弄得這般妥當,就好像他知道市場就該是這麼管一般。”
顧博十分感慨地在心裡誇讚了一番自家四弟的才幹。
顧氏牙行在名義上的東主是顧博,但他知道自己實際上只是替顧柯掛名而已,牙行真正的運作核心乃是薛虞芮主持下的鼎新社賬房。
這個看似柔弱的薛二娘子,已經用她無可替代的財會能力,成為了顧柯所創立的複雜體系中至關重要的執行中樞。
無論是淨蓮大社公倉內容龐雜的賬簿,還是鼎新社包羅永珍的各種交易,亦或是華亭榷場數額巨大的官鹽賬目,她主持下的賬房都能以極快的反應速度處理完畢。
原本顧博以為自家四弟只是看中她良好的出身教養和姣好的姿容,但當他親身體驗過薛虞芮令人驚歎的工作效率對鼎新社的促進作用後,顧博已經完全被四弟的這個妾室折服了。
多年在海上行商的顧博,比任何人都更能深刻體會到一個可靠又得力的賬房對於商賈做大做強的關鍵作用。
現在在他看來,薛虞芮嫁入顧家的重要意義已經遠不止單純為顧柯生兒育女,延續香火那麼簡單了。
當然,如果不是如今的會稽顧氏已經淪為寒門商賈之家且時刻處於危險之中,顧博也不會如此迅速地轉變思維,認同顧柯對薛虞芮的看重並非是一種單純源自男女情慾的寵愛,而是出於理性的抉擇。
倘若會稽顧氏還像幾百年前的祖先那樣是冠蓋三吳,世代簪纓,鐘鳴鼎食的世族門閥,那薛二娘子縱使是有天大的才情,也不可能以妾室身份超越宗法在顧氏家中取得如此舉足輕重的地位。
而身為顧柯長兄的顧博更不會對自家四弟的一個妾室有什麼發自內心的尊重。
從這裡也能看出,禮法名教在當世仍然更多隻侷限於士大夫之家,所謂“禮不下庶人”仍然是相當普遍的現實。
大略巡視了一圈徐浦場草市沒有發現什麼明顯的問題後,顧博又叫來一名書辦,翻看他的印紙記錄,然後又隨機選取幾名商販詢問牙郎是否有擅自加收除陌錢的行為。
經過約一個時辰的查驗,顧博總算確認了徐浦場草市當前的管理水平相當出色,自己暫時是挑不出錯的。
當然,這也可能是因為顧柯前幾日才剛剛嚴打過市場內的各種亂象,一下子送了十幾個內外勾結牟取私利的牙郎書辦去服苦役。
甚至讓華亭縣令陳彥昌判了其中一個膽大包天,給所有交易擅自加收一成半除陌錢的牙郎流三千里發配儋州的重罪。
顧柯如此辣手整治亂象還沒過幾天,這幫人噤若寒蟬的,想要故態復萌也沒那麼快,顧博現在來視察自然是很難發現問題。
當然顧博今天要做的事可不止是到草市上溜達一圈那麼簡單,鼎新社有一些極其重要的貨物剛剛抵達青龍港碼頭,顧柯暫時脫不開身,需要二兄代替自己到場驗收。
鼎新社早在二月初就派船隊前往登州取貨,如今這份來自渤海國的神秘禮物總算是透過海路送抵了青龍港碼頭,只等顧博帶人前去接收了。
沒錯,顧柯那因為船隊遭遇風暴,被迫輾轉經過日本,結果花了三個月才回到渤海國故土的舊友烏炤度,如今已然正式就任為渤海國忠部正司員外郎。
烏炤度就此直接掌管渤海國五京、十五府、六十二州內所有中下級官員的考課之事。
其職權之重,晉升前途之光明,如今的顧柯那可是萬萬比不得的。
而這份需要顧博親自去接收的神秘禮物,其實就是顧柯以鼎新社名義向烏氏購入的大批渤海良馬。
身為右六高門中烏氏將來的當家人,渤海國板上釘釘的未來宰相,他的友誼對於顧柯來說自然是必須精心維護的。
故而顧柯寧願在這筆馬匹交易上吃些小虧,也要讓烏炤度感受到自己對他的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