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殺場(五)(1 / 1)
與剡縣城頭已然塵埃落定,告一段落的戰事相比,城下的混亂局勢還在持續擴散。
“陳仲文!!陳仲文!!”
為了便於在亂軍之中行動,董真丟下慣常使用的長槊,只把橫刀拿在手裡,警惕地審視著四周奔逃的潰兵,不時逼退幾個橫衝直撞的潰兵,在亂軍之中大聲呼喊著冒籍充軍的小販陳仲文的名字。
在吳承勳率領兩百騎卒棄軍而走時,董真正在組織前軍的弓弩手們壓制城頭守軍的弓手。
董真董三郎一時之間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直到後營爆發出一陣陣的喊殺聲時,董真才猛然醒轉過來,怒罵了一聲:
“直娘賊!吳招討使要棄軍而逃!!”
但騎馬的吳承勳此時早已經跑遠了,現在董真只能靠自己在亂軍之中求活。
此時董三郎也顧不得自己麾下這些弓弩手了——因為在吳承勳逃跑後的幾乎同時,前軍的弓弩手們便開始熟練地丟盔棄甲四散而走......哦不,是棄甲而不丟盔。
我唐朝廷鎮軍中的老兵油子多年總結出來的逃命經驗便是:
敗軍之時棄甲不丟盔,兜鍪的多種功能可以充分兼顧機動性和生存性,能極大增強生還的可能,可謂是官兵實戰經驗積累下而得出的金玉良言。
可董三郎還不曉得這逃命裡的門道,這群老兵油子就先一步丟下他跑了,逼得他和陳仲文一樣成了空頭隊正,光桿軍將。
“董三郎!快來這裡!”
正當董真在河邊拔刀四顧心茫然時,從身後的江面上傳來一陣他十分熟悉的喊聲。
他猛一回頭,只見江邊不遠處陳仲文正獨自一人划著一艘烏篷船,朝他不斷招手,示意他上船一齊乘船逃命。
天知道陳仲文在哪裡找來的船,自己讓他看住的馬倒是沒見到影子,多半是被人牽走了。
儘管局勢緊急,董三郎還是在心裡惦記著自己的愛馬,抓緊時間吐槽了陳仲文一句。
眼見江岸邊其他官兵已經開始注意到陳仲文這艘烏蓬船,董真來不及多想,果斷將身上的甲冑卸下,只戴著兜鍪拿著胡祿,將橫刀咬在齒間,第一個縱身躍入水中,奮力向烏篷船游去。
“撲通”
“撲通”
董真當機立斷的棄甲入水和逐漸向岸邊靠近的烏篷船頓時讓周圍的官兵看到了生的希望,紛紛效仿董三郎跳入水中。
“把弓給我!”
遊了十丈遠總算摸到船身的董真上船後的第一句話便是讓陳仲文把弓給自己。
陳仲文聞言還愣了一下,隨即回過神來的他驚恐地瞪大了眼,丟下手裡的槳櫓,顫抖著用雙手捂住了嘴,只是不住地搖頭,卻一點也不敢動彈。
陳仲文知道董真想幹什麼,可他絕沒有想到事情最後會變成這樣,下意識地不想做董真的幫兇。
“賊!腌臢事你不願做那便我來,休要在這裡充假好人!速速划槳,我替你看住船!”
董真情急之下罵了陳仲文幾句,狠下心扇了他兩記耳光,用橫刀抵住脖子讓陳仲文趕緊清醒過來繼續划船。
隨即他丟下陳仲文不管到船艙裡尋到弓箭,衝到船頭站起身,張弓搭箭對準不斷靠攏的官軍士卒怒吼警告道:
“休要靠近!這船隻夠裝兩人!再靠攏莫怪我不念舊情!”
“董三郎你好狠毒的心!”
“憑什麼只讓你倆活命!”
