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殺場(四)(1 / 1)
剛剛在剡縣東面城牆缺口上站穩腳跟的官軍突將們被身後的喊殺聲所驚,連忙回頭一看。
只見大營方向一片火海,營內還不時響起一陣陣瀕死的慘叫,似乎是遭遇了敵軍的突襲。
更有兩百餘騎人馬向著剡縣東面城牆的方向狂奔而來,為首的似乎正是招討使吳承勳。
“招討使他們率軍來援了!”
有官軍突將興奮地叫喊了起來,他還以為吳承勳是來接應他們這支官兵撤離的。
結果吳承勳為首的越州鎮將們所率領的兩百餘親衛騎卒迅速從剡縣東面的平緩坡地疾馳而過,根本沒有半點停留的意思。
飛快地向著東南方向的台州前進,儼然是見勢不妙,準備棄軍而逃了。
“什麼?!”
剛剛燃起一些希望的官兵前軍士卒遭遇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一時間大駭,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
隨即他們便將飽含各種負面情緒的危險視線投向了吳承勳親點的前軍主將——吳承勳的外甥曲德鄰。
而在賓士的馬隊身後,是數千四散逃亡的官軍還有民夫,以及他們身後手持各色兵器不斷追殺,狂呼酣戰的山越賊軍。
這場進攻原本在半個時辰前就該停止,是曲德鄰要求吳承勳再多給他一次攻城的機會,強壓著前軍數百士卒進攻剡縣東面城牆的缺口。
現在城頭還沒完全攻下來,自家大營卻因為吳承勳頭重腳輕的兵力配置被賊軍突襲攻破,他們這數百前軍士卒實則已然深陷被賊軍兩面包夾,攔腰斬斷的兇險局面。
一名義軍淮上老卒衝到中軍大帳前,運起全身氣力,大喝一聲,橫揮一斧,砍倒了尚且還在風中獵獵作響的官軍大纛,宣告了官軍大營的徹底淪陷。
好不容易率軍一雪前恥,攻進剡縣城頭的曲德鄰眼見那面牙旗上繪製的三角獸在火中逐漸扭曲的形象,彷彿被抽走了骨頭般,無力地軟倒在了瓦礫和屍骨堆積而成的土山頂端。
這十數日來鏖兵所逐漸積累起的戰場經驗帶給曲德鄰的勇氣和沉著,瞬間就被吳承勳的逃跑給摧毀得一乾二淨。
“孃舅......”
自家的孃舅招討使吳承勳見勢不妙就棄軍而走,甚至都沒派人通知在前軍奮勇殺敵的自己,全然不顧他身為全軍統帥的責任。
如今吳承勳臨陣脫逃,被吳承勳親點為前軍統帥,在軍中的全部威望和權力幾乎都來源於吳承勳偏袒的曲德鄰又該如何自處?
告訴身邊的袍澤自己也不知道吳承勳會逃?還是也跟吳承勳一樣拉著親衛棄軍而逃?
曲德鄰左右的親衛眼見招討使吳承勳根本不顧還在前軍為他捨命拼殺的眾多官軍將卒,拋下了越州鎮軍這支主力部隊獨自逃生,紛紛舉起兵器,警惕地望向了四周的其他官軍士卒。
這些親衛都是出自曲家的部曲,和曲德鄰同氣連枝,若曲德鄰有什麼閃失,在主家那裡,他們和他們的家眷也難逃一死。
而四周的突將們更是惡向膽邊生,抽出鋒刃與曲德鄰的親衛們對峙起來,迅速地用眼神搜尋著彼此的破綻。
剡縣東面城牆上的這處缺口氣氛陡然凝滯,彷彿呼吸都能在空氣中擦出迸發的火星,兩股官兵隨時都會白刃相交。
因為吳承勳臨陣脫逃早就憋著一肚子火無處發洩的突將們,現在只想趕緊找個吳承勳的親眷殺了洩憤,拿曲德鄰的項上人頭作降賊的投名狀。
諷刺的是,兩支義軍其實還未完全包圍住這支孤軍,但官軍內部自己就快因為主將棄軍而走導致的混亂而爆發流血衝突了。
“吳承勳這狗賊跑了和尚跑不了寺,他棄軍逃了,便拿你來抵命!我等還有妻兒老小要養,曲校尉,對不住了!”
終於,有個尖嘴的突將忍不住朝曲德鄰喊出了這樣一番話,隨即便舉起手中的臂張弩射向曲德鄰,猛然發難。
隨著這發弩箭射出,包圍著曲德鄰一眾親衛的官軍突將們不約而同地揮動了手中緊握的長刀大斧,怒吼著殺向了先前還在並肩作戰的袍澤。
他們要用曲德鄰的首級換一個向小明王投降的機會。
而被這發弩箭貫穿了左胸的曲德鄰只覺眼皮沉重得可怕,口鼻之間不斷有溫熱粘稠的液體湧出,但身軀卻越發冰寒僵直。
他難以置信地握住箭桿,試圖拔出這支致命的弩箭。
可被貫穿的肺葉正不斷讓他的體力流失殆盡,哪怕是觸碰箭桿都會讓曲德鄰痛得無法呼吸,更提不起半分氣力。
“血......”
眼前拼死作戰的親衛們被一個個砍倒在地,眉清目秀的曲德鄰口中卻只能發出囈語般不成調的低沉聲音。
被弩箭穿胸而過,仰面倒在地上的他,伸出手試圖抓住身前那堵徒勞地抵抗著敵人,卻因減員而不斷變薄的黑色“人牆”。
人牆的空隙間露出了突將們貪婪而恐懼的猙獰面孔,各不相同,那些來自他信任之人的熟悉聲音如今只剩下怒吼和無助的哀嚎。
曲德鄰咬住牙關,不顧嘴角還在滲出粘稠的血液,一手握緊了左胸上插著的那支弩箭。
他強忍住劇痛,不時倒吸一口涼氣,猛烈地喘息著,不斷試圖運起最後的氣力怒號:
“嘶——呼——嘶——呼——別管....管我!!嘶——你們快.....逃逃...逃...啊!”
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還在試圖挽救自己忠誠的部曲。
但可惜的是,曲德鄰傷得太重。
在他看來聲嘶力竭的號叫,落到喧囂嘈雜的戰場上卻只是細若蚊蠅的嗡鳴。
官軍激烈的內訌沒有持續太久,不一會兒,突將們便把曲德鄰的親衛們砍殺殆盡,而這時曲德鄰也早就被。
那個率先發難的尖嘴突將惡狠狠地朝曲德鄰死不瞑目的俊秀臉蛋啐了一口,罵道:
“若不是擔心破了相叫小明王識不得你是誰,某恨不得在你臉上剮上幾刀,天殺的賊!
你耶耶我今日便替你那伎子養的孃舅管教管教你!”
罵完他便粗暴地扯下曲德鄰的鳳翅兜鍪和頓項,對準他的頸部狠狠地砍了下去。
可因為曲德鄰死前吐出的血太多,這名尖嘴突將一刀下去竟然沒能砍斷頸椎,還險些崩了刀口。
“死了還要妨礙你耶耶我!我呸!”
這場變故惹得尖嘴突將心裡“騰”地冒起一陣無名火。
前途未卜的恐懼,對鎮軍諸將棄軍而走的怨恨,頓兵城下苦戰多日的憤怒一股腦地湧上心頭。
“什麼狗屁招討使,什麼觀察使,什麼御史大夫,什麼小明王,什麼狗屁剡縣,這般聒噪,盡數殺了!”
他狀若瘋魔地不斷怒罵起來,詛咒著招討使吳承勳,浙東觀察使王龜,小明王龐文繡乃至剡縣城內的守軍。
尖嘴突將一邊罵一邊胡亂揮砍時,手裡的橫刀沒能找準目標,在曲德鄰精緻的鎖子紋鐵甲上崩出了好幾個火星,結果費了好大的功夫才砍下曲德鄰的首級。
提起曲德鄰幾乎面目全非的首級後,這尖嘴突將立即轉怒為喜。
彷彿劫後餘生般,抱緊了這顆他先前還無比仇恨之人的首級,又哭又笑,不時發出瘮人的陰沉笑聲。
“嗖——”
還沒等尖嘴突將露出欣慰的笑容,他的表情便凝固在了臉上——一支兵箭從他眼窩處射入,中止了他滑稽而癲狂的“表演”。
“放下兵器,立即投降,否則,殺無赦!”
袁弘放下手中弓臂寬厚的長弓,向一眾狼狽不堪的官兵冷聲說道。
在他身旁,簡單休息過一陣的陳嗣元再次披掛甲冑,率領著手持步槊大斧的剡縣義軍們殺上城頭,齊聲怒吼道:
“投降!!投降!!投降!!”
經過一場激烈的內訌後,官軍再也組織不起像樣的抵抗,主將的逃亡更是摧毀了他們心中所剩無幾的鬥志。
眼見城中守軍並未力竭,隨時可以發起致命的反擊,而身後土山腳下,山越賊軍已然逐步逼近,即將堵死他們最後的退路。
攻上剡縣城頭的這一眾越州鎮軍突將精銳終於精神崩潰了,紛紛放下武器,哀求袁弘能饒他們一條生路。
見這些剛才還耀武揚威的官軍此刻全都跪倒在地磕頭如搗蒜地求饒,許多跟官兵有血仇的義軍士卒頓時就紅了眼,舉起橫刀就想攮死幾個官兵洩憤。
“我認得你!前日裡就是你殺了李狗兒,你給我納命來!”
有個義軍十將認出了跪倒在地的官軍中有自己的仇敵,當即便把他拎出來,不由分說地用短矛捅穿了他的喉嚨。
其餘義軍將士見此情形更是有樣學樣,一時間城頭再次響起了陣陣絕望的哀嚎,溫熱的鮮血再次浸沒了已經被烏黑的血跡掩蓋得看不清縫隙的磚石地面。
束手就擒的官軍當即就被尋仇的義軍士卒砍殺了十好幾人,其餘官軍被熱血濺了滿臉,也不敢反抗,只得繼續向袁弘磕頭求饒。
袁弘見狀皺了皺眉,連忙厲聲喝止了義軍失控的尋仇行為。
隨即他嚴肅地向跪地的官軍們提出了赦免他們罪行的條件:
“為義軍前驅作戰三次,不死,某即可恕你等死罪!如若有人不願,那現在便死在此地好了!”
被一群虎視眈眈,直欲將自己殺之而後快的義軍將士們包圍在城頭,這些官軍突將老實得不行,連忙把袁弘的條件滿口答應下來,生怕自己說慢了又會被這群殺紅眼的賊兵拖出去祭旗。