此時在水中泅渡的官兵哪裡顧得上這些,只是一股腦向著這艘烏篷船游來,一邊遊還一邊罵董真心狠手辣。
董三郎見這些官軍士卒對自己的警告置若罔聞,搖了搖頭,微眯著眼瞄準了衝在最前的一名十將,鬆開了手中的弓弦。
應聲飛出的長箭命中時這名十將正好在張嘴換氣,當即就被一箭射穿了喉嚨,無聲無息地沉入了水底,平靜的水面上頓時染上了一片濃烈的血色。
看到董三郎當真毫不猶豫射殺袍澤,這些官軍士卒反倒更起勁地向著烏篷船游來,死亡的威脅迫使他們發了瘋一般地試圖靠近這艘能救命的船。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董真就一連射殺了八個士卒,但他的臉上卻絲毫沒有斬獲戰果的喜悅。
快速不間斷地拉弓射箭拉得他整個右臂都在發抖,董真陰沉如水的臉上寫滿了無奈。
他從未想過自己精湛的射術會用在這種場合,而自己還不得不將兵器對準這些袍澤——董真根本不敢賭這些失去理智的潰兵上了船後會如何行動,只能一刀切不準除陳仲文以外的任何人和自己一同乘船。
誰一定要不顧自己的威脅試圖靠近這艘船,那他也只能無情地將其射殺,婦人之仁在這種時候只會要了自己的小命。
陳仲文不敢看外面血腥而殘酷的自相殘殺,只是咬著牙奮力搖動槳櫓,駕駛這艘烏蓬小船向剡溪下游的上虞江駛去。
見胡祿中只剩下十支箭矢,而自己的體力也有些支撐不住,董真皺了皺眉,將弓丟到船艙內,手持橫刀走到船尾,待官軍潰兵貼近船身時便斬斷他們的手指。
一時間剡溪水面上哀嚎不止,漸行漸遠的烏篷船船尾站著手持橫刀毫不留情地砍殺水中潰兵的董真,看著船尾後方數十名官兵絕望地溺亡,心裡卻只覺得輕鬆。
約莫一炷香過後,幾乎脫力的董真喘著粗氣,狼狽地坐進了船艙內,隨手拿起一塊胡餅嚼了起來,開始抓緊時間閉目養神。
經過短暫而激烈的戰鬥後,他已經將所有試圖靠近這艘烏篷船的潰兵或是逼退或是射殺。
至少現在,他已經安全了。
......
被董真或射殺或砍殺計程車卒屍身浮在江面上逐漸順流而下,猩紅的血液被江水稀釋之後只在水中留下一蓬淡淡的赤紅煙霧。
遠處的岸邊,陳武陽所率領的茅山義軍馬隊已經殺穿了整個官軍大營來到了攻城的前陣,驅趕著大批官軍和民夫向剡城的城牆靠近。
官軍大營內的火勢也逐漸被龐文繡麾下士卒撲滅,剡城之下四處奔逃的官軍潰兵要麼已經投降,要麼已經死於亂軍之中。
除開已經跑遠的少數幸運兒,剩下的大多亂糟糟地擠在被義軍騎卒包圍的一個大圓圈內,驚恐地看著逐漸逼近的義軍甲卒大隊。
此刻,騎在馬上的龐文繡在一眾擎起牙旗的持戟護衛簇擁之下衝到了剡縣城前的開闊地。
望著已經失去抵抗能力的數千官軍,滿地的屍體和隨處可見的兵甲輜重,他終於露出了滿足的笑容。
越州這場持續了數月的明爭暗戰,最終還是以他的勝利而告終。
王龜和吳承勳這兩個蠢貨,最終還是沒能禁得住誘惑不等外鎮兵馬來援便主動出擊,而袁弘也不負眾望地以一支孤軍堅持到了自己出兵的時刻。
“待王晟派出的船隊抵達,便發兵會稽,擒殺王龜此獠!”
小明王龐文繡面朝一眾已然對自己心悅誠服的山越頭人和山賊首領高聲宣佈了義軍下一步要攻打的目標。
被這場突襲的豐厚戰果刺激得雙目通紅的義軍頭領們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狂喜,迫不及待地歡呼起來:
“小明王!小明王!”
“殺王龜!殺王龜!”
袁弘倚在城頭,冷眼看向正騎在馬上迎接著義軍將士歡呼的龐文繡,心裡不知在想些什麼。
而藏不住話的暴脾氣漢子陳嗣元可就沒這麼沉得住氣,當即就陰陽怪氣地罵了起來:
“小明王當真是好算計,我等在此替他作砧板,他只需當柄剁骨刀把這些力竭的官兵剁碎了,哪裡曉得守城的辛苦,偏然還讓他得了大利。”
除了少數投降的官兵和部分繳獲的兵甲,剡縣守軍幾乎沒有在這場大戰中獲得多少收益,也不怪陳嗣元見到佔了大便宜的小明王龐文繡心裡不平衡,他有好幾個兄弟都死在了城頭。
“休要在人前說這些,官軍沒殺盡,我等義軍還亂不得。”
袁弘聞言卻只是搖了搖頭,嘆息一聲後禁止陳嗣元再說此事,但對陳嗣元的說法則不置可否。
陳嗣元心領神會,冷笑一聲後也不再言語,轉身去照看在此戰中受傷的弟兄了。
這場曠日持久的大戰總算是落下了帷幕,可越州官軍和義軍的對抗還遠到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